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中的清晨,雲霧袅袅,山歌悠悠,山路上的段跡堯和祁爍卻沒有心情欣賞美景。昨日的年輕公子手握折扇,換了身精簡幹練的勁裝,身後帶着昨日那位腰配長刀的随從,二人正立在一處界碑旁,看見他們過來,那公子笑笑道:“看來我們與二位順路,要不要同行?”

二人行變四人行,一路上氣氛詭異的安靜。

遠遠看見蚺部的村落,四人都察覺出了不對,那随從長刀出鞘率先走進村子,段跡堯伸手将祁爍護在身後,跟在他們後面走了進去。村落空空蕩蕩,連一個人影也沒有,段跡堯奇怪地皺起眉,祁爍不動聲色地拉了拉他的袖口,指了指地面,只見地面的青石上滿是暗紅色,那是早已幹涸多時的血跡。

不多會那随從從村子深處走出來,對年輕公子搖搖頭說道:“沒人了。”

祁爍拉拉段跡堯的衣袖,指了指不遠處,二人走過去便看見有火燒過的痕跡。段跡堯解下佩刀用刀鞘挑起那堆殘渣,全是還未燃盡的衣物,看起來屍首上的衣服去了哪裏,那些屍首是什麽身份,此時已經有了答案。

那公子還立在進村的路口,他的随從則四處查看,似乎在找什麽,段跡堯看向祁爍,二人對視一眼祁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段跡堯輕聲叮囑他注意安全,祁爍點點頭不動聲色地跟上那随從的腳步。

段跡堯走到那公子身邊,仔細打量這位不速之客,段跡堯生在鄉紳之家,自幼雖不說錦衣玉食卻也生活富足,這人一身的錦緞可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得到的,可見這兩人身份并不簡單。昨日初相見時,這人看上去和自己年紀相仿,身邊也只有位年輕侍從,可氣勢與威嚴之相,與那時坐在正座之上衛兵環伺的納康土司也不差分毫,甚至因為相貌之上的優越,神情淡漠疏離又不失禮貌的他,看上去竟要更加有威嚴。

此時那公子正搖着手中的折扇淡然觀瞧,似乎對他們做的事并不好奇,段跡堯冷然開口:“我是會州府捕頭段跡堯,眼下此地出了兇案,閑雜人等需要回避,若閣下與此案無關便請離開吧。”

那公子沖他笑笑:“西南地區民族複雜,京中特許西南各族可由土司自治,這納康族雖在會州境內,可族中之事都由納康土司處理,我前來此處是土司同意,段捕頭隸屬府衙,這番要求怕是有些無理了。”

眼前的人對西南之事了如指掌,段跡堯忍不住蹙起眉頭質問道:“那麽執着來到此處,難不成是兇手來銷毀證據?”

那公子手刷的一聲收回手裏的折扇,轉過頭來似笑非笑沖他回道:“段捕頭說笑了,在下并無惡意。”

“那就離開!”段跡堯并不客氣。

那公子與他對視,坦然道:“在下有自己的事情要查,絕不打擾你們查案。”

見他油鹽不進,段跡堯冷聲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那人笑笑回他:“做好自己的事就好,着不該問的事,就不要問了。”看着段跡堯忽然暗下的臉色,那公子笑意更深。

那随從早就發現祁爍跟着他,卻也并不在意,徑直做自己的事情,祁爍跟着他往村子後面的山中走去,越過一片如畫般的梯田,一個堆砌着奇怪石像的祭壇出現在他們面前,那随從抿唇一笑,祁爍滿心好奇地跟在他身後走了過去。

穿過石像林立的祭壇,石頭的山上有個山洞,有人工開鑿拓寬的痕跡,由于山石太高太堅硬,開鑿的工藝看着十分粗陋。

那随從長刀出鞘率先進入山洞,祁爍猶豫一下,也拔出佩刀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山洞中。山洞正中擺放着一個巨大的蛇神雕像,四周的地上擺滿了蛇的雕,洞避和洞頂之上也都是雕像,那些蛇豎起身子,像仿佛朝拜一般面對這蛇神,看上去虔誠的有些詭異。

這裏看上去是納康族的神廟,從族人口中得知蚺部負責祭祀,這裏一定就是納康族供奉蛇神的禁地,可這随從顯然不是納康族人,甚至都不一定是會州人,他怎麽會知道這裏會有祭壇和神廟,又為什麽會找來這裏?

