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個月後。

慶華六年夏,大宸西南會州城。

方一入夏會州便暴雨不斷,城中人心惶惶,生怕鬧起洪災來,幸而聽聞京城之中天降神谕。天降祥瑞,會州百姓們紛紛祭天祈福,希望天佑大宸降福人間,免去人間洪災。

這日夜裏,山崩之聲響徹城中,百姓們呼叫着衣衫不整地沖上街頭,以為堤壩潰崩水漫城池,可衆人跑山街頭卻發現城中安然無恙,于是面面相觑一番便都回了。

次日清晨城門洞開,第一批趕早出城的人們打着哈欠,聊着昨夜的怪事接踵而出,片刻之後,最先出城的大壯,驚叫着跑回城門大喊:“死人!!有人死!!!”

原來,昨夜城外堤壩确實崩塌,萬幸并未殃及城中,但卻從水道中沖出大量屍首,百姓前往城外圍觀。遍地的屍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還有裹在襁褓中的嬰兒,已經被水泡的發脹,少說有百十來具,現場惡臭熏天,不少百姓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在一旁嘔吐起來。

“都圍在這裏是嫌命長嗎!”中氣十足地厲呵聲驚得百姓紛紛回首,來人是位二十出頭劍眉星目的年輕人,城裏多數人都認識,那是鄉紳段家的獨子段跡堯,也是會州府衙的捕頭,這是官府來查看情況了。

看着遍地的死屍,段跡堯忍不住皺眉左右吩咐道:“趕緊把人都趕走!這麽些個屍首染上瘟疫全城都得遭殃!”

捕快們開始清理現場百姓,有人不願離開,卻被捕快們拔刀的氣勢吓到,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一步三回頭的離開。段跡堯不耐的嗤笑一聲,拉過挽袖準備收殓屍體的祁爍道:“去詢問發現屍體的那小子。”祁爍無奈地看了看他,嗯了一聲走向绻在一旁哆哆嗦嗦的壯漢。

段跡堯攏了攏嬰孩身上的包裹,在心中頗不是滋味,一旁的仵作老楊忍不住咒罵:“造孽啊!”

驅趕走百姓後的捕快們回到現場,老楊的侄兒同為捕快的小楊走到段跡堯身邊,不高興地撞撞他說:“頭兒你可真偏心,清理屍首這事交給我們做,怎麽不讓祁爍去啊!”

段跡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就你話多。”小楊嘿嘿笑着,轉頭跟大夥一起忙去了。

開始大夥還插科打诨聊着天,慢慢所有人都不再做聲,只沉默地收拾幹活。一個時辰後,看着地上齊整碼的近二百具赤條條的屍首,所有人都紅了眼,一位剛做父親的捕快走到孩童的屍體旁,沉默的脫掉自己的內衫為一個孩子遮住身體。

段跡堯靜了片刻吩咐道:“記錄數量後,圍住這裏別讓百姓過來。”

那邊祁爍帶着不住打顫的漢子走過來,将手中的記錄遞給段跡堯,緩慢開口:“他知道,的都在,這裏了。一,大早,就發現這事,被吓到了。”

段跡堯點頭道:“你先帶他回縣衙,我等老楊查一查很快就回去。”

祁爍點頭嗯了一聲,轉頭看向遍地遺屍,面露不忍。段跡堯張開手掌擋住他的眼睛,把他腦袋轉回去輕斥道:“趕緊走!”

趕走祁爍後段跡堯才開始仔細檢查這些屍首。所有人都是刀傷致死,幾乎每具屍體後背都有穿刺的刀傷,顯然兇手為了确保沒有活口進行過二次的清繳。屍首多數沒有衣服,應該是他們的衣服有不一樣的特征,才會被兇手脫掉。

段跡堯伸手撩開嬰兒的包裹,看着包被的裏襯皺起了眉頭。裏襯的白布上有暗紋,工藝和字樣有些眼熟,可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哪裏見過。

日頭漸漸升高,屍體的氣味愈發的讓人胃裏翻騰,段跡堯拍拍忙活的老楊道:“別忙了,留下幾具存疑的屍體,其餘的找人把屍體送到亂葬崗安葬,我先回去複命。”

老楊長嘆一聲,縱然不願意,可那麽多的屍體,就是再來幾個仵作也是驗不完的,便也只好讓小楊去找些閑漢來搬運屍首。

會州府衙。

會州刺史李開年神情凝重看着桌上兩份文書,一份是祁爍詢問的供詞,另一份是城郊屍首的詳情。段跡堯立在堂下說道:“若非大雨這些屍首也不會被人發現,那麽多的屍首留在城外屬下唯恐鬧起瘟疫,就下令掩埋了。”

李開年微微颌首:“我知道,你做的不錯。這些屍首的身份可明晰了?”

