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吳以晨隐去穿越的事情,将納康蚺部發生的事情敘述一番,說着兇徒如何殺人,因為神谕又發生了什麽殘忍的事。

可是這樣一來,吳以晨的出現就顯得非常突兀,再見識到古人對神的狂熱後,他實在害怕穿越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會讓他被抓起來燒死。

“我在神廟裏呆了兩天,确定他們已經離開後才出來,我怕那些人還會再回來,就想做些機關阻擋。我在神廟的深處找到一個廢棄的機關,用了很久把它修繕好,才稍稍安心躲在那裏。直到你們出現……山廟裏光線不好,那些人的樣貌我分辨不清,可我能認出他們的衣服,為首的那個,穿的衣服和你們很像,我以為那些人又回來了,就把機關啓動了。”

說到這裏,城郊屍體的來源已經基本能确定,就是蚺部被殺的村民,從他的話裏知道那些人帶走了納康神谕後便屠村,而後在吳以晨躲進神廟後後,那些人将屍體扔進了蟒山的山澗中,若非最近暴雨不止山洪爆發,這些屍體就會永遠埋在蟒山深處。

祁爍拍拍吳以晨的肩膀以示安慰,這少年看着文文弱弱便知是嬌養出來,哪裏經歷過這種慘事,之前一直不肯說話,想來是被吓得不輕。段跡堯則從他的話裏聽出了問題:“你是怎麽出現在蚺部的?官府之人進入蚺部都要經過土司的允許,你一個瘦弱少年是怎麽躲開守衛進入的?”

“我……”吳以晨雖然料到他會這麽問,卻還是忍不住頓了頓,“我是失足落水後,被河水沖進蟒山的。”

段跡堯顯然并不相信:“既然你是山外來的,又怎麽會認識蚺部的神谕?”

吳以晨連忙辯解:“那是我家鄉的東西!那就是個普通的樂器,根本不是什麽神谕……”

“你家鄉?你的家鄉在哪只有你知道,到底有沒有神谕也只有你知道。”段跡堯打斷他。

“我……”

“你既不是納康人,也不是大宸人,看相貌也不似番人,所以你的身份到底是什麽?”段跡堯咄咄逼問,“你說行兇之人穿着與我們相似,可你也說當時光線晦暗并沒看清,所以你的話到底可不可信。”

“段捕頭。”錦衣公子忽然發聲,将有口莫辯的吳以晨解救了下來,“你們要查的是屍源,如今屍源已經有了結果,兇手的身份也有了線索,也算是意外收獲,剩下的事情是該你們自己查了吧?”

段跡堯冷笑着轉身,眼神不善地看着自在搖扇的男人道:“他是這案子唯一的活口,可能是證人,也可能是兇手,既然知道兇案一事歸我們,那公子還是別插手的好。”

一旁的侍從面露不悅,那公子刷的一聲收回折扇,迎上段跡堯不算和善的目光,亦似笑非笑地哦了一聲道:“段捕頭以為我把人攔住是為了日行一善嗎?”

段跡堯眉頭微蹙,錦衣公子淡淡道:“人,你們沒看住被我找到,自然就是我的,段捕頭是要從我手裏搶人了?”

祁爍感覺到段跡堯的怒氣,氣氛頓時劍拔弩張起來,他趕緊握住段跡堯的手腕,對他輕輕搖了搖頭,轉身對那公子道:“此番,還要,多謝這位,公子。只是,這少年,實在重要,還,還請公子好好照拂。”

那公子收回冷冽目光,沖他微微一笑道:“好說,我只想解決我的疑問,不會為難他。”

祁爍微微颔首,拉着怒氣沖沖的段跡堯告辭離開。

那随從抱拳告退,屋裏只留下錦衣公子和吳以晨兩個人,脖頸上的淤青還在隐隐作痛,被暴力對待的陰影還沒過去,又被那公子恐吓了一番,吳以晨見他一擡步,便禁不住瑟縮一下往床裏側躲了躲。那人無奈地揉揉鼻尖,直面恐懼的法子的确讓吳以晨開了口,但很明顯方才那番刺激,讓他恐懼的對象變成了自己。

吳以晨吞了吞口水強迫自己冷靜,對湊過來的那人道:“你……想問什麽就問吧。”

那公子看着他片刻後說道:“半月之前在京城,民間有一異人自稱是天人使者,言說京郊重山深處有神谕降世,鬧得京城中沸沸揚揚,百姓争相湧去觀看,那異人卻說此物是要進獻給陛下的,此事傳到朝中,陛下便命禮樂司将神谕收下留作後觀。”

說着他從袖中拿出一副卷軸,随着卷軸打開,畫面中赫然就是水墨畫就的鋼琴。再次見到它,吳以晨心情複雜,他想不通這樣簡單的樂器,怎麽就會引的血流成河。

那人問道:“這便是那神谕,你說的納康神谕,也是它嗎?”

吳以晨點點頭,他繼續說道:“你能确定兩個神谕是同一物嗎?”

吳以晨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能确定這是不是同一個,這東西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可它就是出現了,既然它能出現在這裏,會出現另外一個也不是不可能……”

那公子收回卷軸不再做聲,二人沉默片刻後,吳以晨試探着開口:“你就不好奇我是從哪裏來的?我的話前言不搭後語,你也肯相信我?”

那公子道:“我只想知道我要的答案,別的問題不歸我管。”

吳以晨讪讪閉嘴,默默離這個城府頗深的男人遠了點,男人抿唇笑了笑,而後忽然想到什麽說道:“那異人獻神谕時還進獻了一位仙子,說這仙子能夠解釋神谕。”

吳以晨眼睛一亮:“仙子?尼亞還活着?”

