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千載難逢
洞天福地停在白雲山之外,李攸随雲霁同往浮雲山。
寶車當空穿行,恰如鋪開一道靈巧,彩光四射,美不勝收,引來無數驚嘆。
李尊者端坐車中,掃一眼淺笑淡然的雲霁,不言不語,也無心解釋,只能繼續維持一張石頭臉。
事到如今,想再多都是無用。既然高調,不妨高調到底。
如鯨王所言,荒古時代,底層兇獸,永遠不會也不敢觊觎最強兇獸的法器和財富。膽敢以身試法,只有死路一條。
此番炫富之舉,引來的窺伺視線固然多,危險系數卻不會随之飙升,反而會有下降趨勢。
究其根本,無論兇獸還是修士,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
實力相當,或僅高出少許,為了靈寶仙植,或可竭力一戰。然實力相差太多,堪比雞蛋碰石頭,傻子也能推測出結果。縱然財寶誘人,也不會有誰樂于做急先鋒,故意上前找死,。
得出這個結論,李攸徹底放松。
只等幻獸完成使命,幻大出殼,計劃即可施行。
白雲山大典,五國國君沒有齊聚,多只有宗室前來觀禮,對李攸而言,頗有些遺憾。回頭想來,卻也無妨。有五國宗室血脈為引,即有了突破口。牽一發而動全身,千年前的隐秘,終有大白天下之日。
時間不會太晚。
李攸靜坐沉思,雲霁沒有出聲打擾。
車內一片寧靜,只有兩面古鏡偶爾閃過靈光。
寶車加快速度,一路行至至浮雲山,進入法陣,窺伺的目光方才遠去,消失不見。
荀山主早有嚴令,非第八峰弟子,無要事不可擅入浮雲山,否則按門規嚴懲。縱是七峰峰主,包括璇光尊者,也不能例外。
雲霁沒有徒弟,更無需童子服侍,山中只有桃木相伴,幽靜無比。之前抵達山門的修士,無一有幸入峰。自李攸到後,山中才算熱鬧起來。
“李道友這邊請。”
雲霁先下寶車,拂袖打開法陣,現出一條雲路。
路旁草木林立,花香沁脾。前行百米,更有兩名垂髫童子恭候。
綢衣玉帶,烏發柳眉,粉唇桃腮,無需多猜,必是桃婦安排。
今日之前,雲霁亦未見過兩人。
“見過峰主,見過尊者。”
童子端正揖禮,聲音清脆,相貌一模一樣,惹人心喜。
“起來吧。”
說話間,裙裾飄飛,桃雨紛飛,花香愈發濃郁。童子側身,只見一抹窈窕身影自林中現身,款款行來。
眉目如畫,煙波流轉,眸底卻看盡滄桑。
到了近前,桃婦将一枝桃花奉于李攸,福身道:“老身見過尊者。”
縱修行千載,年紀也遠遠超過李攸,桃婦仍恭敬非常,不敢造次。
“李道友,此為桃老,鎮守浮雲山千年。”
依照先時約定,雲霁為兩人引見。雖覺桃婦有些心急魯莽,面上卻未現半分。
“桃老有禮。”
李攸拱手還禮,略彎嘴角,綻出一抹淺笑。
“不敢。”
桃婦越發恭敬。
未曾面見,只能憑借猜測,觀感終是有限。當面之時,李攸身上的皇者之氣,只讓她脊背發涼。
非是恐懼,也非興奮,更不是激動,單純是對上位者的敬畏。
何況,李攸身上有巫皇的氣息,桃婦絕不會認錯。
身為巫界子民,縱離界千年,也不會疏忽界主的靈氣。境界越高,感覺越是清晰。
桃婦再次下拜,比之先前,行了大禮。
李攸連忙讓開,面現驚詫。
“桃老不可!”
如此大禮,怎能受得起。
“尊者不必敬謙。”桃婦起身,恭敬道,“老身有事相求,這個禮,尊者受得。”
有事相求?
李攸皺眉。
如果事情難辦,他不會答應。尊老是一回事,勉強自己是另一回事。上上輩子吃夠了苦頭,這輩子,他只想安靜的做個反派,無意再做老好人。
名聲?世人評斷?
随他去。
名聲再好,也不見五國逆反造謠,有誰為他鳴冤。相反,五國之內老少皆知,夏皇殘暴,使得生靈塗炭,國主方才起兵。
由此可見,名聲不過是虛幻。自在順心,才不枉重活一世。
桃婦看不懂李攸的神情,只覺威壓更甚。縱是将她引到此地的白雲山祖師,也不及半分。
“尊者,老身所求之事,于他人是千難萬難,于尊者不過舉手之勞。”
“哦?”李攸挑眉,舉手之勞?
