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我啓明的先生們

謝公館的太太奶奶小姐, 再加女傭聽差四個人,九個人浩浩蕩蕩地殺進百貨大樓。

一樓全是日用百貨,謝董事長和吳二姐, 商量着買了不少日雜,叫傭人放車裏頭先送回去。

二樓就是服裝面料, 大家已經訂做衣服, 這一層基本上略過去。

但□□姐神頭鬼腦地, 在男裝那徘徊一會兒, 大部隊壓根不等她, 沒過一會兒,她自己悻悻地跟上來了。

珍卿在皮鞋那挑來選去,買了雙紅色的瑪麗珍鞋, 若衡姐穿起來一定很秀氣。

其他人也買了皮涼鞋,再上一層樓,就是珠寶首飾和鐘表店的。

珍卿本想給若衡姐買塊表, 然而大喜的日子, 送鐘表意頭不大好。

她選了成套的紅瑪瑙首飾, 包括耳環、項鏈、手镯、戒指,差不多是一塊金表的價錢。

在百貨大樓逛到最後, 大家該買的都差不多。□□姐想買一塊表, 她看的卻是男式表。

謝董事長和二姐拐下去,看花仙子的化妝品櫃臺去了。她自然不會給四姐的男友買表的。

珍卿和吳大嫂下樓時, 路過了一個玩偶屋, 驚見《葫蘆七子》的絨布偶, 就放在擱物架上賣。

吳大嫂很感興趣, 跟服務員說要三套, 結果一個女人過來, 說她剛才訂了三套,她現在就要都拿走。

如此以來,留給吳大嫂的,就只剩下一套,吳大嫂哪忍得下這個,就跟那女人争起理來。

珍卿拿着那布偶看,葫蘆七子的造型,是按她的連環畫來的,不過玩偶做工并不精細。

這個朝不保夕的時代,精工細作的布偶不一定賣得好。就是這種粗制的布偶,才能薄利多銷,賺他一绺子快錢。

誰都能夠盜制售賣,這種版權官司不好打啊。

但珍卿也獲得一點提示:《葫蘆七子》的周邊布偶,與其讓不相幹的人盜制,何不給謝公館的人做呢?

珍卿首先想到陸三哥,三哥各行各業朋友多。

找機會跟三哥提提吧。

珍卿正轉着心思,忽聽有人喊“杜珍卿”,還是用的禹州話。

她回頭見一個穿靛藍旗袍的女孩兒,喜不自勝地跑過來了。

珍卿定睛一看,原來是啓明的同學,做過她對頭的苗小惠。

說起來,珍卿費過一番心思,教訓過苗小惠和她的朋友崔某。

正所謂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敵知。

苗小惠是興奮之極,撲過來抱着珍卿搖,說:

“杜珍卿,你咋也在海寧?你啥時候來的!”

還真別說,苗小惠雖然讨厭,乍聽她一口鄉音,珍卿瞬間有一種親切感。

但她對這苗小惠,可沒那麽多同學愛。她慢慢地把她的手扒拉開。

她跟苗小惠寒暄兩句,正打算說兩句脫身。從裏邊出來的謝董事長和吳二姐,這時候走上來笑問:“遇到朋友了?”

珍卿笑得很是得體,但明顯并不熱情,随意地介紹說:

“母親、二姐,這是我睢縣的同學,苗小惠。”

謝董事長和吳二姐,只是笑着招呼一聲,然後就交代珍卿:

“聊一會兒出來,我們去淮揚菜館吃飯,定了十二點的位置,不要多耽擱。”

苗小惠看謝董事長她們,眼中不由放着精光,她滿臉熱切地拉着珍卿:

“珍卿,我們兩個真有緣分嘞,從禹州來到了同一個城市,又在同一個百貨大樓遇到,你說這不是緣分是啥嘞?”

珍卿本着“不得罪小人”的原則,對苗小惠客客氣氣的,沒想她這麽會自作多情。

她無意跟她多搭對,就說她家人在外面等她,正準備走着,忽聽□□姐嚷:“還跟人亂扯什麽,叫人都等你一個啊!”

落在最後的□□姐,想給男朋友買表但沒錢,見珍卿在那跟人說話,就沒好氣地嗆人。

珍卿正準備擡腳走人,苗小惠眼中精光一閃,忽然扯住珍卿說:

“珍卿,你曉不曉得,這走的這一年,啓明學校出了好多事,梁校長他腿……瘸了,還有梅先生也……,唉,發生了好多不愉快的事……”

珍卿聽得頓時一驚:“梁校長怎麽瘸的?!——梅先生又怎麽了?”

