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心誓一

李攸從不曾醉過,必然不曉得,醉酒是種什麽滋味。

視線有些模糊,眼前所有的景物都開始搖晃。控制不住靈傘的剎那,黑色靈氣四溢,罡風平地而起,驚動屋外的器靈,也讓浮雲山中的桃婦驚異。

“只是兩甕酒……”

桃婦凝出靈體,尚不知此處動靜引來了巫帝。望向山腰客居,有些躊躇。

到底是去看看,還是觀望片刻再說?

思慮間,被雲霁辟為靜室的岩洞傳來一陣轟響。

兩息過後,巨石滾落,險些把雲霁埋在山中。身為浮雲山山主,山門第八峰峰主,遭遇此等境況,堪稱是另類“奇跡”,足以流傳百年,為後代弟子銘記。

“究竟發生何事?”

浮雲山被靈力侵襲,岩洞被堵。雲霁想破腦袋也不會明白,起因竟只是一滴桃花酒

沖出岩洞,看到客居上方騰起的靈光,不及深思,立即飛身趕往。若真是李道友出了狀況,他必不能袖手旁觀。

“觀此情形,應是境界提升?卻又有些不像。”

飛到中途,恰好遇上桃婦。

三兩句解釋清楚原因,桃婦面有慚愧,雲霁啞口無言。

說到底,是兩甕桃花酒惹禍?

這麽大的動靜,不過是李尊者喝醉了,在發酒瘋?

“桃老,你所言确實?”雲霁仍不敢相信。

“這個,老身也不太确定。”桃婦頓了頓,道,“然以老身往日經驗,确有七成可能。”

未來人界之前,她曾見識過同族醉酒的情形,雖然不盡同,卻也類似。只沒想到,李攸的情況會這麽“嚴重”。

按常理而言,如此高深的境界,又是靈體入道,別說兩甕桃花酒,便是兩缸,也不該醉成這樣。

偏偏事有不巧,李尊者活了三輩子,始終對酒沒轍。

一杯倒變成一滴醉,神仙也想不到。

桃婦有些忐忑,假若喝出個好歹,該如何是好?

雖不至境界跌落,更有不小的好處,但被巫帝知曉,她也是過上加過,錯上有錯,甭想再回巫界。

“先去看看再說。”

聽了桃婦的話,雲霁終于肯定,李攸是醉了酒。想起桃花酒的另一層功效,不覺開始頭疼。

心神頻動,腳步一滞,不由躊躇起來。

他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萬一遇到尴尬的情況,又該如何處置?

幫還是不幫?

待李攸醒酒,得知期間情況,會不會為了滅口,追殺他到天涯海角?殺他之前,八成還會催動洞天福地,碾碎浮雲山。說不準,白雲山也會被波及。

想到這裏,雲峰主眼前一黑,險些法力不穩,高空墜落。

“峰主?”

桃婦驚詫,難道雲峰主也喝醉了?

雲霁只能抽抽嘴角,盡力維持儒雅氣度。

事情越急,越需要淡定。可這情形,他還怎麽淡定!

正兩難時,空中突傳兩聲驚雷,層雲之後,紫、紅兩色靈光鋪天蓋地,直将半座浮雲山籠罩其中。

雲霁大驚,桃花更甚。

這種靈光,二者都曾見過。

巫帝?!

不等兩人确認,客居外的器靈已先做出反應,三道氣柱拔地而起,硬撼靈光。

一座編鐘現身半空,樂工手持木錘,敲出重音。

“嗡!”

樂聲低沉、悠遠,仿佛亘古山音,響徹天際。引得空氣波動,鏡像扭曲。

雲霧散去,巫帝終于現身。

黑袍緋帶,銀發烏眸。額間一道血痕,威壓從天而降,樂工險些握不住木錘。

“陛下!”

桃婦輕顫,不由得跪倒。

巫帝未掃她一眼,長袖輕拂,縱身越過編鐘,無視三道靈柱,徑直闖入客居。

轟!

紫、紅兩色靈光同黑色靈氣硬撞,掀起恐怖龍卷。

風旋中心,木屑翻飛,屋瓦不存。

李攸迎風而立,黑發披散,雙目晶亮,面帶笑容,腰間鳳羽舞動,人皇劍已然出鞘。

“炎青?來得正好!”