段跡堯搖頭:“只能看出屍首老者和成人較多,別的不知,且那些屍首不着寸縷,暫時沒有可查的物品。”

李開年嘆氣道:“本官駐守會州多年,從未發生過如此慘案,幸而巡察禦史前些日子剛離開,否則本官倒不知如何與他交代了。”

段跡堯低頭不做聲,李開年吩咐道:“此事交給你,一定要查出屍首來源,看看究竟是哪裏的責任。”段跡堯抱拳行禮退出廳堂,忍不住冷笑出聲。

行至府衙門前,一直等在那裏的祁爍,見段跡堯出來立刻迎上去問:“怎,麽樣?大人,如何說的?”

段跡堯伸手在他額頭敲了敲:“小結巴。”眼看祁爍的眉頭擰了起來,他也不再玩笑認真說道:“大人說先查屍首的身份。不過想把這些人的身份弄清楚,就要延着河道往上游去找,你跟我一起?”

祁爍搖搖頭擡手示意他別說話,段跡堯知道他在回憶會州地圖,便抱着胳膊等着,只見祁爍眼珠咕嚕嚕轉着,口中念念有詞,不一會兒脫口而出:“上,上游是,蟒山!”段跡堯捏捏他的臉感慨:“不愧是我家阿爍!活地圖的名號果真不是浪得虛名。”

祁爍白他一眼問:“可蟒山,那麽大,要,去,哪裏找?”

段跡堯想了想對他說:“先去找老楊,我得拿樣東西。”

二人來到城郊義莊,段跡堯問仵作老楊要了嬰兒的包裹,拆去棉花只留外皮,在河水邊清洗。祁爍蹲在地上看着小小的被褥,神色有些黯然:“他,還那麽,那麽小……被子上,沒有血,他是被,活,活活淹死的吧。”段跡堯揚起洗淨的布料晾幹,勸慰道:“所以咱們要查出他們的身份,為他們讨回公道。”

二人在太陽底下曬了半天,終于等到布料晾幹,祁爍看着內襯上更加明顯的暗紋驚呼:“真,真的有東西!”

段跡堯無奈地笑笑:“你有沒有覺得這花紋有些奇怪?”

祁爍搖頭,段跡堯拉着他道:“回去,去成衣鋪子問問。”

當真是術業有專攻,成衣鋪子的夥計只看一眼,便把這暗紋來歷給說了出來:“難怪段捕頭沒見過,這叫蠟染術,不是咱們大宸的手藝。”

段跡堯道:“不是大宸手藝?”

夥計點頭:“是啊,大宸喜歡用刺繡做暗紋,會州這邊好些個其他部族,喜歡用蠟染的手藝。”

“那你能看出這是哪個部族的手藝嗎?”段跡堯問。

小夥計撓撓頭,尴尬地笑笑:“大人您這不是難為我嗎?這西南部族那麽多,蠟染的手藝又差不了多少,這小人那裏知道!”

祁爍将內襯白布鋪平,招呼夥計過來慢慢道:“那,你看看,這個圖案,是什麽,能認出嗎?”

夥計拿着白布細細檢查一番後搖了搖頭:“大人莫怪,小人當真是看不出!”祁爍伸手接回物證眼中滿滿的失望,段跡堯正要開口安慰,那夥計忽然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隔壁街上有位繡娘是西南這邊一個部族裏出來的,大人要去問問她?”

跟着夥計來到繡坊那位繡娘告訴他們,西南民族衆多,各個民族間習俗不盡相同,比如她所在的民族信仰蛙神,族人的物品上很多都印有蛙神的神像。

“那這個是蛙神嗎?”段跡堯問道。

繡娘搖搖頭:“這個紋樣我沒有見過,不過我能肯定這不是我們族的。”

原本信心滿滿的二人,沒想到小小紋樣的來歷并不好查,眼見天□□晚還沒有任何收獲,這時從屋裏走出一位繡娘尋這繡娘同去吃飯,瞥見桌上的白布疑惑道:“咦?”

祁爍立刻警惕道:“你,你見,見過?”

那繡娘看了一看面如冠玉的祁爍,紅着臉嗯了一聲道:“前些日子一個打扮古裏古怪的人,拿了一堆繡品來賣,我幫掌櫃的驗貨時見過這紋樣,因為稀罕沒見過所以多嘴問了一句。”

說着那繡娘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好的事,不悅的撇撇嘴哼了一聲道:“那人就是個潑皮無賴!嘴裏不幹不淨的。”

段跡堯追問:“那他有沒有說這東西都是哪來的?”

