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女界先鋒二三事
這兩天家裏氣氛不對, 珍卿基本上不出房間,連三餐都在房裏吃的。
謝董事長一直不在家,據說她親自趕到楚州, 斡旋貨物被扣的事情去了。
禮拜日的傍晚,胖媽把晚飯送到房間, 興匆匆地跟珍卿說:
“這件事到頭來, 還是着落到三少爺頭上。三少爺一出馬, 我看天大的事, 也不成個事了。”
珍卿聽得訝然:“是誰說動的三哥?”問完不由一頓:就是謝董事長和吳二姐, 才有這個面子吧。
但是,三哥不是到江州去了嗎?這麽快就能管到楚州的事?
胖媽唉聲嘆氣地說:
“誰還需要說動他呢?太太和二小姐,才跟三少爺一提, 他二話不說就應了。
“不過,三少爺眼下在江州呢,說有個什麽朋友死了, 他幫着料理後事呢。他說喪事一辦落停, 馬上就到楚州幫太太奔走。
“……哼, 大少爺就是嘴能耐,還說三少爺躲清閑, 依我看, 最清閑的就是他。一整天跑上跑下的,到處吆五喝六, 顯得自己是個忙人……”
花仙子旗下的化妝品和色布, 這一兩年來, 在楚州打開了局面, 生意做得非常之好——說白了就是掙錢得多。
現下花仙子幾十萬的貨, 被楚州标檢局扣押着, 一旦處理不好,就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所以一向鎮定的吳大哥,完全失掉做兄長的風度。
為了謝董事長和二姐,三哥也不會坐視不理。
雖然,謝董事長和二姐經此一役,對吳大哥的觀感評價,必定會大大地跌落,吳大哥以後,未必能這麽猖狂。
可是三哥是能者多勞,受苦受累的都是他啊。
好想有一個金手指,有點靈泉神丹啥的,給三哥吃用一點,他再忙也不會累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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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禮拜三的時候,荀淑卿學姐告訴珍卿她們,她和一個朋友蘇見賢——海寧女子師範的學生,一起加入了基督教女青年會。
基督教女青年會的智育部,年初就有一個重大計劃——就是要在海寧的密集工廠區,建立教育女工的掃盲夜校。
本來培英女中的婦救會,也可以參與這個項目,但是總有人從中阻撓,弄來弄去就弄黃了。
之前的掃盲夜校招生計劃,沒有完全實現,所以現在又有新的招生計劃。
荀學姐和女子師範的蘇見賢,拟于這個周末,往本區工廠較密集的柳樹浦區招生。
女青年會的女工掃盲夜校,完全是免費給女工掃盲,但是招生效果并不算好。
原因當然不止一個。
比如很多廠子的女工,根本沒有假期,她們充足的休息都不能保證,更遑論業餘上什麽夜校了。
而且女工們生存環境惡劣,對免費學校也深懷戒心,搞不清這夜校要弄什麽名堂。
還有一種很簡單的原因,就是女工們愚昧混沌,像只會做活的牛馬一樣,麻木得連思考都不會,認識不到上學的好處……
之前為了給夜校招生,女青年會的智育部,進行了廣泛的宣講動員,結果卻收效甚,她們總結了三點教訓:
一、首先是語言不通。宣講的人講普通話,但柳樹浦的紡織女工們,多是江越一帶的鄉下人。女工們連你的話都不懂,怎麽聽得懂你宣講什麽?
