第5章 夜寒徹骨
永元元年,三月初三上巳節,當今聖上前往臺城(健康都城皇宮所在地)河邊祭祀軒轅帝,文武百官皆在其列,包括半夏的父親——顧命大臣右仆射江佑大人。
半夏等待着父親歸家,因為早前父親已允諾,晚上會帶大家一塊去看百姓祓禊。
可直到最後,她都沒有等到父親,等來的,是抄家的聖旨。
所有人都被破門而入的官兵狠狠摁跪在地上,被迫接受這晴天霹靂。
半夏的大哥江琦申不願接受真相,與前來的官兵起了沖突。
寒光一閃,不知是誰先拔了劍…兩方竟打了起來。
大哥從小文武雙全,先帝還曾誇他“必是将帥之才”,若是先帝看到他所欣賞的少年如今被人如此陷害又會作何感想…
武器铿锵相撞的聲音帶着怒火與不甘,他們的招式又兇又密,絲毫不給人留喘息之機…即便如此,大哥都只是拿刀背在抗争……他的背影始終擋在母親與弟弟妹妹身前,單純想為了家人開出條道路來。
他們在喊,保護宣大人保護宣大人!
宣大人,便是那日來頒布聖旨的太府寺通判宣可乏。
他躲在士兵身後,将定下江家生死的聖旨緊緊攥在手裏,一副緊張怕死的模樣因着大哥引起的騷動連連退後。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宣可乏身旁的玄衣殺手許是看情況膠着,借着夜晚的幽暗,竟将羽翎箭射入了大哥的胸膛……
“大哥小心!!!!!!”
“琦申!!!!!!!”
“噌”一聲巨響,劍尖狠狠釘入磚石地面,起橇開碎石,被箭直刺心窩的江琦申整個人倚靠其上,始終強撐着不願倒下。
宣大人頗受驚吓,轉頭對着那殺手低聲呵道:“聖上沒要他的命!”
江琦申艱難的轉過身來,赤紅的雙眼緊緊盯着半夏,顫抖的雙唇鮮血直湧仍在說着什麽,她聽不見,卻看懂了,大哥在說:“活下去!”
他到死都沒倒下…到死也沒能瞑目…
半夏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通體發寒,腦中一片空白。
二哥江琦晖眼見大哥慘死身前,他目眦盡裂、滿臉漲紅,張嘴,卻除了吶喊什麽也說不出,極端的悲憤使他整個人面部扭曲。
他一聲怒吼,用力撞開鉗制住自己的官兵,跌跌撞撞的爬起來,抱着同歸于盡的絕望沖向門口的宣可乏。
那個一身玄衣、面孔藏在黑暗中以卑鄙手段偷襲大哥的殺手又走上前來,竟一掌将陷入瘋狂的江琦晖打暈在地。
“住手!”跪在前方的母親楊氏沖着他們大喊:“皇恩浩蕩!我們謹遵聖旨!”
母親的聲音凄厲、滿臉淚痕,卻倔強的擡頭朝身邊人呵斥:“放開,我自己能走”
宣可乏一揮手,那些官兵都迅速退到一邊。
半夏的唇已被自己咬出了血,她滿眼赤紅,緊緊抱着半熙遮住她的眼睛,準備起身跟在母親身後,卻不料楊氏迅速沖到側邊拔出官兵腰間的佩劍抵在了自己脖頸處——
“母親!!!!!!”
“我江家輔佐先帝鞠躬盡瘁!為官正道不求功勞!效忠帝皇披肝瀝膽!”她邊泣血怒言邊趨步上前,竟驚得士兵不敢動彈。
“江大人絕不會做龌龊之事,你們陷害忠良還要讓他背負百姓罵名!于心何忍!”
說不害怕是假的,宣可乏抹了抹額上冷汗,皇上說了帶回獄中再審,未曾想這家人竟這般死倔!若再死一個讓他回去如何交代!
他連連擺手:“聖上并沒有要你們的命!你們這是做什麽!!快把刀放下!!”
可楊氏哪裏肯聽,她的頸間已淌下血來,沾在了素色衣衫上,觸目驚心:“我無力回天,只能一死以問蒼天!”