繡娘想了想:“他說是什麽什麽族,什麽蛇部,還是蟒部,說他們是祭祀的部落,這些繡品都是祭祀蟒神的,反正奇奇怪怪說了很多,不過那些繡品真的很精巧,所以掌櫃的就收了。”

祁爍催她再想想,說這事很重要,小繡娘紅着臉點點頭,嗯了半晌才開口:“好像,好像是什麽那什麽族,名字我也沒聽過。”一旁的繡娘接過話頭問:“是納康族吧?只有他們信仰蛇神。”

小繡娘連連點頭表示就是這個,祁爍腦子飛快轉動而後轉頭對段跡堯說:“納康,納康族就,就在蟒山,深處!”

第二日,段跡堯和祁爍二人從府衙領命,前往蟒山深處納康族調查。

一路之上段跡堯沉默不語,祁爍緩慢開口問:“怎,麽了?”

“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段跡堯皺眉道,“昨日我上報暗紋一事……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祁爍寬慰道:“出,出了那麽,大的事,你別太着急。”

延着蜿蜒山道走了很久,越過瘴氣密布的竹林,剛看見村落的影子,二人便被一群身着異裝的年輕人,手持兵器團團圍住。段跡堯跳下馬背,将手中的文書舉起朗聲道:“在下是會州府衙役,奉命前來查案,還請各位放我們進去,有些事情需要求見你們土司。”

那群人似乎并不能聽懂官話,段跡堯正要說話,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們背後傳出:“我們族裏沒有案子,還請大人回去吧。”

祁爍躍下馬背,從懷中拿出那塊白布遞過去道:“這,這個,是你們,族的吧?”

眼前的年輕人向兩邊閃開,一個拄着拐杖的老人走出來,看着祁爍手中的東西皺眉道:“納康雖有令不許私下結交外族,不過也難免有人會出去,這東西并不稀奇。”

段跡堯正色道:“那若是這東西出現在屍體上呢?也并不稀奇嗎?”

老人怔了怔,沉默片刻後長嘆一聲,揮揮手示意放行。

二人跟在老人身後走近村落,老人将他們帶到一處院落,告訴他們這是土司的居所,便蹒跚着轉身,口中悠悠念道:“總有外人打擾,災禍将至啊!”

二人奇怪地對視一眼,由家丁的引導走進土司家中,行至正廳處,他們才明白老人話中的意思。

大廳主位之上坐着納康土司,左手下的位置上,坐着一位身着錦衣的年輕公子,那公子看上去只有弱冠之年,身後立着一位腰佩長刀的年輕侍從,容貌稍顯年輕,看着不過十□□的樣子,這二人的樣貌與打扮,顯然不是西南部族的人,難怪老人會說那番話。

見他二人進來,納康土司神色有些不耐,那年輕公面帶笑意沖他們點點頭,段跡堯出于禮貌點頭回禮,納康土司口氣不善地問他們什麽事,段跡堯将會州城外屍首的事情講述一遍,土司皺眉問道:“這與我們又有什麽關系?”

祁爍将那塊白布遞上去,段跡堯說道:“此物是在那些屍體上發現的,是一個嬰孩的包裹內襯,土司大人還覺得這與您無關嗎?”

一旁的年輕公子忽然開腔:“眼下既已如此,土司大人還要堅持嗎?”

段跡堯二人怔住,只見納康土司眉頭緊鎖,猶豫片刻後頹然道:“罷了,你們要查便查,只有一點,不要打擾我的族人。”那公子微微一笑:“這是自然。”

方才還極為警惕此時卻忽然松口,弄得段祁二人莫名其妙,不過好歹是被允許查案,也算是個不錯的開頭。

二人四處走訪,打聽到納康族分部落居住,因為信奉蛇神,各部落分別以不同蛇的名稱命名,納康不與外族通婚,但各部落之間相互通婚,只有一個蚺部比較特別,他們掌管納康族所有的祭祀事宜,他們為保證神性純淨,從而不與外部通婚。祁爍跟一個姑娘打聽到,那白布上的暗紋是蚺部特有的紋樣,意在保佑新生的孩子健康平安,想到它曾經包裹的孩子已經是一具屍體,祁爍心中酸楚難言。

一天的走訪結束,他們住在了土司安排的房子裏,這裏有專人值守,看樣子還是戒備着外人。整理完一天收集的線索,他們決定等到明日,就去族人口中的蚺部好好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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