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世事如棋(下)

“後來我們繞到北門進城回家”夜風微涼,羅流螢坐在半熙房外的廊下,将自己與半夏相識的驚險經過告訴瑞青。

立于廊外,雙手負在背後的他心下震撼,萬沒想到半夏還經歷了這般生死之事。

他瞳孔閃動,藏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腦中總是不自覺的浮現她五年前無憂無慮的嬌俏模樣。

流螢繼續道:“小妹妹受了刺激又高燒不退,城裏有名望的大夫都束手無策”

他看向房內正在悉心照顧小妹的半夏,眼神猜不出情緒,整個人被籠罩在月光下:“因此來尋茂奚閣”

“恩,當時甚至有大夫說讓半夏姑娘準備小妹妹的後事”羅流螢擡頭望向月亮:“正巧坊間那幾天又在說茂奚閣的事,我一開始也沒敢當真”

她停頓了一會,繼續道:“但半夏姑娘沒有其他辦法了……”

瑞青沉默,院裏随風飄過一陣芬芳的梨花香,隐約還夾雜着幾縷令人沉醉的汾酒味道。

“定是我那胞弟又在偷酒喝”流螢好似習以為常:“簡直酒鬼投胎…..”

良久,瑞青開口道:“官府後來沒有追查麽?”

“官府?”羅流螢怔愣,思緒一下沒能從胞弟身上轉移出來,後才暗道原來這仙人徒弟仍在想着半夏姑娘的事:“當時衆說紛纭,因為有人也看到了他們争吵的情形,不過我讓人傳了些其他的——”

她狡黠一笑:“——癡情士卒看中苦命官奴,帶着人私奔了….”

流螢一直挺驕傲這個混淆視聽的說法,特地講給別人聽,可惜瑞青并無反應,只皺了皺眉。

“咳…總之,世道剛消停沒多久,那片小樹林又一向少人寂靜,我看官府也無心去查,不了了之才最好。”

“恩”低沉的聲音竄入流螢耳中:“半夏能遇到你,是她的福祉”

她一愣,不待回答,小竹正從小廚房端來剛剛煎好的藥喚道:“小姐,藥好了”

瑞青走向前去,從袖中掏出先前讓流螢印象頗深的那片黑“樹皮”,見他複又掰下一小段溶于藥中,她終于忍不住問道:“請問這味藥究竟叫什麽名字?”

“烏皮”

诶?流螢沒期待能得到答案,不想瑞青倒告訴了她,不過…即便知道了名字她也并不識得,身旁的瑞青從小竹手中接過藥碗,擡步進了屋,流螢一歪腦袋,重複道:“烏…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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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熙醒來已是十日後了,前前後後受這病痛折磨了近一月,若不是能喂食進些許水米,恐怕大羅神仙也阻止不了閻王爺收她。

“……姐——……”這病弱的孩子一睜開眼便看到姐姐一臉擔憂的眼神,她嗓音因連日的幹渴而變得粗粝,喉嚨燒灼的厲害,一聲呼喚後實在無法再開口。

半夏小心翼翼的扶起小妹,用瓷羹一點一點勺了鹽水為她潤喉。

瑞青剛被小竹喚來,他快步走上前去,仔細端詳了一眼半熙的面色,随後坐在床畔為她把脈。

半熙好奇,這陌生的地方是哪兒?這陌生的大哥哥又是誰?

“姐”她的聲音稍稍恢複了點女孩獨有的稚嫩嬌俏,只不過還十分虛弱。

半夏趕忙應道:“熙兒,我在”

“我是不是生病了呀?娘親呢?”

半夏一愣,許是小妹大病初愈還未識得周遭情形,但她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此時,瑞青診脈結束,将半熙的手放回被子裏,随後問道:“半熙,認得我是誰麽?”

小妹有些疑惑,搖了搖頭。

“那知道這裏是哪兒麽?”

她可愛黝黑的眼珠轉了一圈周圍,微微噘起唇,帶了一絲委屈:“好像不是我房裏”

“半熙記得睡覺前做了什麽麽?”

