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馬上颠簸了整整一日,直到月上中天一行人才進了會州城。

不會騎馬的吳以晨,被祁爍護在胸前颠了一路,渾身的骨頭都快錯了位,進城下馬時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趴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祁爍無奈地把人拽起來,段跡堯則先一步進了驿館,安排吳以晨在驿館住下。

吳以晨進了客房就好奇的四處看來看去,甚至連擺放的桌椅也要伸手去摸摸。

祁爍好笑地看着他:“怎麽,你,沒有住,過驿站嗎?”

吳以晨點點頭,雖然他祖籍在南方,可從小生在北京長在北京,大學上的還是家門口的音樂學院,每年跟媽媽過年回南方的姥姥家,也是從一個都市趕往另一個都市,除此之外基本上就不出北京城,他又是個不愛出門的死宅,旅行基本是沒有的,酒店自然是沒怎麽住過,只是沒想到自己這第一次獨自旅游,就碰到那些糟心事,第一次出遠門,居然遠到了異時空去。

祁爍眼見他情緒低落下去,便岔開話題道:“你就,暫時,在這裏住,如,如果有事,我們會,來找你。”

祁爍把手中一直拎着的包袱遞過去:“這……這是,我買給,弟弟的,你應,應該能穿上。”說着對他努努嘴,“你,這身,太,太破爛,換,換了吧。”

吳以晨将小包袱抱在懷裏,低着頭輕輕說了聲謝謝,祁爍笑着揉揉他的腦袋。

祁爍和他聊了幾句就被段跡堯拉走,交代吳以晨好好休息,明日和他們一起前往會州府衙面見刺史。

祁爍臨走前給了他一些碎銀錢,吳以晨叫了熱水,洗了這一個月裏的第一次澡。

一身清爽的坐在床上,沒有死亡威脅的提心吊膽,再也不用躲在黝黑的洞穴中害怕被殺,忽然的安心和穿越的不安終于壓垮了年輕的孩子,吳以晨再也忍不住,伏在床鋪上放聲痛哭。

桌上燭光搖曳,床上的少年臉上還有未幹的淚,就這麽哭着睡了過去。夜風吹過,燭光恍惚一下驟然熄滅,少年抽搭地呼吸漸漸平穩,安心的睡了過去。

轉天一大清早段跡堯和祁爍便來到驿館樓下,祁爍細心的為吳以晨帶了些包子留作早飯,還被段跡堯擠兌了兩句,小二領命上去叫人,不多時,便見換了一身簡單布衣,頭發随手綁束在腦後的少年奔下樓。

樓下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察覺出些許訝異,少年身量不高,短圓的臉上是團溜溜的杏核眼,看上去精巧伶俐又稚氣十足,跟先前髒兮兮的乞丐模樣相去甚遠。

祁爍挺喜歡這娃娃臉的小子,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才将手中的油紙包遞過去:“吃,吧。包子!”

吳以晨笑出梨渦來,重重點頭伸手接過,和他們一起前往會州府衙。

會州府衙外。

吳以晨跟着祁爍他們還未進門,遠遠就見幾位同僚,押着一壯漢走了過來,為首那人名叫尹宏伯,是他們這幫衙役的頭,看見見到他們便笑着招呼道:“回來啦!”

段跡堯和祁爍拱手行禮,幾人寒暄起來。

“聽說你們要去蟒山,我們還擔心來着。”尹宏伯聲音爽朗道,“咱們原本便和他們不來往,百姓都傳言那裏茹毛飲血,都怕你倆被人吃了。”說着看向祁爍,哈哈笑着說道,“尤其是這祁爍,都怕他被扣下給人土司當女婿了!”

祁爍耳根赤紅,尴尬地低下頭,段跡堯不動聲色将人護在身後,陪笑着說:“納康族是蟒山蠻族中最強大的,自然是态度嚣張些。”

說着幾人又寒暄了幾句,那尹宏伯看着縮在祁爍背後的吳以晨,揚揚下巴道:“這是?”

段跡堯正要開口,祁爍出聲接過話頭:“他,他是,我們,路,路上遇見的,我們,帶他回來,尋親。”

尹宏伯點點頭,跟他們告辭押着犯人離開了。

段跡堯疑惑轉頭,眼神詢問看着祁爍,祁爍憨憨笑道:“謹,謹慎點。”說着暗中在吳以晨緊握的手上捏了捏。

看着吳以晨怯懦地縮在祁爍背後,段跡堯無奈搖搖頭,交代他們在外面等着,自己趕往刺史書房彙報情況了。

刺史李開年從端坐在書案前,神情肅然看着手中的卷宗,那是昨夜祁爍連夜趕出來,有關納康屍首案的材料。

“豈有此理!”李開年重重地将手中卷宗摔在案上,“當真猖狂至極!簡直視我大宸律法如無物!”