二、之前的宣講形式太單調,對于基本是文盲的女工來說,壓根刺激不到她們的興趣點。
三、然後就是時間不對。柳樹浦的工廠女工,生活條件很不一般,許多根本沒有節假日。你想跟人家宣講招生,都找不到她們的人——很多女工沒有假期,一天要工作十多個鐘頭呢。
荀淑卿學姐和蘇見賢小姐,就決定動員自己的同學,找一些會江越方言的同學做宣講,而同時表演一些節目,來引起女工們的興趣。
她們女子師範的人,早在半個月以前,就把珍卿的《一間屋子》,排練成了一個獨幕劇,在學校表演後反響很好。
此番給女青會的夜校招生,蘇見賢大姐姐,把珍卿的《一間層子》,也作為重要的表演劇目之一。
荀淑卿學姐跟珍卿說,她也要負責宣講的,所以要多備幾份講演的稿子,叫珍卿也幫着寫一份。
珍卿也不推辭,三下五除二,給荀學姐寫了兩篇。
荀學姐拿來一看,當時就贊嘆得不得了,抱着珍卿狂親了幾口。
她大誇珍卿的講演稿通俗易懂,又辛辣得直刺人心,肯定能刺醒女工們麻木的心靈,引起不小的反響……
轉眼就到了禮拜天,據說三哥趕到楚州,倚仗朋友多同學多,已經斡旋出一點眉目來了。
禮拜天的上午,珍卿去了中古文藝書館,慕江南先生跟她談了很多,而後又帶她參觀他的藏品。
慕江南先生教導的話不多。
他就是一再地交代珍卿,平時一定要大量地寫生,不可以躲懶懈怠。
有問題随時打電話問。如果他不在海寧,找她的師兄問也可。
他給她三個人的地址和聯系方式,據說都算是她的師兄——慕江南先生,大約受佛教影響,讓珍卿對師姐也一律稱師兄。
但糾正完珍卿以後,他又說連“師兄”也可不叫,大家平等地相處稱呼也行。
這個禮拜天的下午,荀學姐把珍卿她們,拉到柳樹浦的興盛紡織廠外,看女子師範的學生,在簡陋的場地上表演。
這興盛紡織廠的廠主,還是比較有人性的,所以禮拜天給女工下午半天放假。
女子師範的學生們,打聽到這個細節,就一早過來等她們下工。
看到女工們有出來的,她們就開始表演節目,先來吸引她們的注意。
果然生活單調的女工,很多都被吸引過來,停住了匆匆回家的腳步。路邊圍了三四層的人,在那觀看她們的話劇。
她們是同一廠子的人,都穿着灰突突的棉布工裝,多是身形瘠瘦、面色菜黃。
她們天長日久地,被繁重的工作摧殘,她們的神情态度,已變得寡淡而麻木。
《一間屋子》正表演到,女人的兒子在房內敲打,女兒想管教一下弟弟,卻被女人說教一頓。
珍卿反倒沒有看表演,而是拿出速寫本子,從不同的角度,描畫起這幫女工的群像來。
這些女工都是幹瘦的,他們年輕卻滄桑的臉上,看不到太生動的表情,但她們的眼神還會閃動。
她們這種底層的女孩子,生存空間,處處為家中的兄弟擠占,想必十有八九的情況。
《一間屋子》裏的情節,是能夠讓她們共情的。
但幾乎看不到有人哭,即便是被劇情觸動的,她們的情緒還是微弱的。
有一個女工看了一陣,沒什麽反應就匆匆走了;像她這樣匆匆走的,并不在少數。
有人甚至看都不看,就埋着頭行色匆匆地走了。
這個興盛紡織廠的女工,已經比其他廠的工人幸運,她們至少還有半天的休息功夫。
但就是這麽一點時間,她們也未必能拿來休息,大概率還要料理家務、照料弟妹的。
所以,有的女工不會在路上盲目地耽擱。
但總的來說,停下來看熱鬧者,還是比離開的人多很多。
荀淑卿學姐見人多了,這麽簡陋的表演場地,根本架不住那麽多人圍看。
站在外頭的女工們,壓根看不清,裏面在表演什麽。
荀學姐就招呼米月和樂嫣,現在一起唱一首歌,把外圍女工的興趣,吸引到她們那裏去。
米月、樂嫣商量了半分鐘,決定唱一首《教我如何不想他》。
