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世事如棋(上)

羅流螢已經很久沒有獨自出襄陽城了。

今年年頭上雍州北部還在打仗,據說糧食絕盡,那兒的人都吃起了死人肉和樹皮!

她爹一直關注着形勢,差點舉家搬遷,好在敵人終被趕跑了。

雍州刺史蕭衍也是個懂得體恤百姓的好王爺,将雍州的治所、也是古來兵家必争之地的襄陽城管理的有條有穩、遠離了戰火紛争。

這才讓羅流螢壯了膽子出了城。

但說來慚愧,她出城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和爹爹在家吵架了。

最近爹爹總要挑女兒的毛病,從織錦刺繡失敗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到經常指責她接濟在城內流浪的乞丐,再到這次她将前來說媒的媒婆趕走,流螢覺得爹爹說的話越發不中聽了。

她以前不敢當面忤逆爹爹,但這次終于忍不住回了嘴,看到爹爹氣的胡子都要翹起來,她心下一哆嗦,直接牽了馬溜了出來。

不過出了城沒走多遠,就已然看到跟在她身後躲躲閃閃的熟悉的家丁們了。

她暗暗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逛一會便回去吧……

不遠處忽然傳來吵鬧聲,引起了流螢的注意,她看那兒三三兩兩有人駐足圍觀,趨于好奇,便也往那兒走去——

“做你的春秋大夢!”洪亮的男聲穿透而來,語氣裏帶着強烈的嘲諷與不耐煩:“你想抱着具屍體去見刺史大人麽!”

只見一個身着囚衣的年輕女子跪坐在泥土地上,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兒,那女孩兒面露痛苦,正在啜泣,臉色更是透着異樣的潮紅,顯然是有病在身。

而三四個獄卒打扮的人揮舞着鞭子,剛才大聲嚷嚷的就是其中的一個,看來是裏面的頭頭,他寬臉小眼,長得倒是有幾分壯實。

而他們後面還跟着大抵二三十人的隊伍,有士卒分站在她們四周看守。

羅流螢粗略打量,發現那些人都是女子,此時隊伍裏有些騷動,兇神惡煞的士卒竟拳打腳踢,她不由得皺了皺眉。

“住口!”與官兵起了争吵的那女子正是半夏。

前兩日小妹身上忽然起了熱度,整個人像燒起來一樣滾燙,她原還希望那幾個官兵能好心給小妹分點糧食吃,但他們卻不管不顧。

她一直背着小妹艱難行進至此,想堅持着到了地方,分配到哪家做了奴婢,總能為小妹求得大夫來診治吧。

但直到剛才,眼見馬上快要進城了,這些家夥居然要把小妹扔在城外,只說病了這麽些天肯定沒救了,不如就地埋了!

半夏氣的臉頰通紅,目露兇光,恨不能将這幾個硬要從她懷中搶走半熙的禽獸生吞活剝了去,小妹明明還活着,什麽叫抱着屍體去見大人,聽了這話,怕是無病都要被咒的生了病。

“我就不信你犟的過我手中這鞭子!”見半夏竟還呵斥他們,那個頭頭說着便擡起手中的鞭杖,狠狠得抽在了半夏的背上,泛黃的白色囚衣頃刻間被印出了一條血印子來。

“小姐!”身後好幾位女眷擔心的喊出聲,但她們被隔了開來,無法靠近,只能在後邊幹着急。

遠遠圍觀的三兩百姓紛紛低聲交耳:“造孽喲!”

“你若有本事便杖殺了我!”半夏的嘴角被自己咬破,淌下血來,她口中血腥味彌漫,背後又火辣辣的痛,讓多日饑勞的她有些眼前發黑,但她仍怒道:“否則日後待我找到你,将你就地埋了!”

那人哈哈大笑:“那老子可真期待那一天!”