聽□□姐又嚷一聲:“小五快點啦,做什麽磨磨蹭蹭的?”

苗小惠眼珠兒一轉,讓珍卿稍等一下,她跑到南邊一個婦人和女孩兒身邊,找那女孩兒借了紙筆。

片刻後,苗小惠拿一張紙過來,遞給珍卿說:“這是我舅媽家的電話,你家人都等你嘞,我們在電話裏約時間,找個咖啡館坐下來好好聊。”

珍卿接過紙條看,上面寫着:“7753,倪宅。”

苗小惠見她接過去,一派明媚地跟她揮手再見,跑到南邊一老一少兩個女人那。

珍卿也沒有多糾纏,捏着紙條顧自走出去了。

而南邊的毛巾櫃臺那,苗小惠笑得志在必得。

她舅媽倪太太,覺得這個外甥女奇怪,不由笑問:“你曉得那位小姐,是哪裏的小姐嗎?你就跑上去跟人搭對?”

你夠得上這個牌面嗎?!

苗小惠笑得眉飛色舞:“管她是誰家裏的小姐?她有要命的把柄在我手上,就是皇帝的女兒,還不是要憑我驅駛!

她表姐英兒在那冷笑:“都說登高必跌重,你想攀高枝,你可仔細別摔着了。”

說着她沒好氣地說:“媽,給我一塊錢,這瘋女人把我本子撕了,我要重新買一本。”

苗小惠一股怒氣上來,咬着牙說:“你等着瞧吧。”

她舅母倪太太提醒道:

“剛才那位小姐,是謝公館的小姐,小惠,謝公館的人跺一跺腳,海寧城都要震三震。

“你要是昏頭行事,得罪了人家,我要告訴你舅舅,你舅舅指定送你回去。”

苗小惠有點發急:“我真的有她把柄的。”然後,她就跟她舅母,原原本本講了珍卿身世。

她舅媽聽得驚奇納罕:“那麽漂亮體面的小姐,竟是這樣的身世!”

苗小惠颔首得意:“哼,鬧到她學校,她就見不得人了。她能不害怕嗎?她能不聽我招呼嗎?”

她舅母一個激靈,按住苗小惠說:“你可不要亂來,他們家不是好招惹的,惹出了禍事不是玩的。”

珍卿走到百貨大樓外,見天空落起涼絲絲的雨。

她把苗小惠給的紙條,随手扔到清潔工的笸籮裏,挨着街沿兒走幾步,鑽進謝公館的汽車裏。

她照例坐二姐腿上,二姐抹抹她頭發,問:“怎麽沒精打彩的,同學跟你說什麽了?”

珍卿不想把不高興,傳遞給購物愉快的大家,她淡淡地說:“沒什麽,去吃淮陽菜嗎?”

謝董事長說:“你二姐說,外面沒家裏好吃,還是回家吧。”

珍卿立刻就會意了,她們看出她不喜苗小惠,就遞了一個由頭讓她趕緊脫身出來。

回到謝公館吃過午飯,珍卿午覺也不睡,到電報局發了兩封電報。

玉琮的親二叔杜明堂,在永陵市立中學做庶務長,教育界的事他會好打聽些。

她就請杜明堂幫忙打聽,啓明梁士茵校長,是不是因故導致腿部殘疾,還要問清怎麽回事。

又給啓明盧教務長打電報,想詢問梅先生的近況,還有學校經營的情況。

兩面相互驗證一下,免得覺得她是小孩兒,出于好心地糊弄她。

從海寧發電報到睢縣,一個字一角五分錢,她發了二十二個字,花了兩塊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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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卿站在一棵香樟樹下,前面是一棟陳舊的公寓樓,忽然樓西面窄道的方向,傳來一個陌生男子的話音。

“……我劉氏小有家資,足可保你生活富足。幾回催你懷孕生子,你推說事業初起,貿然生子,家庭事業兩不周全,屢屢推诿。

“我劉家也是開明人家,願意支持你獻身教育。

“可你為何這樣對我?為何你不避嫌諱,與其他男子狎昵輕佻,交往暧昧,引得我們一家人,在鄉中處處為人恥笑?