她們教會學校的學生,都受過很好的聲樂訓練,而且大庭廣衆之下表演,那是一點兒不帶怯場的。
就見米月和樂嫣,兩個伶俐漂亮的女孩兒,在人前一擺出架勢,那清靈美妙的歌聲,還有纏/綿憂郁的情調,立刻吸引了不少女工的注意。
對娛樂匮乏的女工來說,這歌聲簡直太美妙動聽了。
好多女工被迷得不得了,看着米月和樂嫣然兩人,簡直像是看見仙女一樣。
等她們唱完了一遍,原木表情麻木的,像木頭人一樣的女工,都嚷着叫她們再唱一遍。
等到這一遍唱完了,還叫米月、樂嫣再唱一遍。
米月和樂嫣幹脆說,她們教大家學唱這首歌吧。
這些像被喚醒自我的女工,一個露出笑容,人都變得鮮活起來了。
而女子師範的蘇見賢,見大家對歌曲很有興趣,她們這邊也組織人唱起歌來。
還有對唱歌興趣不大的,問她們這些女先生,會不會講故事。
蘇見賢講了一個,大家反響并不大;荀學姐說,蘇的故事講得不夠淺俗,女工們聽得不對胃口。
裴俊矚也講了一個,但她不太會講江越話,大家都沒有太聽懂。
結果,正在沉迷寫生的珍卿,就被拉過來給大家講。
陸三哥、□□姐,小時候都在江越長大,珍卿聽三哥講的國語,都帶一點那邊的音。
謝公館的吳大嫂,講的就是江越話,她跟她的老丫鬟方姐,還有她的三個孩子,經常叽裏咕嚕地講江越話。
所以還算有語言天賦的珍卿,耳濡目染也能講點江越話。
珍卿有一肚子的故事,要說什麽故事接地氣,就是那些因果報應、神話傳說最接地氣了。
珍卿先給大家講的,就是《眉間尺》的故事。
她從前寫作文,還改寫過《眉間尺》故事。
對故事情節爛熟于心,她用貼切的語言描述情節的同時,對人物的表情、語氣、心理,也有非常生動的演繹——有點類似于于說書先生。
女工們聽得如癡如醉,仿佛到達另一個世界,紛紛神往嘆息不已。
講完一個《眉間尺》,她們就是不讓珍卿走開,不約而同地叫她繼續講。
珍卿緊接着,又講了《女娲補天》《鲧禹治水》。
後世耳熟能詳的故事,這裏十幾二十歲的女工,竟然聽得一驚一乍、癡癡迷迷的。
她們竟然從來沒有聽過這些。
珍卿講《鲧禹治水》,講鲧從天上偷來息壤,息止了肆虐人間的洪水。但天帝殺死了鲧,把他壓在山下三年,他三年屍身不腐,然後肚子突然裂開,生出他的兒子禹……
女工們簡直聽傻了,這世界上,竟還有這樣神奇的故事,叫人聽得神魂颠倒的。
她們這麽大的反應,倒弄得珍卿納悶得很——這時底層群衆之間,神話的普及率也太低了吧。
怪不得她的《葫蘆七子》,這麽受世人追捧呢!
……
演話劇、唱歌、講故事,把興盛廠女工的興趣,極大地調動起來,蘇見賢趁熱打鐵,用江越方言開始講演:
“女工朋友們,你們整天做死做活,不覺得心情苦悶嗎?不覺得苦悶的日子,永遠看不到頭嗎?
“那就來我們的掃盲夜校吧!
“在我們的夜校裏,你可以學識字、學算術,還可以學唱歌,學做操。
“夜校裏有很多和你們一樣,覺得日子苦難無聊的人,你們悶在心裏的痛苦,你們可以相互講一講……
“等你們在學校裏,學會了認字,就認得外頭店鋪、電車的文字,去買東西就不會,總被人譏笑是鄉下人,也不會坐電車錯了站,識不得東南西北,只能靠着電線杆哭……”
其實這掃盲夜校,可以教給女工的,比蘇見賢說出來的更多。
但現在宣講招生之時,不宜講得太深太多,只告訴她們可免費上學,有可供娛樂的課程就行了。
其他的文化知識和生活常識,都要在以後的學習中,一點一點教給她們的。
原本散漫麻木的女工,不少聽得大為心動,擠上前來熱切地問,真的不花錢就能識字,真的不花錢就教唱歌、講故事嗎?