他仿佛忽然想到了什麽:“被貶為官奴流放至此,上面的人根本不會來查對你們的身份”

“你不肯松手棄了這麻煩,那就把你和她一并殺了”他的臉色變的陰鸷,半蹲下身附在半夏耳邊繼續道:“殺之前,還可以讓我那幾個兄弟都開開葷,陪着你們這群娘們走了這麽遠,一點辛苦費都沒有,就勉強用你抵了吧”

“禽獸!你休想!”半夏難以置信的瞪大眼,心恨難忍,暗下決定:若真到了這一步,那便同歸于盡吧!

她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挺直了腰背,眼眶裏隐隐蓄上淚水。

他猥瑣一笑,一個眼神示意,另外幾個士卒便開始将逐漸圍聚起來的人群驅散開:“走走走!看什麽看!都是犯了滔天罪的人值得你們同情個屁!走走走!”

衆人知道惹不起外來的兵爺爺,都一哄而散。

那個頭頭,伸手去解半夏腰間和衆人綁在一起的繩索。

她不肯放下小妹,那人也不在意,拖拽着懷抱半熙的她往郊外林間走去。

“你們要幹什麽!!”徐姑眼見情形不對,心下驚恐,害怕大喊:“放開小姐!!!!”

芷兒和另外好幾名奴婢着急的喊着:“小姐!小姐!!”

徐姑甚至不顧自己安危,朝半夏那兒沖去,卻被守在原地的官兵狠狠踢倒在地。

“天殺的啊!”徐姑撼哭道:“老爺!夫人!你們來救救小姐啊!!”

那禽獸頗有蠻力,半夏根本掙脫不得,她抱着小妹的雙手都在顫抖,但不忘一路小心張望,希望能尋找到助她防身之物。

忽然半夏一個不穩摔倒在地,将已經哭得昏厥過去的半熙帶到地上,順勢抓起一節尖銳的短枝杈偷偷收進了衣袖中,但她仍作出要抱起小妹的動作,果然被那人狠狠一拽臂彎給拉了起來。

她憤怒的轉頭剜了一眼那個禽獸,但他完全不受影響,只越發露出可怕的獰笑來。

直走到一處遠離衆人的矮灌叢處,半夏被摔在地上,那些粗糙的植被刮過受傷的背脊,疼的她直咧嘴。

那禽獸粗暴的扯開半夏的衣領,動作急不可耐起來:“老子今天要嘗嘗顧命大臣女兒的滋味哈哈哈哈哈”

“放開我!”半夏拼命護住自己,用綁在身前的雙手格擋住那人的動作,虧得自己拼命的掙紮,也虧得這幾日來為了照顧半熙,捆綁了她數日的繩索早有松動,比起剛出健康城那會兒,現在兩只手腕能分開些許。

于是半夏瞅準他自解衣帶之時,一把抓起地上的泥沙往那人眼裏糊去,恰好袖中枝杈随着她的動作被抛出,半夏抓住枝杈,将其狠狠插入了他的右眼!

“啊!!!!!!!!”那禽獸痛的大叫,縱使他再力大無窮,也受不了這戳眼之痛。

半夏馬上半弓起背,因為手腳腕仍不得自由的緣故,只能借力踉跄站起,但她一時心焦,邁了大步,被繩結絆倒在地。

慌亂中她看到那人在往自己這邊來,她心跳如雷,額頭沁汗,情急之下,只得反身爬離。

可那禽獸哪裏肯饒人,他一時不察,竟被個弱小女子弄瞎了眼,身上吃了劇痛,心裏更是要發了瘋。

他一手捂住半邊臉,鮮血不斷從他的指縫間流出,血淚迷蒙中他抱着不可饒恕的癫狂怒火沖向半夏——

“今日你休想活命!”那人的聲音仿佛來自地獄,聞之讓人心下發寒。

半夏的身體忽然猛的一滞,腳腕被這惡人擒住,如鐵桎梏使她無法掙脫,整個人幾乎都被他拖着走。

她驚的落下淚來,雙手拼命抓向地面,希望能抵擋住片刻。

終于!她在慌亂中勾住了什麽!