說話間,欺身上前,長袖風舞,如張開的黑翼。長劍揮過,似要劈開長空,冷鋒如虹。

人皇劍騰起青光,流動一絲血痕。

巫帝側身避開,袖中放出兩條巨龍,堪堪擋住李攸的攻勢,眉心微蹙。

看這樣子,确實醉了,還醉得不清。

換做清醒時,李攸絕不會輕易動用人皇劍。面對巫帝,更不可能。

兩界皇者鬥法,稍有不慎即可引來天地震動,招來禍患。一旦天道被激怒,降下劫雷,他二人倒是不怕,人、巫兩界卻會遭殃。

李攸迷迷糊糊,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又似乎不知道。

意識控制不住身體,劍身舞動更快,青光密集成網。

巨龍咆哮,罡風不斷增強,仿佛驚濤拍岸。

浮雲山震動加劇,巨石頭紛紛滾落。法陣不穩,發出破碎聲響。

異變驚動山中修士,連荀山主都離開竹林,親自前來查探。

逢山門大典之際,浮雲山突現異狀,非是吉兆,容不得輕忽。

思及被安置在山中的某人,荀山主皺眉。莫非此事由李道友而起?真是如此,祖師神識為何不給明示?再者,陌生的法力波動又是何故?

荀山主不解,璇玑尊者等更不會明白。前來觀禮的修士心有疑慮,并未第一時間前往浮雲山,只放出紙燕,互相傳遞消息。

“不知是白雲山內部之事,還是外來之因。”

荀山主趕到時,浮雲山上只有兩團炫目靈光,不見李攸和闖入者身影。

桃婦跪伏在地,瑟瑟發抖。雲霁見到荀山主,立刻迎上前來。

“掌山。”

“究竟發生何事?”

雲霁搖頭。實情如何,他也不甚明了。只知李攸醉酒,開始發酒瘋,正危險時,那位便出現了。

現今二人均在靈光之內,張開屏障,隔絕出獨立空間。無論如何催動法力,均無法看透。若強行探查,恐有氣海受損之虞。

雲霁不敢冒險。

“禀掌山,此事尚不明了,弟子不敢斷言。然靈光之內,确是李道友以及……”

說到後來,雲霁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然對在場衆人卻如驚雷一般。

“你言不假?需知此事非同小可,未有實據,不可妄家猜測!”

“掌山面前,弟子不敢诳言。”

面對璇玑尊者的質疑,雲霁從容應對,心中的焦急未現出分毫。

荀山主神情凝重。

假如是他界之主闖入白雲山,來意為何?真只為了李道友?

千年之前,他修為不高,難知巫帝同人皇的情誼。假如二者真心相交,實為摯友,為何人界遭逢大變,人皇遇難,巫帝沒有出手相助?

疑團衆多,無一可解。

荀山主攔下璇玑,道:“不必再問,立即回峰,敬告他宗貴客,此為山門內部之事,無需介意。”

“掌山?”

璇玑尊者驚詫,璇光等人也面帶不解。

這種一戳就破的借口,如何令人信服?

荀山主卻不再多言,當先一步返回竹林。七位峰主也不好多留,更不能違背山主之令,只能陸續返還。

臨行之前,荀山主催動法力,在浮雲山外張開法陣,勉強遮住山中情形。

“此陣無法支撐太久。”立在法陣外,荀山主祭出拂塵,傳音道,“還請道友體諒。”

聲音穿透靈光,直落入巫帝和李攸耳中。

李攸微愣,似有些清醒,劍勢稍緩。

巫帝抓住機會,一把扣住李攸手腕,托起他的後頸,以靈氣凝成繩索,牢牢縛在他的身上。

“什麽?!”

李攸大怒,剛清醒的神智重又陷入混沌。然雙手被制,動作慢了半拍,只覺腰間如被鐵箍牢牢扣住,唇上微熱。

柔軟的觸感,帶着熟悉的氣息,緩緩流淌入氣海,略微緩解了煩躁的情緒。

四目相對,額心輕抵。

黑色的雙眸,仿佛望不到底,直欲将神魂吸入,鎖入囚牢,困入潭底。

“怎麽……”

束縛在腰間的力道稍減,李攸晃晃腦袋,捏了捏額角,“我這是怎麽了?”

“醉了。”巫帝拂過李攸肩頭,撚起一縷黑發,“你喝了桃花酒。”

喝醉了?

李攸瞠目。

只是一滴,連味道都沒嘗出來,竟然會醉?

“桃花酒不比尋常。”巫帝凝視李攸,黑眸中的情緒頗讓人讀不懂,“可覺有哪裏不适?”

“不适?”李攸未覺異樣,搖頭道,“好像沒有。”

話聲剛落,氣海突生異變。

石玉震動,金光浮起,靈氣不受控制,似脫缰的野馬,沖向四肢百骸。

一瞬間,李攸雙耳赤金,體內似有岩漿翻滾。

狠狠咬住嘴唇,催動靈氣,默念法訣,仍不能緩解分毫。

雙腿發軟,若無腰間手臂支撐,幾乎要坐到地上。

這是……怎麽回事?

