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手足矛盾之緣由

入夜, 晉州路的花園洋房裏

陸浩雲倒了一杯紅酒。

珍卿默默看了一會兒,問了個簡單的問題:“三哥,你在外面應酬要喝酒, 在家裏,為什麽也喝呢?”

陸三哥笑笑說:“有時候睡不好, 喝一點幫助入睡。”

珍卿嘆着氣說:“三哥, 你說近日要在家休養, 還是好好休息, 不要喝酒吧。你睡不着, 嗯——我今晚怕也睡得遲,我陪你聊聊天好了。”

三哥放下酒瓶,頗感無奈地說:

“酒色財氣, 在男人的世界,總是難免。我倒只沾了一個酒字,倒還不至于濫飲。小五, 這你也看不得嗎?”

珍卿語重心長地說:

“三哥雖未濫飲, 可是也比從前飲得多, 喝酒多了自然會成瘾,對肝髒很不好的。

“肝髒一旦壞了, 三哥像星星一樣的眼睛, 也就不閃亮了;這麽挺拔的鼻子,也變成酒糟鼻兒。三哥, 那你再也不複往日的英俊潇灑了。”

她看着會很傷眼的。

陸浩雲垂眸輕笑。

很莫名的, 小五順帶誇獎他的相貌, 他心裏頗有幾分羞赧, 但絕不會表現出來就是了。

陸浩雲心思飄在別處, 捏着酒杯, 下意識想飲上一口,見小五噘着嘴,虎視眈眈地盯着他。

他好笑地放下酒杯,按鈴叫人送一瓶香槟上來,不由向珍卿提了一問:

“小五,你告訴我,将來你要怎麽擇婿呢?若他家世相貌、談吐學識,樣樣都好;偏他有難改的惡習,比如他喝酒無節制,你預備怎麽辦呢?”

珍卿聽得一時語塞,苦思冥想不得,皺眉搖頭道:“這樣不能自律的人,其他方面再好,也不好嫁的吧。”

她說得也不斬釘截鐵,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這事兒還真不好斷言。

徐媽送了香槟上來,陸三哥自己開瓶子,一邊看似随意地問:“那你自己的設想裏,想找個什麽樣的戀人?”

珍卿想說,你這樣的就挺好,但她是說不出口的。

她揉了一把臉,還是勉強措辭道:

“嗯,希望他溫柔體貼,宜家宜室(^-^),最重要的,是要有責任心。

“家世門第嘛,不宜過高;相貌嘛,周正順眼就行;至于談吐學識,當然是相同的教育背景最好。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一定要健健康康,活得比我長,要不然,他走在我前頭,我就太難過了。”

陸三哥打開香槟酒,特意跟珍卿解釋說,這香槟不太醉人。他折衷到喝香槟,珍卿當然沒啥意見了。

他倒了一杯子香槟,氣泡在杯子裏“滋滋”地響。

陸浩雲看着剔透的酒液,忽想起一位大作家的話。他說,當愛情來臨的時候,表現在男孩子身上是膽怯,在女孩子身上則是大膽。

小五在愛情上是否大膽,他現在還無從得知。

可是剛才的一瞬間,他竟為他的年齡和健康,感到自卑了。

他比她大了九歲,事務多應酬也多,未必能比她健康長壽。

他拿起酒杯,淺淺啜飲了一口,目光看似淺淡,而又若有所思地睇着珍卿。

珍卿覺得這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有點怪怪的哦。

陸浩雲不敢表露太多跡象,随意地說道:

“你的這些條件,也不算高,想來也容易。等将來你成婚,三哥陪送你一套房産,你覺得如何?”

珍卿愕然看向三哥,覺得他眼中幽光熠熠,像是兩只勃勃燃燒的火把。

三哥嘴上說要陪送房子,看他這不大熱心的樣子,好像又不大情願意陪送,那這是何必呢?

珍卿就體貼地道:“也不一定要陪送,我自己買也行啊。”

她影影綽綽地閃過一念,好像覺察到什麽,但這念頭很快消失了。

陸三哥心中苦笑,一旦閑下來的時候,兩人之間親近一番,那種安寧美好的感,讓他想把時光停留在某一刻。

但是不期然的時候,心裏也會有急迫感。

一個男人向往一個女子,是一種身心的雙重意念,跟女性的思念不大一樣的。

然而小五才只十七歲——年齡倒也不算太離譜,但是她發育較晚,到現在月經都還沒有來。

他別說動什麽不當欲念,就連将心意合盤托出,都是難以出口的事。

但他有的時候,也會自相矛盾,受着不小的折磨。

看着小五這樣懵懂着,心裏也會有一絲絲的不甘。

他又飲了一口酒,似不經意地問:

“你覺得三哥,該尋一個怎麽樣的伴侶呢?”