蘇大姐和荀學姐,帶着來招生的同學們,一遍遍耐心地解說是真的。
并且一遍一遍地解說,他們的女工掃盲夜校,地址在什麽地方,一個禮拜上幾次課,都學的有哪些科目,等等。
女工們了解詳情後,想上夜校的還挺多的——說明她們對美好生活,還是非常向往的。以前招生情況不樂觀,大多是女工們,不理解這夜校是幹啥的。
珍卿她們在興盛紡織廠附近,招了近三十名學生,如此收獲不可謂不豐。
這興盛工廠的女工,正好是周末放假,她們過來招生,可以在女工們必經之路上,開展表演以吸引人。
但其他工廠的女工,下午三四點的光景,還被關在廠子裏做工呢。
她們這些招生的,壓根見不到她們的,表演節目也不好演。
當然,蘇大姐和荀學姐也早有準備。
她們備了一個擴音喇叭,在柳樹浦的工廠區,來回繞着發表講演。
這一會兒,是荀學姐在講演,還是珍卿給她寫的稿子。
荀學姐講得慷慨激昂,還真是頗具煽動性的:
“……親愛的女工朋友們,我是海寧基督教女青年會的幹事,今天站在這裏,要告訴你們一件,對你們至關緊要的事。
“你們從生下來開始,就遭受了莫大的冤屈。每個人的冤屈,都沉重的說不出。
“你們的第一個名字,都叫叫賠錢貨。
“明明是同一個爹,同一個娘,你們卻做得多吃得少,哥哥弟弟有上學的機會,你們連學堂的門檻兒,都從來沒有跨進去過。
“哥哥弟弟生了病,哥哥弟弟要娶妻,你們就成了,可以買賣的貨物。
“賣方是你們的父母,買方是你們的丈夫。
“既然是花錢買來的,你的公婆丈夫,甚至你的小姑子、小叔子,理所當然地,要把你當成牲口牛馬,把你們當成做活的奴婢……
“你們在自己的家裏,從來不曉得,是什麽叫疼愛,什麽叫幸福。
“背井離鄉來掙錢,賣命地做死做活。
“你們賺得了幾個錢?你們吃得是什麽飯?生病了給你們看病嗎?他們拿你們當人嗎?你們想過自己的出路嗎?……”
這個講演稿是珍卿寫的,寫的時候不覺得,這一會兒聽起來,這麽像革命/宣傳。
荀學姐這慷慨激昂的勁兒,簡直像要組織工人暴/動一樣。
實際上,她們不過要給掃盲夜校招生罷了。
荀學姐議論抒情完了,她說起掃盲夜校招生的事——這才是正題呢。
她們在一片片圍牆外面,不曉得有多少人在聽,也不曉得多少人被打動了。
她們頭一回來工廠招生,不曉得工廠裏機器一開,說話就要靠喊的了。
荀學姐講了好幾遍,直是媚眼做給瞎子看。
就是工廠雇來的打手,還有看門掃地的雜工,約略聽到她們說了什麽。
而她們真正要喚醒的對象,卻根本沒聽到她們的激情演講。
她們繞着四周演講,繞到第二周的時候,就看着一些穿短打的閑人,站在工廠門外,瞅着她們這幫女學生,虎視眈眈很不友善。
女生們多少有點發怵,米月小聲問荀學姐:
“他們會不會打我們?要不還是先走吧?女工也出不來……”
蘇大姐和荀學姐也覺得,帶着一幫嬌滴滴的小姑娘,還是不要犯險的好。這幫流氓地痞壞着呢!