珍卿聽得瞠目結舍,她學校裏還有這樣的事?

另一個談話對象,一直沉默着。

那情緒激動的男子,開始放狠話了:

“你若一意孤行,不肯悔改,你我不如就此離婚,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如此,婚前送給你家的聘禮,你家必須如數奉還,還有,我祖母送你的首飾,希望……你也都能如數奉還……”

珍卿聽得連連咋舌,劉姓男子說話文绉绉,對女方的指責卻很直白。

女方的失德行為,似乎讓他異常痛苦——他好像完全是受害者。

但他一提離婚先談錢,經濟上一點不吃虧,可見是個精滑的人了。

所謂非禮勿聽,珍卿正想悄悄走開,忽聽見一個熟悉的女聲:

“我不管是誰造謠,我只告訴你,我梅歷雪,沒有越雷池一步,無愧于你,更無愧于你劉家。

“你聽信謠言,不弄清實情,就向我興師問罪,如此羞辱于我……若你執意要離婚,我自只好配合你——至于聘禮和首飾,你跟我索要得毫無道理

“你把髒水潑到我身上,我未必就被你潑髒了,你若想找人評理,我自然會奉陪。你在省城做事,結交的那些女流,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那劉先生惱羞成怒:

“你自己不知羞恥,反倒來血口噴人!——”

“珍卿,珍卿,快醒醒,下課了,先生都走了。”

珍卿懵懵噔噔醒來,迷糊了好一會兒,還有一種時空錯亂之感。

她發現自己趴着睡覺,眼前的縫紉操作臺上,有一件沒縫好的青布單褲。

這時候,她的記憶才開始漸漸回籠。

原來她做了個睢縣的夢,她在縫紉課上睡着了。

珍卿還有點迷糊:“先生呢?”

裴俊矚直拍珍卿的臉,納悶道:“你最近怎麽這麽愛犯困?你晚都幹什麽了?”

珍卿□□着揉一把臉,她最近擠着時間,瘋狂地畫明信片來着。

她發現教室都空了,很納悶地問:“我課堂作業還沒給先生檢查呢?先生怎麽走了?”

米月在一邊笑得不行:“先生看你睡那麽香,她叫都懶得叫你,說叫你今天把單褲做好,明天一早交她檢查就行。”

珍卿臉上還有線壓出的印子,聽言頗感動地說一句:“肖先生人真好!”

她的同窗們看她那呆樣,在一旁樂得前仰後合的。

珍卿看半成品的青布單褲,發愁地重重一嘆。

她們上半個月的縫紉課,學的是裁剪夏天穿的單褲,到後半個月就是學縫合褲子。

剛才上課,她剛縫完一條褲腿,肖先生過來看見了,說她緣邊的針腳太開太大,叫她拆了重新緣一遍,她拆着線不覺間睡着了。

樂嫣然很同情地說:“你手腳這麽慢,恐怕要做到半夜,要不我幫你做吧!”

有個叫彭娟的女生,在一邊冷笑着說:“你們公然幫她作弊,難道是為她好?”彭同學又哼一聲,就扭頭出去了。

大家沒太在意這彭娟,七嘴八舌地給珍卿出主意,她們去置物間取東西,準備回家了。

夕陽中的培英校園,籠罩在晚風和斜照中,有一種喧擾的莊穆之感。

住讀生抱着書籍包袋,三五成群地往宿舍走;走讀生呼朋引伴地,說笑着向校門外面走。

還有林蔭道旁的長椅上,有學生圍着先生說話。

在少女們造出的熱鬧中,在神聖的師生教學中,珍卿無意識地走着路,心裏總有一種不安感。

剛才夢裏的情景,是真事基礎上的演繹,她聽人說過梅先生的事。

梅先生的丈夫并不好,他自己跟別人的女人勾搭,既想占名又想占利,但梅先生不是軟包子,即便是離婚了,也沒讓他占到多少便宜。

确實許久沒梅先生的音訊了。

距離她給睢縣發電報,已經過去三天,盧教務長沒給她回電。

他的明堂侄子,說會幫忙打聽啓明情況,但情況一直沒打聽來,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回到謝公館以後,珍卿收到兩封快信,正是永陵市的明堂侄子寄來的。