“老身本體為一株桃木,千年前移栽此地。此後修行遇到瓶頸,境界一直停滞,未有寸進。”頓了頓,桃婦正色道,“因與白雲山祖師有約,立下心誓,老身不得不移栽原身,鎮守浮雲山千載。如今期限已至,誓約已了,老身欲重返巫界。”
聽到此處,李攸眉頭挑得更高。
這株桃木回不回巫界,和他有什麽關系?
“自然大有關系。”桃婦道,“老身前番所行,不為同道所喜,亦有觸犯界規之嫌。斥責重罰,老身甘願承受。只恐界主下令驅逐。老身知尊者同界主交好,故想請尊者幫忙,在界主面前美言幾句,許老身重返雲山。”
李攸不語,表情更顯僵硬。
他同炎青交好?
的确是交好,好得心煩意亂,很想打上一架。
見李攸遲遲不開口,表情卻産生變化,桃婦以為有門,當即道:“老身願立下心誓,如能返回巫界,必以千木法陣相贈,助尊者護衛洞府。今淪落人界千年,身無重寶,唯有兩甕桃花酒相贈,聊表心意。還請尊者莫要推辭。”
話落,桃婦再次福身。
先時出迎的童子捧着酒甕,恭敬立在桃婦左右。、
“老身厚顏。”桃婦聲音沙啞,眼圈泛紅,“哪怕為這兩個孩兒,老身也要返回巫界,還請尊者厚恩。”
兩名童子非是桃婦傳續,均為桃林靈氣凝就。
若不能返回巫界,無法吸納雲山靈氣,繼續留在人界,必有損根基。莫說成為巫修,求得大道,連靈體都無法長期維持。一旦桃婦法力不濟,必會轉瞬消散,化為虛無。
為保靈體不損傷,桃婦從未讓他二人離開浮雲山,連荀山主都未見過。今番為說動李攸,哪怕冒相當大的風險,她也要試上一試。
桃婦下拜,淚盈長睫,聲音哽咽,不肯起身。
李攸攏袖不言,從表情中,很難看出他在想些什麽。
“桃老,李道友剛至山門,尚且安置。”雲霁忽然開口,打破凝滞的氣氛,“此事可慢慢再談。”
換言之,李攸同桃婦并無因果,答不答應幫忙,全憑心意。
這樣求人,态度雖是誠懇,卻也幾近逼迫。不知李攸心情,鬧不好會惹怒對方,實是不妥。
“峰主所言甚是,是老身過于心急。”桃婦回過味來,也知道自己魯莽,心急之下險些壞了大事,有心想要補救,“老身造次,請尊者勿怪。”
李攸搖搖頭。
他并未生氣,只是又記起了前世。哪怕心存邪火,八成也是遷怒。
桃婦的出發點是好的,請求也說不上過分,願立心試,以法陣交換,必是經過慎重考量。只是行事有些魯莽,言語也過于急切,險些弄巧成拙。
指尖擦過巫帝珠,李攸垂下眼眸。
既能靈氣化龍,自當對他的舉動了若指掌。
牽扯到巫族界規,還需謹慎為上。然當下不是談話的時機,可待安置後再行聯系。
桃婦知曉李攸不會馬上答應,知機退下,兩名童子随她離開,臨走時,回首望向李攸,眼中滿是好奇。
或許他們還不明白,為何桃婦會懇求一個陌生修士,更願以本命法陣相送。
待靈光散去,雲霁前行兩步,親自為李攸引路。
同雲霁入峰時破陣不同,浮雲山已非空無一片,半山腰起了兩排木屋。
兩層結構,樸實無華。
不見奢靡,更無金銀鋪就,只沿着木紋雕刻出小型符陣,彰顯古拙大氣。
“此為客居,李道友暫且安置。若有需要,可以紙燕傳訊。因山中無弟子照料,諸事需得自理,還請道友體諒。”
李攸笑道:“我素喜清淨,如此正和我意,道友無需介懷。“
雲霁颔首,待李攸安置妥當,自行返回山中岩洞。
腳步聲漸遠,李攸坐到床頭,深深呼出一口氣。
木屋寬敞,四壁空曠。
室內擺設簡單,一桌一椅,兩把木凳,一面屏風,此外再無其他。
茶具?待客的靈果?