祁爍剛要開口詢問,便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一陣雷鳴般的轟隆聲從神廟深處傳來,廟中的二人立刻警備。頭頂的雕像突然落下來,那随從連忙躲開,然而洞頂的石像卻落雨般不住下落,二人急忙揮刀躲閃。

轟隆聲越來越近,二人擡頭看去神廟深處的高臺之上竟落下好些滾石,巨大的石頭向他們直沖而來,二人費力閃躲才堪堪避過。一塊石頭撞上高聳的神像,蛇神的雕像搖搖欲墜,那随從一把扯過神像前的祁爍,傾倒的神像重重砸在他剛站過的位置,濺起的碎石劃破了那随從的額角和祁爍的臉頰。

死裏逃生的慶幸感還未平息,祁爍就見一個黑影閃過神廟深處,往外面竄去,他顧不上心驚立刻喊出聲:“站!站!”那随從實在沒忍住,噗地笑出聲,而後才沖着黑影暴喝道:“站住!”

方才那一陣動靜實在太大,連村中的兩人都被驚到,急忙趕往後山查看。

他們趕到祭壇,正看見一個少年竄了出來,少年衣衫褴褛,半長的頭發打着髒兮兮的結,他顯然沒想到外面還有人,愣了一下立刻調轉方向沖向旁邊的樹林,段跡堯飛身就要踹過去,少年雖沒有轉頭卻感應到他的出現,立刻蹲下身子手中握着的柴刀在地上砍了一下,林中一棵竹子倏地一聲,沖着段跡堯的面門直直抽去,若不是段跡堯反應尚算迅速回身躲開,就要被那竹子抽個正着。

錦衣公子遠遠站着觀望,少年矮身地上手腳并用的跑着,每當段跡堯想要靠近他,就被他的竹子機關給拍回去。

神廟裏的兩人一身狼狽的跑出來,那公子看了眼侍從額角的傷口,皺眉嫌棄道:“你可真是長本事了。”随從低着頭不說話,顯然心情非常差。

祁爍看着段跡堯受制便要幫忙,那随從也挽起袖子要沖上去,錦衣公子伸手将二人攔下,側頭揶揄自家手下道:“好生歇着吧,再被竹子抽一下,你這腦袋就更不靈光了。”

那随從頓時面紅耳赤,錦衣公子笑着搖頭,足尖輕點飛身而起,瞬間便落在竹林邊緣。林中少年全然不知有人靠近,還在專心對付段跡堯,那公子鬼魅般閃身到少年身後,伸手按在少年的後頸,大力将人掼在地上,少年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那公子指尖發力少年幹脆利落被捏暈了過去。段跡堯看着少年脖頸之上的淤青,複又看向那公子神色不明。

回程路上,那公子和祁爍并肩邊走邊聊,為了照顧祁爍口吃的問題,他說話刻意放緩了速度,他的随從黑着臉背着昏迷的少年,和同樣黑着臉的段跡堯跟在他們身後慢慢走着。

回到納康族土司家中,少年交給了幾人中看上去比較好相處的祁爍照顧,段跡堯則趕往土司那裏彙報情況。

雖是猜到接下來要面對的情況,可真的面對土司的勃然大怒,被士兵團團圍住時,段跡堯還是有些緊張。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耐着性子和納康土司表示定然會查出真相,還他們一個公道。

納康土司顯然不願聽他多言:“蚺部,是我納康一族的聖部,各部若非祭祀時分絕不被允許打擾!他們的屍體會出現在會州,你們大宸要如何撇清關系!”

