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奸佞
“初來乍到的該是本官才對。”楚臨秋冷哼一聲,擡手按了按胸口,随即環顧四周虛聲道,“爾等的諸多小心思,真以為無人知曉嗎?不過是想借這個東風,行......”
“大人!大人您怎麽了?”
原來不知從何時起,楚臨秋的面色就愈發白了起來,額上也布滿了冷汗,此番動氣,更是牽出了諸多舊疾,令他左胸忽而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
他有些難以自支,便忍不住後退了兩步,先前要說的話也被迫頓住了。身邊的都承旨急忙上前緊緊扶住他的手臂,關切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無事。”楚臨秋瞥了他一眼,心知此時不是倒下的時候,故略微定了下神,将戰報奪回來攥在手心揚了揚,提起一口氣道,“方尹早于數年之前便密謀反叛,人證物證俱全,如今事露跳牆,卻不知......這何時竟也成了本官的過錯?”
“欲加之過,怎患無辭?”
“你心裏還憋着什麽話,也一并說出來罷。本官聽了以後,再進宮面聖。”
楚臨秋就這麽連珠炮似的一通說,直把之前那個出聲的人堵得啞口無言。但他到底年歲不大,雖自知理虧仍是梗着脖子不說話。
院中氣氛一度僵持不下,而可憐的傳令兵還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甚至不敢擡頭。
身後的人眼看事情無法收場,便紛紛出言勸說,“大人,您您您......息怒!章編修年幼不知禮沖撞了您,您千萬勿與他一般見識。”
“就是!章編修,你跪下給大人賠個不是,這事就算......”
“不必。”楚臨秋淡淡地掃了他二人一眼,冷冷地說了一句,“只怕本官消受不起。”
此語可以說是極為誅心了,以至于話音剛落,所有人的臉色就齊齊大變,并跪了一地,同時高呼,“大人!!!”
然楚臨秋看都沒看一眼,便毫不留戀地攜着戰報,大步跨過門檻,鑽進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裏,只留下滿院惶惶不安的人。
戰事果如他所料爆發了,随之而來的就是一系列的糟心事。譬如現在他要搶在其他人跟前面聖,方可搶占先機,做出正确的部署。
因為一旦讓宋閣老等輩率先接觸此事,那麽這很快就會成為那夥人攻讦他的利器。而且他們說不準為了平息戰亂,也會聯合起來給聖人施壓,然後按照賊人的要求誅殺自己這個禍國“奸佞”。
思及此處,楚臨秋心中難免有些悲涼,又覺得過于滑稽,于是,他便忍不住伏在窗邊大笑起來,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喉間也忍不住溢出一串咳嗽。
最後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馬車在即将駛過中軸大街之時,突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楚臨秋慢慢直起身子,他的雙唇迅速抿成一條直線,眉目間也再沒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融化的寒霜,似乎很是不滿被人擋了道,尤其是在聽見車夫回答,“前面是宋閣老”的時候,那種“不滿”就一下子達到了頂峰。
他不緊不慢地掀開簾子,将上身探出小半部分,正好與對面同樣探頭出來的宋閣老視線在空中交彙。兩人均從對方的眼中讀出一種最初的情緒——嫌惡。
“這不是我們的同知樞大人?要去......哪裏啊?”
“閣老豈非明知故問?”楚臨秋扶着窗臺似笑非笑道,“去做下官職權之內的事。”
“職權之內?同知樞大人指的是什麽?你手裏那封戰報嗎?可是,即便要禀明聖人,也該讓你的上司去。區區副職,不覺得太過逾越了嗎?置......曾大人于何地啊?”
“曾大人?”楚臨秋再次繃不住笑出了聲,只是這笑意卻絲毫不達眼底,“曾大人病卧在床,對下官始終避而不見。今日聽聞之時,下官險些以為......這都是聽了閣老的吩咐呢。”
“楚九商,你這是何意?!”宰相大人臉色巨變,若不是中間隔了超出一臂的距離,楚臨秋幾乎要懷疑他從沖過來緊緊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反正自己遭到這樣的待遇,也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閣老以為何意,就何意罷。下官還有要事,恕不奉陪。”語畢,楚臨秋便毫不猶豫地放下簾子,吩咐車夫将馬車駛離,把宋閣老的車遠遠地抛在後頭。
“大人!他這是罔顧禮法!目中無人!他......”
宋閣老聞言嗤笑一聲,擺手道,“無妨,他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昔日當都指揮使時,尚且敢做出種種出格的事,今升了二品同知樞,還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且讓他再張狂幾日吧,本官等着......山雉從樹上摔落的那一天。”
“我們也走罷。”
楚臨秋被引入知書堂,還未及行禮,就先感受到了齊刷刷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不過他早便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因而仍舊有條不紊地行禮落座,向天子彙報前方戰況,并順便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整個過程中,權當這知書堂除了聖人外,就只有自己一個臣子。
此舉當然遭致了很多大臣明裏暗裏的不滿,因而便有人忍不住插嘴打斷他的侃侃而談,“楚大人,下官以為,此事您應該避嫌。”
“為何?”楚臨秋故作疑惑,便是要引出接下來的一句,“西川叛黨打出的旗號是......”
“誅奸佞,清君側。本官算是聽明白了,趙大人是打心眼裏默認......本官就是這個‘奸佞’。”
“你們呢?也這麽認為?”
“......”所有不小心觸及到他尖銳目光的人,均不自在地撇開了頭。
“滿朝文武是否都認為楚某該死?只要交出楚某,便能平息方尹的怒火?”
“胡說!誰說你是奸佞?誰認為你該死?根本無人會這麽想,楚卿,你多慮了。”
“臣,有罪。”楚臨秋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在天子忍不住要拍案而起的時候,才慢騰騰的起身,當着衆人的面,再次趴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