“不要!”半夏嘶喊着向前撲去,楊氏眼裏含着決絕看了女兒最後一眼,手中用力,自刎于衆人面前。
半夏瞬時連心髒都停止了跳動,她匍匐在地,從來不沾塵土的纖纖玉指此刻深深的扣在地面爬向楊氏:“……不要啊……不要…”
她将母親抱在懷裏,徒勞無功的想用手捂住不斷冒血的傷口。
楊氏嘴唇翕動卻再吐不出半個字來,不多時便失去了生的氣息。
眼睜睜看着自己兩位至親死去,半夏痛徹心扉,肝膽俱裂,絲毫沒有注意到那些官兵驚慌的跑來跑去,竟是在救不知何時不知何因而着起的火…
那夜起了大風,風助火勢,那火就像來自阿鼻地獄,熯天熾地,将一切都焚燒殆盡,什麽都沒了,什麽也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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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江府所有女眷由多名官兵押送,前往雍州,之後再由當地官員将她們分派到各處當官奴。
所有人手腕腳腕甚至腰間都捆綁上了粗劣的草繩,被牽引着走過市集,聞訊趕來的老百姓們曉得這都是江家的人,也聽說是江家私吞了會稽郡的救命錢,對他們自然是異常厭惡。
——“被錢糊了眼喲!這麽大的官兒還要貪啊!”
——“造孽唷!萬沒想到是江大人啊”
——“聽說江家二公子昨晚還越獄了呢!”
——“活該!百姓受災,他們倒享福!這是在吃我們的血肉啊!”
………………………
不知是誰起了頭,抓起地上的泥一把扔向了女眷們,不多時,從兩邊就不斷有百姓将手能觸及到的東西扔了過來。
半夏護着小妹走在隊伍當中,身後恰是府內的家仆徐姑,她是管家老林的妻子,看着半夏從小長大,與小姐感情頗深,她眼見竟還有人扔石塊,便猛地撲上前去護住了她,一聲悶響,石頭砸上了徐姑的腦袋,緩緩留下血來…她卻還絮絮安慰半夏道:“沒事的,沒事的…”
半夏從小嬌生慣養,何曾見過這種陣仗、受過此等屈辱!她本還緊咬下唇無言受着,被徐姑護住後,滿腔的委屈便怎麽也壓制不住,眼淚唰的留了下來。
身上皆是腐臭的菜葉垃圾,夾雜着難聽的咒罵,如過街老鼠,被這般侮辱與冤枉!
隊伍中傳來啜泣,其實她們當中很多人難免抱怨江家,紛紛認為若不是江佑起了貪念,她們又何苦受此災劫。
她們也只是苦難之人,賣身給了誰就為誰辛勞一輩子,哪能想到會遇上這等無妄之災!
從健康出發到雍州得有七八日的腳程,她們又都受制于捆繩,行進之慢,可想而知。
半夏雙腳更是被草鞋磨的鮮血直流,每蹒跚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郊外人煙稀少,道路難行,押送的人本就百無聊賴,再看一眼那些女子的邋遢模樣,更是心煩氣躁,心下懊悔自己怎麽就攤上這最沒人願意幹的活兒,沒點勞苦費不說,押送完以後還得再千裏迢迢趕回來,真是命苦!
晚上,她們只得随路坐下休息,無一磚擋風、無一席安睡,幾日來,讨不得一口飯吃,為一口水還得百般哀求那些官兵施舍,這些事唯有半夏做不來,她靠着樹幹抱着半熙休息,寧可死也不願意向這些惡人低頭。
一旁的徐姑心疼她:“小姐,喝一點水吧…”還不待她開口,後頭便有丫鬟喊道:“徐姑你省着點吧!還小姐,這裏哪兒還有小姐!”
——“就是!”
——“唉”
——“都怪老爺………..”
一言激起千層浪,隊伍裏開始喧嘩起來,怯懦的人只顧流淚,直脾氣的人開始指責,還有些仁厚的人低聲勸着:“別說了,省點力氣吧…”
“我偏要說!”那名精瘦的女子輕易不饒人:“老爺貪的錢,咱們何曾得到過一分一子?憑什麽連帶我們都要遭這份罪!”
徐姑無言,半夏拉着哭泣的半熙緊緊閉上雙眼。
“我們現在不知道要被賣到哪兒去!雍州去年剛打完仗,那裏是能活的地方嗎!!”
“你閉嘴!”忽然,半夏的貼身丫鬟芷兒站了起來:“漣兒你忘了小姐以前如何待你的!你還有沒有的良心”
“良心?”漣兒哭笑,狠狠道:“命都不曉得有沒有了!良心還要他做什麽!”
“反正我認命”芷兒挪了挪,因着牽在一塊的繩,她走不到半夏身邊,只能看着她,一邊自己抹了抹眼淚:“我打小沒爹沒娘,夫人領了我,給了我一條命,要是死了,權當這條命還給了夫人”
此言一出,衆人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皆又恹耷下來,一時的惱火被鋪天蓋地的悲傷籠罩,哭泣聲不絕于耳,聞之戚戚。
半熙看到眼淚從半夏緊閉的眼中滑落,擡起稚嫩的手為她拭去:“姐姐…不要哭…”
半夏聞言,摟緊小妹:“好,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