錦衣公子盯着吳以晨若有所思,直到吳以晨被盯得背後發毛,才聽他開口道:“不,那仙子是位少女。”

吳以晨失落地垂下頭,錦衣公子道:“若真如你所言,尼亞知道如何奏琴,那對那些人來說他還有些用,他不一定會有事。”

低垂的腦袋點了點,可見吳以晨的情緒并不好。

眼見着外頭已經暗下來,錦衣公子理了理衣擺道:“我的問題問完了,你就留在這裏休息吧。”說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那公子甫一開門,便見段跡堯靠在門外回廊上,見他出來便擡了擡下巴道:“聊聊。”

淩冽山風被樹叢割碎,吹在初夏的庭院中倒十分涼爽,石桌前兩人相對而坐,段跡堯看了看頭頂的一彎弦月感慨道:“聽風賞月最是風雅,可惜了,缺壺酒。”

錦衣公子展顏一笑朗聲喊道:“王若彬!”

回廊盡頭破風聲響,那人伸出左臂将飛來的酒壇穩穩抓住,不等段跡堯驚訝就聽破空之聲又響,他伸手接住丢來的酒壇,那公子笑笑随手拍開封泥,段跡堯道:“功夫如此高強,閣下還當真是深藏不露啊。”

錦衣公子舉起酒壇,二人輕輕一碰各飲一口,段跡堯問道:“先前納康土司态度決絕,後來卻同意了讓官府介入,想必因為是你的緣故吧?”

那公子兀自飲酒并不接話,段跡堯喝了口酒道:“眼下屍首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接下來的追查就是會州府的事,你們也要離開了,好歹相識一場,不打算說說自己的身份嗎?”

錦衣公子将手中酒壇遞到他眼前道:“不該問的事不問,這樣路才能走的長久,段捕頭不知道嗎?”知他有意隐瞞,段跡堯反倒不惱,就着伸來的酒壇碰了一碰,只笑了笑不再深究,反而主動提及他處岔開話題。

二人月下對飲眼見到了半夜,祁爍焦急地守在門口,生怕那邊話不投機打起來,遠遠見段跡堯緩步走近,他趕緊迎上去:“怎,麽樣?沒事,吧?”

段跡堯捏捏他的臉頰,攬過他的肩頭,帶着他走向房間道:“睡覺!”

次日清晨,段祁二人帶着吳以晨去見納康土司,将蚺部的事情一一告知,段跡堯表示十五日之期轉眼便到,為了給納康一個交代,他們得趕回會州城,整合目前的線索調查。

土司對他們十分不滿,尤其是對吳以晨,他憑空出現卻又是血案幸存者,讓他想以渎神之罪把人處死都不行。

離開土司住處,段祁二人不禁長舒一口氣,眼下西南安寧算是暫時保住了。

祁爍看向吳以晨道:“我們,要回會州了,你要去,哪裏?”

吳以晨問:“你們真的會查下去嗎?”

段跡堯嗯了一聲,堅定回答:“會,兇手不歸案,我們就會一直查下去,我向你保證。”

吳以晨抿抿嘴道:“我是幸存者也是證人,雖然沒有見到主使的樣子,可他的聲音我應該能記得,我可以幫你們。”

段跡堯有些詫異:“你要跟我們走?你知道主使者很可能是官府的人,更有可能他就在會州府,萬一被他們發現有多危險你應該清楚。”

“我什麽都知道,也清楚自己要面對什麽。”少年眼神清明而堅定,“說實話我對蚺部族人并無感情,對他們我更多的是震驚和同情,可尼亞不一樣,他是為了救我才挺身而出的,所以我對他有責任。”

“就算你的堅持會讓你送命,你也在所不惜,還要繼續冒險嗎?”聲音從身後傳來,三人回頭看去,就見那錦衣公子手握折扇走了進來,身後跟着那個名叫王若彬的随從。

昨夜的夜飲,原本段跡堯只想探探那公子的身份,卻不料二人居然相談甚歡,于是便主動和他打了個招呼:“要走了?”

那公子笑着點頭,祁爍敏感地察覺到吳以晨微微瑟縮了一下,于是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那人面上帶笑看向吳以晨,顯然是等他回答自己的提問,吳以晨又把身子往祁爍身後藏了藏,才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他的問題,卻只聽他嗤笑一聲吐出個字:“蠢。”

吳以晨一口氣哽在喉間卻不敢頂撞。

“你與尼亞不過萍水相逢,就算他救了你,憑你的能力自保都是問題,又如何能去救人?”那公子道,“魯莽和講義氣并不是一回事,太過沖動可是會丢命的。”

這人謹慎的有些過頭,吳以晨想要争辯卻又覺得辯駁無力,索性不去搭理他。誰料那人居然向他擺擺手,吳以晨詫異地指指自己,見他點了點頭,于是猶豫着,滿腹狐疑地走近他身邊。那人刷地打開折扇擋在唇邊,湊近吳以晨的耳邊輕聲道:“我固然不是善類,可那兩位也不是什麽好相與的,想要活久點就別輕信旁人。”

吳以晨聽的莫名其妙,那人從袖中抽出把匕首丢進他懷中:“這玩意兒削鐵如泥,留着防身。”然後趁他愣神之際,伸手在他長發雜亂的頭頂揉了揉,看着吳以晨手忙腳亂地着掙紮,便朗聲大笑着闊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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