珍卿趕緊回房間看信,翻着一張張信紙,她不覺間身心俱震,眼中漸漸泛起淚花。

事情并非如苗小惠所言,但實情卻比她說的嚴重,不是梁士茵校長瘸了,而是張庶務長瘸了。

永陵市駐進一個羅旅長,且把他的一個親戚,安插到睢縣做警察局長。

那警察局長仗着羅旅長,在睢縣各種橫征暴斂。

本就經費緊張的啓明學校,漸漸地難以為繼。

梁校長和張庶務長,每日裏東奔西走,他們去求教育廳,去求市縣的富豪,甚至去求鄉下的土財主,十幾二十的捐贈,都會讓他們如獲至寶,解一解燃眉之急。

結果,梁士茵校長和張庶務長,先後出了不好的變故……

珍卿特意打聽的梅先生,因要侍奉生病的雙親,她一直在慈溪老家,說在老家辦了個小學,教着二十來個學生。

珍卿收好兩封信。

她開着盥洗臺的水龍頭,狠狠地搓了一陣臉,擡頭看鏡子裏的自己,眼周還是被哭紅了,倉皇的水珠在臉上滾動。

她被淚水浥濕的眼裏,沉痛後面有一點堅毅感。

她在心裏想着:最低限度,她要給啓明學校弄點錢。

珍卿按着盥洗臺,閉上眼沉澱一下思緒,然後跑出衛生間,在她的書桌前面坐好。

她按按左邊的額角,看着窗外寧靜的暮色,草蟲自由的唧唧之聲,還有煙火氣的人語聲,讓她心情平靜一些了。

她打算先敘事再賣慘,再發一點振聾發聩的議論,文章發到報刊上争取輿論同情,看能不能募捐到一點錢。

她從啓明的入學考試講起:

我從小受的家庭教育,私塾教育對我影響很小,入新式學堂是在十三歲。

……

在我的那間考室裏,很多爛漫的女孩子,并無肅然靜坐的自覺。

但先生宣講考場規矩後,識時務者大多乖覺坐好。

一個富家女卻滿場游走,追逐她掉在地上的彩玻璃球。……

盧教務長鐵面無情,讓校工請那富家女出考室,她叫嚣她父祖是省京高官,揚言叫啓明學校立刻關張。……

考試結束後半個月,縣城裏一直傳說,啓明學校未開張就要關張,但我還是等到了入學通知書。

那個時候,我并不曉得“強權公理之論”。

但那時我幼稚的心靈,默默地獲得了一種啓示:強權确可助惡人橫行,若反抗者意志堅、骨頭硬,總能做不少好事的。

可自此以後一年多,原本預設的不少課程,都沒按原講劃開設起來。

雖然學校的師長們,對我們的學習、紀律都嚴,但我們也能明顯地感覺到,啓明學校的圖書儀器,沒有預想中的完備先進。

不過,我那時候懵懵懂懂,并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

六年級的全縣期末統考,啓明幾乎所有成績都囊括全縣第一。

梁士茵校長激昂地勉勵我們,張庶務長進來報告說,後面的經費會如數發放……

梁校長羸瘦的面孔上,綻放出耀目的青春之光。

我們敬重的師長興奮不已,渾然忘了學生也在場,他們擁抱握手,豪情萬丈,激動得眼淚飛揚。

我們十來歲的學生,理解不了這樣的情景,先生們為何如此歡欣呢?

但我卻一瞬間明白了,“經費”這個奇怪的詞,竟也可掌控智者和勇者的喜怒哀樂。

……

我離開桑梓睢縣,在故鄉外求學經年,随着年歲閱歷的增長,漸漸領會了師長們的不易。

當我的心靈能省悟到,教育界的先驅猛士們,在我個人和同窗身上,還後來的千萬學子身上,傾注了多少心血和期望時,我的心,不可抑制地戰栗着!