珍卿心裏慌了一下,很不解地問:“三哥,這種問題,卻怎麽來問我呢?我又沒有經驗,能給三哥什麽好建議呢?”

她見過各式的婚姻,自然會有一些心得,但說起來都是紙上談兵。

陸浩雲看着珍卿笑:“你常有奇思妙想,我想聽聽你的妙論,也許能有所啓發呢。”

聊得正在興起之時,就聽見有人敲門,然後是徐師傅的聲音:“陸先生,江州王先生的電話。”

陸三哥一改閑适之态,立刻神色一正,摸摸珍卿腦袋,交代她:“你稍坐一下,我去去就來。”

但珍卿也跟了出去,不過沒有下樓,她就扶着走廊上的欄杆,看着三哥在樓下接電話。

三哥主要是聽對面的人說,一直就以“嗯”來應答,最後很鎮定地說了句:“于均,你稍安勿躁,我馬上買車票南下。”

然後他就挂了電話,跟徐師傅交代一句什麽。徐師傅就趕緊出門去了。

三哥重新回到樓上,滿含歉意地跟珍卿說:

“明天,三哥要去江州做一件事,恐怕不能帶你出去玩。你今天乖乖在這裏睡,明天讓徐師傅,送你回謝公館。”

珍卿不在意玩的事,就是心疼陸三哥:“三哥,之前病中,不是說好近日居家,要好好休養身體嗎?”

三哥拉着珍卿回飯廳,無奈地苦笑說:

“倒并非是為公事,一個忘年交的老友,突然遇了變故,他家中全為婦孺,作為朋友,不好袖手旁觀。”

珍卿抿一抿唇,無奈地嘆氣說:“怪道三哥朋友多,就像孝義黑三郎,有養濟萬人之度量。三哥,如果你不是我三哥,我也一定要跟你交朋友。”

三哥聽得莫名高興:“果然我也是普通人,聽到你拍馬屁,也忍不住心花怒放的。”

珍卿抱着三哥胳膊:“三哥,我是發自肺腑地講,何曾是拍馬屁呢?”

陸三哥笑看她撒嬌,揉一把她的頭發,又湊近嗅了一嗅,聞着是洗發水,混着油汗味兒,就好笑地說:“快吃飯吧,吃完了洗個澡去。”

珍卿有點不好意思,說今天上了網球課。兄妹倆就順勢聊起體育運動,完全略過接電話前的話題。

珍卿曉得,三哥翌日要出門,本想叫他早點休息,但三哥說他下午睡四小時,現在一點不困,而且明天在火車上也能補覺。

他們倆人在客廳裏,就随意地聊天看書。

主要是珍卿對三哥講,她平常讀書的一些心得。

珍卿讀書總是另僻蹊徑,能發一些看似無理、又很有趣的言論,引得陸三哥不時發笑。

他們混到十二點鐘,才各自回房睡覺。

第二天,陸三哥五點鐘就起了。

珍卿聽到動靜,趕緊穿好衣服出房間,

就見三哥拎着箱子,正從走廊裏往樓下走。

珍卿趕緊迎了上去,三哥順勢拉住她,溫柔地問:“吵醒你了嗎?”

珍卿說不是:“我本來就想送三哥,睡覺也沒睡踏實。”

三哥順勢攬着她,兩個人一道,從樓梯上走下去。

走到大門外面,徐師傅早把車開到路上。

三哥拉着珍卿的手,再次跟她說聲抱歉,又交代她兩句,然後扶着她的腦袋,在她額角上吻了一下,就走過去坐上了汽車。

車子很快啓動走遠,最後消失在路前面的燈拐角處。

七月初的晨風還有點冷,徐媽看這位小姐,還揚着脖子傻傻地遠望,低聲提醒:“小姐,時辰還早,回去再睡一會兒吧。”