“靈酒的後效。”

巫帝托起李攸,指腹搭在李攸額心,一股清涼氣息湧入,略微緩解了燥熱。然于後者而言,卻是杯水車薪。

李攸皺眉,他想做些什麽。

盯着巫帝,他确定,自己必須做些什麽。

心随意動,在大腦想明白之前,手已經拽住一縷銀發,仰起頭,堵住殷紅雙唇。

眼角淚斑恍似滴血,眼睫輕掃,帶起一陣心癢。

然而事不随意,自口中流入的靈氣,非但未能讓情況好轉,反而讓失控的靈氣愈演愈烈。

這種滋味異常難受,黑色的雙眼都開始泛紅。

自成就靈體,他還是第一次這麽無助。

李攸松開手指,手足無措,當真不知該怎麽辦了。

此次之後,打死他也不再碰酒,一滴也不碰!

“幫幫我。”

氣息拂過頸側,極冷,卻又極熱。

現在能幫他的,只有巫帝。

巫帝不言,只靜靜看着李攸,直到後者又抓住他的頭發,才道:“你确定?”

“确定!”

李攸咬牙。

“願承擔一切後果?”

“自然!”

“那好。”

巫帝俯身,輕松将李攸托起,笑容在眼底綻放,紅唇微啓,豔色更勝往昔。

“記住你的話。”

李攸突有不祥預感,卻見紫、紅兩條巨龍盤繞,空間裂縫再次開啓。

靈光化成疾風,沖開雲層,頃刻間彌漫風口。

“尊者!”

眼見李攸被巫帝帶走,印老等不敢遲疑,紛紛化作靈光,飛速沖向時空裂縫,緊随而去。

眨眼間,風團不存,漫天靈氣消散一空。

雲霁立在虛空,表情莫名。

桃婦站起身,面帶惶恐。今遭過去,于己是福是禍?

洞天福地內,綠松得柳木傳訊,心知事情不妙,當即叫來靈狐。

“尊者被巫界之主帶走,快些幫忙!”綠松凝出靈體道,“去巫界!”

“嗷!”靈狐炸毛,“又是那個老不死!”

一邊說,靈狐一邊憤怒揮爪,現出本體,祭出妖火,撕開一條空間裂縫,直通巫界。

“太小了!再大些!”

想讓綠洲懸山通過,必須有足夠妖力支撐。

靈狐咬牙,燃起無上妖火。正要再發力,白馬突然足下生雲,飛起半空,額上獨角劃過雲層,剎那将風口拓至數倍。

“走吧!”

馬首揚起,背上雙翼,當真威風無匹。

大眼掃過,仿佛在蔑視靈狐,九尾靈狐血脈,就是這般?

靈狐氣結,九尾直直豎起,亮出滿口獠牙。正要發難,已被噬魂藤捆成圓球。

綠松道:“去尋尊者要緊,休要節外生枝。”

白馬收回目光,靈狐仍在吱唔亂叫。

幻獸再流口水,卻不敢上前,更不敢動上一動。老祖還在殼裏,他需繼續努力。

洞天福地突然移走,山中修士再無法淡定。

浮雲山異變,還可說是山門中事。李攸突然離開,又是為何?

是外界生亂,還是又異寶現世?

荀山主召來弟子,做出一番安排,勉強安撫住衆人。

“李道友突有急事,暫離兩日,大典之時必會返還。”

衆人雖不信,卻不好多問。

歸根到底,在人家的山門,有再多猜測也要按下,等到大典之後再論。

燕郅比旁人更多幾分焦躁。好不容易擺脫皇兄的釘子,尋得機會,李攸卻突然離開,無異于當頭一棒,讓他亂了手腳。

李攸回來尚好,一去不回,之前的苦心必将白費。再引來皇兄猜疑,恐怕要提前對他下手,斬草除根。

“殿下,現下該怎麽辦?”

心腹同燕郅一樣焦急,卻是毫無辦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燕郅搖頭,行到屋前,遙望浮雲山,只覺腦中更亂。

巫界

巫帝去而複返,腳步匆匆,并未引來子民注意。

雲山上下,一如往常。

唯妖王神情有異,看着挂在巫帝身上的李攸,再看追來的一幹器靈和洞天福地,突然覺得場面有些詭異。

按照妖族的理解,怎麽看都像是搶親。

“炎青?”

妖王想尋個解釋,無奈巫帝壓根不理他。

衣擺拂過丹陛,發尾旋過半空,背影消失在大殿之後。

“炎青!”

妖王跳腳,當他是空氣?好歹打聲招呼吧?

回應來得迅速,內殿九門先後落下,門上巨龍亦被驅趕。

不能查探殿中情形,巨龍很是不甘。

說好的聽壁角呢?

就這麽算了?

界主當真小氣!

內殿中,李攸被巫帝放下,背部趁及幾許涼滑,卻是愈發難受。

“你說過……會幫我。”

“是。”

巫帝坐到榻邊,手背擦過李攸臉頰,指尖落到領口,緩緩俯身。

“我會幫你。”

語音低沉,發絲垂落,氣息更近。

李攸微合雙眼,倏又睜大,只感殿中靈光流動,滿目盡是皎月般的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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