誰曉得,正當她們繞出這片區域,巡捕房的人氣洶洶地來了。
然後珍卿她們背後,就跑來一個穿白褂,手裏拿着細長棍的人。
這個滿臉肥膘的男人,點頭哈腰地跟警察說:“小的是昌遠紡織廠的拿摩溫——”
然後他忽地聲氣一轉,惡狠狠地指着珍卿她們,說:
“這幫女學生伢,不曉得犯的恁麽瘋病,拿個叫喪的大喇叭,繞來繞去的喊話,撺掇工人們造反,……
“她們要鬧革/命造反不說,還吵得我們廠的女工,不能好好地做工哦,有個女的,叫她們吵得分神,把手都軋斷了哦……”
說得女孩子們大吃一驚,不由得相顧失色。事情若真如這拿摩溫所說,那她們的罪過可大了……
蘇大姐和荀學姐,先走上去交涉:
“我們不是鬧革命造反,我們是基督教女青年會的幹事,為女工掃盲學校招生來的。
“如果真是因為我們,讓你廠裏的女工斷了手,我們決不會推诿,保證拿錢給她治傷,你現在帶我們去看,嚴重的話趕緊送醫院。”
那滿臉橫肉的拿摩溫,惡聲惡氣地說:
“你們拿着大喇叭,在外面搗鬼念喪,都害了我們一個人,你們再到我們廠裏,還不曉得壞掉多少事?!直接賠錢吧……”
荀學姐據理力争:“不管進不進你的廠,你既說工人的手軋壞了,就把她送到醫院去,是否因為我們的緣故,警察到時候一問就知了……”
一夥人推來撕去的,差點成了打群架了。巡警的話也沒人聽了。
後來,珍卿她們十個女生,還有那個見鬼的拿摩溫,一股腦都被帶到巡捕房去了。
十個女孩子特別配合,一個人都沒有跑——她們沒做出格的事所以問心無愧。而且警察要是抓了她們,那是給自己找倒黴的。
她們才被帶到巡捕房,裴俊矚、米月、樂嫣,一下子亮了長輩身份。
他們那位姓蕭的探長,一時間慌得滿頭大汗,一疊連聲地給女生們賠情道歉。
當場把帶她們來的巡警,每人打了幾個脆聲的,說裴次長的千金,你們這酒囊飯袋也敢随便拿。
而那個狀告她們的拿摩溫,反倒被關到鐵栅欄後頭,罪名是誣告無辜學生,破壞轄區內的慈善活動……
于是,既沒有人坐堂詢問,珍卿她們也沒有關到監牢裏去,還被被奉到上座,備了茶點奉上。
蕭探長堆了滿臉的笑,殷勤小意地跟珍卿她們說:
“現在天色晚了,外頭還下雨了。若由各位小姐自己回家,出了事對誰也不好交代。不如稍坐一會兒,用些茶點,靜候各位家長來接……”
現在杜教授也出差,謝公館壓根沒人,珍卿給衆仁醫院打電話,交代了一下情況,叫二姐來撈一下她。
沒過半個鐘頭,吳二姐就帶着——兩個男人來了。
其中一位珍卿也認得,就是幫她立合同的傅律師。
傅律師正要跟蕭探長交涉,他一句話還未道出,那蕭探長點頭哈腰地上來,跟吳二姐和傅律師,連鞠三個九十度大躬,一疊連聲道歉認錯。
他說是有人混淆事實,惡意舉報,抓錯了人,他當時一問清楚,就把這誣告的人,拘押起來以待後審……
傅律師言辭铿锵地問:“誣告我當事人的人在哪兒?”