原來是個矮小樹樁,恐剛被伐木者砍斷無多時日,半夏用力攀附住可能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樹樁。

腳腕上的繩索因掙紮松了開來,她見狀趕忙翻過身來使勁踹蹬:“放開我!混蛋!”

那禽獸揮開她的攻擊,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一愣,随即竟從腰間掏出了一把銀亮匕首!

她原以為此人并無佩劍,因多日只見他揮舞鞭杖,卻不料這惡人身上還藏着匕首,現被他拔了出來抵上了半夏的眼睛。

“好”那人血流滿面,興奮得喘着粗氣道:“咱一個個來,你要先右眼還是左眼?”

瞳孔處倒映着銳利的鋒芒,仿佛冒着寒氣般使得半夏脖頸處都起了雞皮疙瘩。

她緊張的只能聽到自己因恐懼而短促的氣息,眼睛更是一眨都不敢眨,反倒是這禽獸粗重的喘氣吐到臉上讓她直犯惡心。

等不到她的回答,惡人聲嘶力竭道:“你個賤人!我要生食了你的眼珠!”

他高舉起匕首朝着半夏右眼猛紮下去——

只聽劍破空氣,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

原來半夏趁機擡起雙手,讓匕首剛好刺入了綁住她手腕的繩結上!

那人想是氣火攻心,無所謂她垂死的掙紮,只想一舉解決,因此全身的力量都撲了上來。

短短一剎那,半夏雙手移向一側,頭朝向另一側,竟靠着繩結左右了匕首的方向。

下一瞬,繩結被刺穿,匕首被狠狠插入了泥土中,離她的耳朵僅僅只差了兩寸。

而因着巨大力量瞬間失去阻力的禽獸,整個人也撲倒了地面。

半夏大腦一片空白,直接抱起身旁一塊頑石狠狠砸向他的後腦!

鮮血濺上了臉龐與衣襟,她不斷的重複動作,直到底下人再也動彈不得。

半夏的耳內又開始了尖銳的鳴叫,她扔了石塊,才覺自己遍體生寒。

怎麽辦....她....殺人了.....

半夏雙手顫抖,內心幾近奔潰,她無助的四下張望,又低下頭狠狠抓了把自己的頭發,疼痛讓她稍稍清醒些:

....不....是他活該....是他活該!

她抖抖索索的解開腳上幾乎快散開的繩索,可她全身顫栗、倆腿發軟,根本無法站起。

這時,忽然聽到身前草叢裏傳來悉索之聲,半夏的心又狂跳起來,她一把拔出泥中的匕首,繃緊神經、屏住呼吸——

草叢被撥開,竟然是個少女,看起來與自己一般大,身後還跟着兩個奴仆打扮的男人,半夏一言不發手握匕首,緊緊盯着他們。

來人看見眼前駭人一幕,顯然被吓了一跳:“姑,姑娘!”

羅流螢先前看到那女子被士卒頭頭拽了去,心下着急,又不敢直接跟上前去被人發現,于是她将馬匹綁在城外樹上,帶上跟她來的三名家丁繞了遠路來找他們。

途中還發現了昏厥在半路的小半熙,流螢囑咐了一人直接将小妹帶回家。

原本她打算讓家丁從背後一棍子敲悶了那士卒頭頭,卻不料等自己找到他們時,那惡人竟已命喪于此!

好在流螢反應快,在最初的驚詫後趕緊拉起半夏:“姑娘,別怕,我來救你,跟我走!”并脫下自己的外衫罩在半夏身上以擋那刺目血紅,然後攙着她繼續繞了路往回走。

而兩名機智的家丁則拖着屍體又行了一段路,剝下士卒衣服燒毀,挖了個淺坑,将他草草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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