珍卿合上張了半天的嘴,扭頭往回走了。

之前還有點糾結着,想什麽飛蛾撲火,想什麽明哲保身。

她現在想的是:就三哥這樣的工作狂,追上了也還要獨守空房。

就像她最初認識三哥,對他老婆命運的預測一樣,她現在更堅定了這個評價。

蒜球了,還是好好補一會兒覺吧,想這些沒用的,真是一點兒用都沒有。

珍卿補覺近三個小時,醒來已經快九點鐘。

她吃完早飯,在這花園洋房裏,前後溜達了一圈兒。

這小樓的屋頂和窗子,全是紅色;而四壁的磚又是綠色,地磚是灰色的。

院子裏還有蔥翠的草坪,和姹紫嫣紅的花架……

七月陽光下,這裏鳥語花香,人聲寂寂,遠離了塵世的紛擾,簡直像世外桃源。

這房子要花上四五萬,珍卿還真是買不起,再喜歡也是望洋興嘆啊。

等看完了這花園洋房,珍卿收拾一下東西,就讓徐師傅送她回謝公館。

回到了謝公館,珍卿自己下了車,跟徐師傅在門口道謝道別。

在一旁擦車的黃大光,跑過來幫着珍卿提東西。

走到噴泉前邊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在樓上咆哮:

“——現在都火燒眉毛了,多少分銷商沒有貨賣,卻等不到我們的貨。

“一火車皮的貨,被标檢局卡住楚州境上,不準我們沿路發賣,只能堆在倉庫裏生黴……

“外面還有天無日地誇他,說是什麽金融界的天才,工商業的翹楚,比孫猴子還神通廣大……

“現在家裏公司出事,他倒在外頭躲清閑,只圖自己高樂,他還有沒有責任心?!

“你和媽媽,到現在還要維護他……”

珍卿擡頭看了一眼,聲音像從大哥房裏傳出來的。

接着是吳二姐憤怒的聲音:

“大哥,你說的什麽話?!現在的局面,難道是浩雲造成的?!公司的決策,他根本插不上嘴。

“媽媽要是不過問,全憑你一人乾綱獨斷,這個爛攤子是你決策的後果,憑什麽叫浩雲來收拾!

“你求人辦事,還想充大家長的派頭,擺官老爺的威風……”

珍卿走到樓裏大廳,樓上的吵架聲音,她反倒聽不真切了。

秦管家還有幾個女傭,看着是在忙活事情,連臉上都有些慎慎地,幹着活兒也心不在焉。

秦管家看見珍卿進來,迎上來提過黃大光幫拿的東西,并問珍卿:“五小姐,您回來了,三少爺呢?”

珍卿搖搖頭,說:“昨天,三哥帶我在外面住,他淩晨拎着箱子出門,我不曉得他上哪兒去了。”

胖媽這時候過來,說:“五小姐,你吃早飯沒有?”

珍卿點了點頭,秦管家就看着她,和胖媽一起上樓。

快走上二樓走廊裏,又能聽見二樓南邊,吳大哥、吳大嫂的房子那邊,他們大聲吵架的聲音。

吳大哥怒吼:

“沒有花仙子公司,沒有謝公館,他陸浩雲算什麽,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誰會把他放在眼裏?!

“家裏出了事,他只知袖手旁觀,那是數典忘祖,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他的良心讓狗吃了……”

吳二姐怒不可遏,也怒吼着:

“我告訴你憑什麽!就憑浩雲白手起家,自創事業,不但沒花家裏一分錢,媽媽做慈善,我開醫院,他反倒貼了無數錢。

“花仙子集團的事,他白幫了多少忙,白下了多少力,他既不拿一分津貼,年尾也不分紅……

“你憑什麽對他招之即來,呼之即去,你以為你是誰,封建大家長嗎?

“我告訴你,你連大家長的地位還沒混到呢!!!……”

珍卿走到房門口,胖媽擰開門把手,她們趕緊進到屋子裏。

珍卿早就知道,豪門家族的內部,總不會像看起來那麽平靜的。

有謝董事長這大家長鎮着,她又想着家和萬事興,屋檐下的人各自忍耐按捺着。

種種的龃龉糾葛,都藏在心腹裏面,平常只隐約能看到些端倪

珍卿還是頭一回聽見,兄妹倆這樣撕開了吵。

二樓南邊的房間裏,吳大哥還跟二妹在争:

“他不分紅,是他當初嫌股份燙手,不想坐班負責,是他自己不要,難道也要怨上我?!”