堵了一屋子的黑皮警察,連忙像潮水一樣,像兩邊散了出去,現出了鐵栅欄後面,像個白皮大□□一樣,蹲在地上一臉無辜的昌遠廠拿摩溫……
這拿摩溫生平頭一回,被這麽多大人物的眼睛,這麽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一點沒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這個拿摩溫雖不聰明,他敏感地意識到,這幫子警察反把她關起來,是一定沒想給他好果子吃。
傅律師就着巡捕房的電話,跟昌遠紡織廠打電話,說明了情況以後,說他要确定受傷女工的情況。
如果受傷跟女孩子們有關系,他要聯系廠主和當事人,商讨相關的賠償的事宜;若是沒有關系,他就要反告拿摩溫的誣告行為。
就傅律師這專業範兒,把警察和女生們,震得是一愣一愣的。
而那個昌遠廠的拿摩溫,卻開始害怕起來了。
他身上的一層層肥膘,也像以肚臍為中心,發了三級地震一樣,瘋狂地顫抖起來了。
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看那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看這個,心裏慌得不止不批,他趕緊扒着栅欄,伸手想扯着一個巡捕,慌亂地嚷:
“九哥,你可要救救我了——”
他喊的那位九哥,拿着警棍杵他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傅律師打完了電話,眼神不善地看這拿摩溫,說他們廠長明确地說,女工被軋斷手,根本不是女孩子的宣講造成。
而是這位拿摩溫胡亂打人,讓那個女工驚恐之下,跌在了機器上,于是才軋斷了手——拿摩溫誣告的罪名,已經可以坐實了,現在就等着上庭吧。
沒過多大一會兒,珍卿的同班同學們,裴俊矚、樂嫣、米月、熊楚行,她們的家長也絡繹來了。
熊楚行的哥哥,也帶了律師過來。
後來家長們一致決定,後續的事交給兩位律師處理。他們到時候聽結果就行。
珍卿她們的家長,客氣地寒暄着。
珍卿跟同伴相互安慰,然後一一道別,大家就都出了巡捕房。
人潮一撥一撥散了,原本吵嚷的小屋子,也變得像墳地一樣死寂。
根本沒人搭理鐵栅欄後面的拿摩溫。
這拿摩溫害怕極了,他扒着這鐵栅欄,從左邊第一根鐵栅子,挨到右邊第一根栅子,又從右邊第一根栅子,又挨到左邊第一根鐵栅子。
作惡多端的拿摩溫,在鐵窗後面流下了悔恨的淚水:他不就想糊倆錢嗎?他不就想糊倆錢嗎?
他看那幫女學生們,個個光着脖子手腕,也沒戴啥值錢的東西,為什麽都是有錢人啊?
柳樹浦巡捕房外面。
蘇見賢跟荀淑卿嘆說:“含着金湯匙出身的人,竟然跟我們混到一處,真是奇事啊。”
荀淑卿看珍卿坐進車子,她家的車子漸漸馳遠了。她的眼神有些深遠,也嘆氣說道:
“富貴人家的孩子,未必都是壞的。
“我很喜歡珍卿,她出身名門,卻不驕橫,才華橫溢,卻不傲慢。
“見賢,我請珍卿做我的《主筆》,我覺得成功一半了。”
蘇見賢把手伸出去,接着傍晚的一捧微雨,聲音裏有一種堅毅:
“我的志向,還在于教育救國。
“那麽多适齡兒童,虛度光陰,沒有學上;
“兩萬萬的女性,是大字不識的文盲,不知知識為何物。
“我每每想起,都覺得痛心疾首。
“我能教出一千個文盲,讓他們,變成一千個有用的人,我的人生就是有價值的。”
荀淑卿也笑着伸出手,冰涼的雨滴砸在手上,感覺這雨下得大了:
“中國有四萬萬人,你卻說兩萬萬女性是文盲,莫非我們也在文盲之內?”
蘇見賢沒有撐傘,大步地跨下臺階,走到淅瀝瀝的雨中,回頭大聲跟荀淑卿說:
“非文盲的女性,基數還是太少。所以,我并不看好你的報紙。我倒覺得,該先發展女性教育,教出更多能讀報的女人來……”
荀淑卿也步下臺階,跟她一起在路邊等車,她不在意地跟蘇見賢說:
“掃盲本是你師範生的事,我欲改造女青年的思想,跟你的志向不同。”
她們在雨中笑着:“那我們各赴所志,各盡其能吧。”
……
作者有話說:
我覺得寫了好多,沒想到才七千多,我就當是爆更了……
設防盜比例的事,我跟阿編商量一下,聽聽專業人士啥意見……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請支持正版……
謝謝大家的愛……感謝在2021-06-12 14:38:20~2021-06-13 19:06: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幸運大賽一等獎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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