通通沒有。
換做他人,定會覺得白雲山怠慢,心生怨氣。到李攸這裏,卻更覺得自在。
需知李尊者不食靈谷,不用靈茶,随身之物皆為凡品,沒有千載也有百年。縱然想簡樸一下,也會被同行器靈阻止。
按照柳木和桂木的話來說,尊者乃一界之主,怎可使用俗物。
好吧。
李攸捏了捏額頭,看着被唾棄為俗物的兩只酒甕,默然許久。
這兩甕酒是桃婦的心意,即便開口婉拒,還是被留了下來。
“尊者,別看這兩個酒甕不出奇,桃花酒卻是好東西。”印老返回石印,凝出六寸大虛影,繞過酒甕,吸一口酒香,道,“兩個小家夥不識貨。”
柳木桂木瞪眼,說他們不識貨?
“自是。”印老繼續道,“此酒應為桃木本體所釀,雖時日不長,不足千載,所含靈氣卻十分充沛,于修行大有益處。”
“既如此,你們幾個分了吧。”
李攸不善飲酒。
上輩子,上上輩子,酒這東西都和他無緣。哪怕宴飲聚會,他不喝,也沒人敢硬灌。
今生托身一塊石頭,更不能喝酒。
“尊者不能飲,也可化入氣海。”
樂工咂咂嘴,笑道:“酒中全是靈氣,一甕可抵百年修行,與我等實是浪費。”
到他們這個境界,百年不過眨眼即逝,要修煉的不是法力,而是心境。
飲下桃花酒,不過是錦上添花,并無多大用處,只能解饞罷了。倒是李攸,尚未修成元神,有此酒相助,能省卻不少彎路。
“尊者可先開一甕,嘗試少許。我等為尊者護法,必不令人驚擾。”
印老言辭懇切,樂工和兩株靈木已先後飛出屋外。
紫色巨龍回到巫帝珠,兩面古鏡都隐隐發光,似在拍着胸脯保證,尊者放心修煉,有我們在!
“好吧。”
李攸點點頭,沒有拒絕器靈們的好意。
石印飛出,關上房門。
李攸祭出黑色靈傘,隔絕出一方小世界。
随後抓起一只酒甕,拍開甕口,剎那間,甜香四溢。不類醇厚酒香,更似蜜制甜釀。
李攸舔舔嘴唇,頓覺驚訝。
自托身靈石,尚未有哪種香氣能引得他食指大動,想要嘗一嘗。沒想到,這甕桃花酒竟讓他有了“喝”的沖動。
與之相比,山城所謂的百年靈酒簡直和刷鍋水無異。
捧起酒壇,李攸陷入兩難。
喝還是不喝?
喝了,沒法吸收,還可能引來異常。
不喝,只化成靈氣吸收,着實是饞人。
轉念一項,只是淺嘗辄止,應該沒關系的……吧?
斟酌半晌,終是沒能抵擋住誘惑,指尖蘸了一點,送進口中。
酒濕唇角,黑眸微眯。
仔細品味,半分感覺也無。
放下酒甕,李攸很是無奈。
雖有嗅覺,味覺卻成了擺設。酒香充溢,喝到嘴裏卻沒有味道,像是白開水。還不如一塊普通靈石。
該說遺憾還是早有預料?
果真是因果相應,有得便有失。以石入道,得了天大好處,總也要付出代價。
好處占盡,不付報酬,這樣的虧本買賣,天道理應不會做。
思及此,不由得淺笑。臉頰泛紅,單手撐在額際,笑聲越來越大。
巫界
妖王看看光幕,再看看巫帝,忍不住問道:“你不去看看?”
這情形,怎麽看都有些不對。
李攸不知自事,只顧傻笑。在外人看來,他分明有發酒瘋的嫌疑。
盡管只是一滴,桃花酒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雖然醉酒的速度快了點,卻不是沒有更能。
巫帝凝眉,見李攸的情形越來越怪,黑眸微沉。
銀絲拂過面頰,揮袖撕開一道空間裂縫,不發一言,縱身飛入。
明知闖山不妥,此時也顧不得了。
李攸情況不對,有器靈守着,他也不放心。
目送巫帝身影消失,妖王搓搓下巴,似乎、好像,桃花酒能助修行之外,還有另一層功效?
想到某種可能,妖王悚然一驚,連祭兩道妖力,遮住光幕。随後飛出大殿,鄭重告誡守衛,無論殿中發生何事,傳出什麽聲音,都不可入內。
護衛面面相觑,這是什麽情形?
妖王不能多言,只厲聲道:“切記,這是為爾等性命着想。”
雖不知炎青是否會把人帶回巫界,總是有備無患。
惹怒那位煞神,或是打擾了好事,天曉得會不會暴怒之下,牽連妖界。
巫帝宮九門微震,九條巨龍現出虛影,互相低語,貌似興奮不已。
除妖王之外,無人能聽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麽,而唯一的知情者,更希望自己聽不明白。
這些膽肥的,竟打算聽炎青的壁角,活膩了嗎?
雖然此事千載難逢,他也有些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