段跡堯心下一驚,納康土司怒道:“我們臣服大宸,換來的就是這等下場不成?!明日我便聯合西南各族,去向大宸皇帝要個說法!”

納康是西南各族中兵力最強的部族,若以他們為首聯合各部,事态嚴重起來便是戰火之災,段跡堯單膝跪地誠懇告誡:“請土司息怒,小人深知此事嚴重,可西南安泰實屬不易,還望土司您為族人着想,三思而行啊!”

納康土司冷笑一聲:“為族人?我的族人如今死的不明不白,還要受到那般屈辱,我若不能為他們讨來說法,還如何有臉面做這一族之長!”

“來人!”一隊守衛湧進大廳中,納康土司擺擺手,幾名士兵就要去卸下段跡堯的兵器,為了不讓沖突升級,段跡堯只好任由他們卸下兵器,納康土司冷哼一聲,“把他們看住了!明日,我要帶着他們一同去向大宸皇帝要個說法!”

段跡堯被士兵推搡回小院,屋中的祁爍聽到動靜趕出來查看,還不等出門便被衛兵們攔在房中卸下兵器,和段跡堯一起鎖進了屋裏。

祁爍急忙問他:“這,這是,出了,什麽事了?”

段跡堯把方才在土司那裏的事說了一遍:“西南怕是要大亂……”

祁爍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慰他,段跡堯順勢将額頭抵在他的肩上,頹喪開口:“阿爍,你說咱們明日會不會被祭旗啊?”

祁爍笑出來,緩緩開口道:“祭旗,也是,咱,們一,起祭,旗,怕什,麽。”

段跡堯環住祁爍的肩膀,神情漸漸嚴肅,心一點點沉下去。

屋子裏間傳來細碎聲響,二人回頭看去,只見那救回來的少年一手扶着後頸,掙紮着從床上坐起。

祁爍攔住段跡堯自己走過去,笑眯眯輕聲細語緩緩開口:“醒啦?”

少年聞聲猛然向後彈了彈,神色戒備盯着他,祁爍在床邊坐下,緩緩說道:“感覺,怎麽樣?”

少年大大的杏眼警惕的瞪着他,祁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細聲說道:“我是,官府捕快,你別怕,我們,是來幫你的。”

少年依舊不做聲,眼神在祁爍和段跡堯臉上身上來回打量,祁爍忍不住皺眉,轉頭向段跡堯問:“他是,不是,聽不懂?”

段跡堯正想去找個納康族人,剛一打開門就被守衛士兵拔刀逼了回去,壓根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少年态度十分強硬,對他們的問話充耳不聞,不論是段跡堯威脅還是祁爍好言相勸都沒用。

見他如此敵視,祁爍便起身為他擰了布帕遞過去,那少年渾身上下髒兮兮的,頭發雜亂衣衫破爛的看不出模樣,想來躲了很久:“那,你,自己擦擦,好好休息吧。”

少年看了看那布帕并不伸手,氣氛有些尴尬祁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段跡堯眯了眯眼睛就要動手,祁爍趕緊攔住,少年擡眼瞪他眼神中半點畏懼也無。

面對這軟硬不吃的小子,兩人實在是沒了法子,索性也就不再管他,回到外間坐下商量起對策來。

“你,說今天,那兩位,他們會,不會也被,關起來了?”祁爍問道。

段跡堯搖搖頭:“說不準,那位公子身份成謎,不知道在納康土司那裏能不能說上話,不過西南土司就是各族的王,西南紛争也才了停十幾年,若他們當真因此對我們動手,京中一來理虧,二來為保西南安泰也只會想法子安撫,咱們算是白死了。”

祁爍忍不住嘆氣,段跡堯語氣愧疚地說:“是我連累你了。”祁爍連忙搖頭:“不!沒……沒……沒有!”

見他急紅了眼,段跡堯揚唇一笑輕聲念道:“小結巴……”

房門被人大力推開,二人起身看着門前的領軍,那五大三粗的壯漢粗聲粗氣對段跡堯道:“你!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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