說道這裏,小妹忽然笑開:“記得,爹爹昨兒說今晚回家了帶我們去看祓禊,讓我乖乖聽話早點休息,還說晚上會給我帶好吃的~。”

“………”瑞青注意到半夏的臉色驟變,停止了詢問。

“可是為什麽我好難受呀”

“…………”

“姐姐,娘親呢?”

“.....熙兒”半夏深吸一口氣,臉頰挂上微笑,跪在小妹床畔,伸手為她理了理鬓發:“爹爹和娘親還有申哥哥輝哥哥出去了,說是讓我們尋他們,尋到了…尋到了就一起回家”

提到“回家”,她連聲音都在顫抖。

一旁的瑞青看着她勉強的笑容,想說些什麽……卻最終沒有開口。

小妹有些疑惑:“他們去哪兒了呀?為什麽不和我說一聲呢?”

“因為…熙兒生病了……”

“我不記得了……”半熙有些愧疚:“對不起姐姐,下次我一定不生病”

半夏被小妹無憂的話惹的心裏一顫,她眼眶泛熱,實在有些忍不住,只得低下頭去:“好!”

瑞青聽到她的鼻音,看到她眼角一閃而過的晶亮,他心裏莫名有些酸脹,眉宇微皺,默默起身離開了房間并示意小竹為她們阖上房門。

瑞青其實與半夏并沒有相處過多久,他一向認為自己與他人緣淺,除了師父與雲實,在這世上已無第三人可以讓他坦誠相待。

五年前他被帶回江家,在江家待了三個月後便離開了健康城。

直到現在才再次與半夏相遇。他雖沒想象過再次碰面的場景,卻也從未料到會在江家遭遇如此磨難之後的情況下與她重逢。

最初決定幫助半夏除了隐約猜到出事外,也是想還了江家對他當年的恩。

他救活了半熙,卻萬沒料到,她失去了部分記憶。

瑞青雖明白,小妹失憶可能源于受了太多刺激所致,他心裏卻仍仿佛有着難以名狀的郁結:都說世事無常,可為何都到了此種地步,老天還要這邊撕去一些那裏扯掉一點,無論是人生還是心緒亦或是記憶都無法完整無缺呢?

“吱呀”一聲,半夏輕推開房門,打斷了瑞青的思緒,他微側頭,看着她走上前來與自己并肩。

“她什麽都記得,獨獨忘了一個月前的事”這話仿佛是說給瑞青聽又仿佛是在安慰自己。她喟嘆一聲:“這樣,很好”

思緒便從化雨春風中滑過,目光也在衣袂翻飛間閃爍,他有些猜不透她,又恍惚覺得能理解她。

“真的,如果可以,我也想全部都忘掉”她的聲音聽在瑞青耳中有些缥缈:“謝謝你,瑞青”

他轉頭,撞進了她那雙桃花眼裏:“你和羅姑娘都是我的恩人”

他喉頭一緊,移開了視線:“以後,你打算怎麽辦?”

院中的梨花總是嬌弱,風一吹,潔白的花瓣便失了依靠孤零零的飄到地上,她會被人無視被人踩踏永遠不能再散發清香直至化為春泥不見蹤跡。

良久,瑞青聽到她的回答:“我要去找二哥”

“琦晖?”

“恩”半夏點了點頭,望向院牆外:“出健康前就零星聽到有人說二哥越獄了,但我那時身受桎梏,後來又為了熙兒奔波……”

“你準備從哪裏找起?”

“我不知道”半夏輕嘆一聲:“過了月餘,我不知道二哥現在會往哪兒去…”

她微微仰頭道:“但即便一無線索,也要去找!”

半夏的語氣始終平緩而堅定,仿佛為這條路早已做好了準備,這有些出乎瑞青的意料,他以為她如今只會有哀痛與傷心,卻原來發現她更有決心與勇氣。

瑞青開口道:“不如沿路找回健康,去那裏也許能打聽到些消息”

“恩”與她想到了一處,半夏坦言:“我本也這麽打算!”

“半夏”

“恩?”

良久,瑞青道:“我陪你一塊去吧”

看着眼前面露驚訝的她,瑞青嘴角微揚。

梨花,化歸塵土前總是芬芳了一回,而人,化歸塵土前總也得要芬芳一回吧,否則,哪裏甘心的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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