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銜悲畜恨兮何時平
半夏和瑞青于多日後終于趕到了健康城,但當她遠遠看到熟悉的城門樓時心裏卻總是一突一突的跳的厲害,她駐足片刻,才繼續朝前走去。
雙層的深門高樓、灰黑的交錯鬥拱與飛翹檐角都較之其他城鎮來得更加巍峨,陰沉的天空下光線都變的模糊不清,幾只黑羽烏鴉正繞着圈低空盤旋,她的視線便随着那鳥兒停駐而停留。
——哪怕是讓江半夏這一生重來她也許都不願相信此時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什麽。
她甚至花了好一會才終于看清——那城樓上竟然挂着一個人頭!
破亂的頭發似枯草,遮蓋不了已經腐敗不堪的面部,臉上挂着被鳥啄壞的腐肉,早已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甚至隐隐傳來惡臭,不少來往的行人紛紛掩了口鼻匆匆穿過城門,幾乎無人駐足擡頭看那駭人的場景。
但半夏哪裏會認不出,那分明是他的父親——江佑!
她只覺全身血液逆流,臉色煞白,心擂如鼓,腦中更是一片轟鳴再無其他!她甚至忘了呼吸,直逼得自己氣息不暢、全身顫栗。
身後的瑞青察覺不對,趕忙上前拉住她:“半夏”
她站在原地,仰頭狠狠盯着幾乎面目全非的父親,雙手緊握成拳,尖銳的指甲深深嵌進了皮肉裏,疼痛正一跳一跳的直刺神經,她想吶喊,想質問!
可喉嚨處卻像塞了棉絮,棉絮裏又似添了銀針,紮的她生疼,堵的她口不能言!
半夏此刻只覺頭上仿佛壓了重鼎,胸口窒息難耐如遭錘擊,竟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來!
“半夏!”瑞青清冷的聲音帶了急切,他見她面色青白、雙目赤紅卻眼底泛黑,顧不得其他,一手攬過半夏僵硬的雙肩,帶着她轉身離開。
————————————————————
起初她不知道要恨誰,只怨老天讓她江家家破人亡!承受這不白之冤!
她想救回小妹,尋回二哥,再找到父母與大哥的遺體,一道将他們好好安葬。
然後……遠離臺城,找個僻靜村落,躲避這不平之世只求安穩度日。
但是,但是!
他們竟如此喪心病狂!将父親的人頭懸挂在健康城門上,任由鷹鴉來食、百姓诋毀!
毀了江家還不夠,還要讓父親死後都不得安寧!讓江家祖祖輩輩都不得安寧!
那難以辨認的青黑面孔哪裏還能找到昔日一絲一毫的蹤跡?!
這是她的父親……這是她為人光明磊落、克己奉公的父親!
這挫骨之恨!削肉之痛!何人來解!!
是誰?!到底是誰?!
那原先在半夏內心播了種的仇恨終于生根發芽,正迅疾的長成參天大樹遮蓋住了一切光亮,并狠狠嘲笑她之前所有受下的委屈、撕裂了她原本想茍活于世的認命态度,讓她幾近發狂。
瑞青将半夏拉到了一處暫離城門的僻靜處,正預尋了安神的藥丸給她,卻見那雙桃花眼現下如火一般,熾烈似要焚毀一切。
她帶血的唇角扯出一絲弧度:“那是我的父親”
瑞青身體一滞,緩緩道:“…我知道”
四肢百骸都似錯位般疼痛的手腳發麻,倒越發讓她的思緒清晰起來:“我要報仇”
她咬着牙冷靜的道出這句話,冰冷的淚水卻順着臉頰滑落。
四月芳菲時節,原是草長莺飛、萬物新生之時,于她江半夏而言,卻是下定決心報仇雪恨之日。
瑞青眼裏湧上難言的情緒,他低頭看向半夏,只道了一聲:“好”
可半夏又哪裏是等他人同意呢?她心意已決,牽了嘴角想笑,終究還是舉起雙手捂住布滿仇恨哀痛的猙獰臉龐,跪坐在地上無聲撼哭起來……
——————————————————
多年後半夏仍然記得從那城門底下穿行而過的感覺,短短幾步路如同邁向煉獄,每一步都像拿燒紅的鐵塊烙在心底那樣痛到失去知覺。
可她只能繼續前行,否則,活着,還有什麽意義?
但命運若想與你玩笑,又豈會輕易放過機會呢?
當他們進了健康,發現城內空無一人,家家戶門敞開卻無人出入,原本應熱鬧非凡的市集更是連個人影都看不見,沒有大齊心脈、皇城腳下的首都模樣不說,反而充斥了古怪詭異的氛圍。
半夏與瑞青相視一眼,紛紛在彼此眼中看到疑惑。
這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兩人趕忙躲進道旁一戶高門宅院的門扉後。那腳步聲越發清晰,還不時伴有環佩叮當聲響。
透過半阖木門的縫隙,半夏隐約看到一男子身影,他頭戴白色漆紗籠冠,身着墨黑大袖衫,曳地衣衫袖擺上的繁複金色繡線在陽光下竟閃的刺眼,顯然此人身份不俗。
他獨自一人走在空蕩的街道上屈膝弓背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正左顧右盼四處張望,不一會兒像是找準了目标,竟朝着半夏他們那兒走來。
半夏看清了那人面貌,正暗道此人好生俊俏,臉如刀削、鼻梁高挺、星目寒星似有虎龍之相,卻還未來得及細看,倒被身後的瑞青吓了一跳,他突然按住她的肩膀蹲下身躲得更為隐蔽。
半夏側過頭,才發現瑞青不知何時變得面色沉重、冷眸含威,她心中疑惑更甚,莫非瑞青認識這個古怪的人?
好在那人并沒有發現他們,只徑直朝屋內走去,他雙手背在身後繞着廳堂查看,似是在尋找什麽。
這戶人家的庭院頗大,高牆環護,奇花山石點綴其中,屋裏更是內飾精致、雕欄絢麗。
那人繞了一圈,好似因為沒什麽發現而面露不快,随後步入內院離開了廳堂。
他顯然不是這家主人,他在幹什麽?
半夏雖不得其解,但見其走遠,正準備起身快快離開,瑞青卻拉住她,朝她搖了搖頭。
原來她只顧看那怪人,卻沒注意到外頭已神不知鬼不覺的又站了一人!
因着視線受阻,半夏瞧不真切,只能看到那人的半個身子,他腰間佩劍、全身黑衣,站在路中央紋絲不動,不知是何身份。
兩人按下心中不安,只得繼續藏匿。
良久,屋內那怪人終于從內院出來,只見他懷中抱着一尊剔透細潤玉佛,手裏拿着一方紫金紅絲石硯,面上喜悅,甚至吹起了口哨。
即便距離略遠,半夏仍看得出他手裏的寶貝應是價值不菲。
當他行至門口,遇上門口的黑衣人後瞬間變了臉色怒發沖冠,他一腳踢翻腳邊的一盆矮冬青,将手裏的硯臺重重砸向地面,并大聲喊道:“滾遠點!”
那黑衣人沒有回話,身形略彎了彎,随後便不見了蹤影。
來去無聲,讓半夏心裏一驚。
再道門口那怪人,他似乎氣的不輕,有些呼吸急促,只見他跑下臺階,拾起方才被他砸壞了一個角的硯臺,抱在懷中唏噓不已,一邊低聲咒罵,一邊緩步離開了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