吳二姐來不及說話,吳大嫂也進來插話:

“二妹,我也聽明白了,你安心胳膊肘向外拐,不幫你同胞血脈的親手足,反倒只顧袒護你那弟弟。

“我們也曉得你的心思,弟弟是你看大的,哥哥打小就丢開了,情份自然不一樣。厚此薄彼的事,你歷來也做慣了……

“你那好弟弟浩雲,回國後只想圖輕閑,一心只做甩手掌櫃。

“你大哥這些年死奔活掙,替他擔了多少責任,負了多少重擔,他一點不曉得感恩,看你大哥還像仇人……”

吳二姐大概是氣瘋了,聲音都開始顫抖了:

“大嫂,你少得了便宜賣乖,浩雲不要股份,他因為什麽?還不是你們兩口子,生怕有人争家産,家裏公司裏造勢,到親友那裏拉籠——”

忽聽見瓷器碎裂的聲,吳二姐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吳大哥氣得狂怒,把一只青花瓷瓶,扔在地上摔得粉粉碎。

吳二姐見過多少世面,哪裏會吃他的吓,說:

“你摔東西又怎樣,難得還能吓住我!有理不在聲高!

“你做慣了長子嫡孫,真以為可以唯吾獨尊,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吳大哥氣得面唇輕抖,青着臉大聲喝吳二姐:“你給我閉嘴——”

吳大嫂抱着胳膊,睨着吳二姐冷笑說:

“二小姐好厲害的口舌,不愧是東洋回來的博士,牌面大得很,連大哥也不放在眼裏——想說就說,想罵就罵!

“你滿世界打聽去,誰不說你目中無人?托家裏的福,做了個醫院的院長,常日裏活像擒了反叛,殺了賊王,世人都該敬着你,供着你,趾高氣揚得讓人發笑。”

吳二姐也氣極反笑,似笑似怒地看吳大嫂:

“大嫂不用借別人的嘴說話,我從十五歲學醫,做了多少世人菲薄的事。

“我要是甘心做家庭主婦,一門心思夫唱婦随,保準比誰都做得好。可是有什麽意思,不過是寄生蟲和應聲蟲罷了——”

吳二姐這一番話,也似尖刀似的紮人。

吳大嫂也氣得挂不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這時話也說不出來了。

吳二姐看他們語塞,冷笑兩聲,懶得再跟他們吵嘴,打開房門走出去了。

等吳二姐一走,方姐立時進來,說五小姐回來了,但她說不曉得三少爺在哪裏。

但吳大哥這兩口子,此時全都黑着臉運氣,一時對此事提不起興趣來。

吳大嫂說去找小妹,好好盤問盤問她。

吳大哥陰着臉,似悲似怒,咬牙切齒地說:“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她跟浩雲穿一條褲子,這家裏的人,都是——”

他說着怒色一頓,然後跟發了狂似的,拿着東西狂摔亂打起來——把他老婆和方姐,都吓得躲出去了。

珍卿回到房裏以後,先聽到嘤嘤嗡嗡的吵架聲,而後又像是砸東西的聲音。

但隔着幾重牆壁房門,聽不真吵得什麽內容。

謝董事長肯定不在家,要不然,他們不會鬧成這個樣子。

吵架聲和砸物聲,都停歇下來以後,整個謝公館變得安靜之極,連後面親友住的小樓裏,也聽不見一點動靜。

傭人們也格外輕手輕腳的。

他們說花仙子的貨物出事,是被楚州标檢局卡住了,一時貨發不出去。

珍卿就算不為大房操心,好歹也要為謝董事長和二姐擔心。

聽他們吵架的意思,還要三哥出馬才能平事。

三哥就恰巧離開海寧了。這裏的事錯綜複雜,珍卿絕對不會亂插嘴的。

這一回的事,不同以往的事,搞不好虧損會極大。

她心裏不太安逸,想開留聲機放音樂聽,還是沒有開,還是靠寫字畫畫,來平靜心中的情緒。

……

作者有話說:

現在那些狗天的盜文網站,真是太他/娘的猖狂了,舉着支持正版的旗子,幹着盜文的事,如果不篇幅不夠,我要用所有惡毒的詞來罵他們……

真的,讀者朋友們,你們都是小可愛,支持正版吧,不要去看盜文。

碼字不容易的,一天天堅持下來,也很不容易的。我對你們也夠意思,也沒有設置購買比例,也不強制你們買多少。雖然時間不準,但好歹沒斷更吧……

求求你們,愛愛作者吧,愛愛作者吧,愛愛作者吧,愛愛作者吧,愛愛作者吧,愛愛作者吧,愛愛作者吧……

畢竟,如果作者堅持不下去,你們也沒得看了不是……愛愛作者吧感謝在2021-06-11 15:08:29~2021-06-12 14:38: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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