我啓明學校的師長們,普通的軀幹之中,藏着擁有大愛的偉岸靈魂。

……

偶然一回心緒起伏,寫了一首白話詩《黑夜裏提燈的螢火蟲》,借以懷念和贊美我敬愛的先生們,下附詩文。

然而近日以來,幾番驚聞母校噩耗。

聽聞桑梓捐稅益重,啓明學校經費不繼,致使梁校長等長年疲于奔走。

張庶務長為奔走經費,雨天往來于鄉中,不幸馬車翻覆溝中,為車廂砸斷右腿,不幸未能及時回城醫治。

以往溫文爾雅之教育者,今日成狼狽跛足之人。

此時對燈奮筆,憶及張庶務長往日和藹可親之态度言貌,不覺中心悲憤,淚水潸然落于紙上。

而梁士茵校長亦奔走甚疾,因憂煩疲勞過度,年初突發胃疾,嘔血已經數月。

但梁校長所募錢財,悉以維持學校經營,不肯靡耗一絲錢財為己延醫請藥,以至數月間疴沉病疾,已發遺言勉勵同事奮進,督促學子勤力……

然枵腹從公之梁士茵校長,以其廣博學識及高尚人格,得啓明阖校師生擁護愛戴。

全體師生不惜以罷課相逼,梁校長無奈前往省城就醫,然醫療費,友人同事學生還在商湊之中……

風雲飄搖之啓明學校,全由盧教務長苦苦維持……

我為跛了腿的張庶務長哭,我為嘔了血的梁校長哭,我為撐着天的盧教務長哭,我為我最初的母校的所有人哭……

我還要為全天下的,希圖以教育圖自強,以人才做棟梁的,所有嘔心瀝血、兢兢業業的教育者哭。

我不但要向書房的一隅哭,還要向四萬萬國人哭,向偉大的當權者們哭:

我聞民國之經濟部長言,各國國力發展之基礎,無不首先在于教育。

……

本就動蕩之教育經費,發水災可扣、發旱災可扣、發蟲災可扣、發瘟災可扣,發兵災亦更可扣。

教育家欲辦學校,無處所、無□□、無書籍、無衣食,是與千萬亡靈來辦學校嗎?

由是以來,走投無路之教育者,形體瀕臨于枯朽之界,精神亦至于絕滅之境,憂苦錯亂而向毀滅者,其不知幾千萬人哉!

……

《十字街心》的編輯室內,魏經綸先生念完此篇,編輯同仁們盡都沉吟不語。

魏經綸先生低下頭,以藍格子手帕揩淚花,喟然長嘆道:“諸位同仁,大家都談一談吧。”

一白胡子老先生,取下眼鏡擦水霧,語重心長地說:

“雲之亦先生這篇大作,确實摧心蕩肺,振聾發聩,以我本人之意,自該全文發行,可是,可是——這一期都快出版了……”

他身邊胖胖的中年人,搖頭無奈地說:“雲之亦先生後面的話,直斥政府庶政不利,恐怕當權者聽得刺耳……這個不大好辦啊……”

又一個精神奕奕的中年人,不以為然地說:

“庶政不利,那是舊軍閥弄出來的亂局,應天政府不是許諾,勘平內亂統一中華後,就要大搞建設、大興文教了嗎?

“我們把雲之亦先生的文章,一字不落地發下去,對民衆是振聾發聩,對政府是有則改之。這是一石三鳥的事,有何不可呢?”

大家對此事意見不一,主編魏經綸先生說:“諸位賢達,大家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但我以為,你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那精神奕奕的中年人,皺眉問道:“老魏,你究竟什麽意思?”

魏經綸先生笑得和氣:

“我什麽意思不重要,雲之亦先生的意思,我想讓大家明白。他想幫母校和師長,擺脫難以為繼的窘境,一個少年人擁有這種胸襟,必會引起大衆的同情。

“這篇文章若掀起輿論,公衆想要出錢出力,這在社會上的影響會極大。我們的《十字街心》,必會獲得比往期多十倍的影響力。

“我們的《十字街心》,近來的原則是謹小慎微,最近的刊物,越辦越像溫吞水,銷量明顯下降,這不是好的局面!”

又一個人給他潑冷水:“魏主編,六月的流血事件,你老兄莫非忘卻了?”

那白胡子的眼鏡先生,狐疑地審視着魏經綸:“魏主編先生的意思是?”

魏經綸先生搖頭苦笑:

“我哪曾有什麽意思?《十字街心》的老規矩,當删則删當留則留。

“但是可争取作者同意,改動一些文章,把他批判性的牢騷,轉移到舊軍閥那裏去……”

作者有話說:

女主寫的那篇文章,确實是有點長,怕影響你們的閱讀感受,我花了好長時間縮減。因為後面還有情節涉及女主寫的文,我不可能幹巴巴地硬誇,說女主寫得好好,大家聽得好感動,所以還有一部分內容放出來,弄到這麽晚才發,實在抱歉。

感謝在2021-06-17 20:39:13~2021-06-18 23:18: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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