段跡堯垂手而立:“幸而納康土司深明大義,準了半月時間讓我們查清此案。”

李開年嘆氣道:“西南由蔣家軍駐守,眼下蔣國公剛回京述職就發生這樣的事。”

段跡堯問道:“需不需要傳信給去西南軍營,以防萬一。”

李開年沉吟着:“不……如今還有些時間,你們先追查此事。”

段跡堯口中稱是,李開年皺眉道:“卷宗上說,你們在蚺部找到了一個幸存者?可清楚他的身份?”

“幸存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兇徒行兇時他正躲在神廟中。”段跡堯回道。

“所以關于神谕一事,也只是那少年的一面之詞?”見段跡堯點頭,李開年便道,“首先這話究竟有多少可信也未可知,其次這少年是不是那夥人的同夥也不能确定。那少年現在何處?”

段跡堯頓了頓回話道:“那少年……納康土司把人攔下,并未跟來。”

李大人怔了怔問道:“那你們帶回來的……”

“那是我們路上遇見的一個乞兒,央求我們帶他來會州城尋親。”段跡堯順着話頭說,“屬下正要帶他去跟師爺找戶籍消息,查出他的家人在哪裏呢。”

李開年擺擺手:“這都是小事,你自己做了便是。眼下還有不到半月時間,西南的安寧此時全在我們手中,可不能掉以輕心啊!”

段跡堯拱手稱是,便告辭退下。李開年望着桌上案卷,片刻後朗聲喊道:“童兒!”

門外站候的書童開門進來:“老爺,有何吩咐?”

李開年隐在晦暗內室,吩咐道:“去把尹宏伯叫來。”

那廂段跡堯離開後,祁爍就帶着吳以晨找到師爺,裝模作樣地查了戶籍消息,吳以晨全程都在呆呆發愣,祁爍與他說話也久久回不過神。

不多時段跡堯找到他們,祁爍拉着還在發呆的吳以晨向師爺告辭,離開了府衙。

拉着迷迷糊糊的吳以晨來到驿館門前,祁爍拍拍手把人叫醒:“別,別發呆了。”

吳以晨這才回神,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祁爍,段跡堯告訴他:“這幾日你就住在驿館裏安心待着,等我們确定府衙之中沒有問題,就帶你去見刺史。”

吳以晨點點頭,心不在焉地轉身進了驿館,段跡堯二人狐疑對視,可眼下還有事情要做,也不好追問,只交代了驿館的掌櫃,留心他的行蹤,別讓他到處亂走。

房間裏,吳以晨心事重重地合上門,他一直覺得在經歷過那些事後,自己一定會把兇手的聲音死死刻在腦子裏,再次聽見那個聲音他一定能夠認出來,然而他還是太低估了人類的心理防禦機制,過于血腥的場面讓他太恐懼,大腦的自我保護強迫他忘記,如今對于那些殺人的場面,他已經是模模糊糊的記得,更別提那人的聲音。

吳以晨抱着膝蓋縮在床帳的角落,靠着床帏強迫自己去回憶當時的情形。

眼前是猩紅的血跡,一雙爆凸的眼球瞪着自己,吳以晨心尖一顫,默默咽了咽口水,逼迫自己冷靜,此刻他好像又回到了那間逼仄的石室,那兇手手握兵刃逼近靠在石縫的尼亞,這次他并沒有放過那孩子,兵刃高高舉起向尼亞兜頭劈去,鮮血迸濺從石縫濺了吳以晨一臉,尼亞的腦袋正和他對視,那腦袋忽然開口,它質問着吳以晨,為什麽不救他?為什麽不出來……忽然他看見那兇手矮下了身子,那人透過石縫看着他,吳以晨不住顫抖心髒就快要停跳,卻聽石縫外的兇手對他道:“我知道了,神谕,你能解!”

吳以晨一個激靈猛然驚醒,靠着床帷不住的驚喘,額上的冷汗順着臉頰流進脖子。窗外的天已經暗了下來,沒有燭光的房中黑黢黢一片,吳以晨擦幹淨臉上的冷汗,一雙眸子望着窗外繁星,眼神漸漸冷下去。

驿館後牆外,一個鬼祟身影貼着牆壁溜至客房樓下,查看左右無人後,一躍而起翻過牆頭,奔着吳以晨那間沒有燃燈的房間而去。鈎爪扔上窗沿,那人摩拳擦掌正要攀上去,卻覺得喉間一緊,一歪脖子瞬間沒了生氣。

會州城,馥鴛樓。

自從三年前馥鴛樓來了位色藝雙絕的花魁娘子,這名不見經傳的青樓,轉眼間便成了會州最熱鬧、最繁華的地方,為見佳人一面恩客們絡繹不絕。

馥鴛樓三層,腰佩長刀的年輕男人,迎着一衆嬌娘的矚目,冷着一張臉快步走過香氣袅袅的回廊,冷漠的甩掉落在身上的各色絲帕,推開最深處雅間的門閃身進去。

合上房門他忍不住撓了撓脖子,沖着內間抱拳回話道:“少爺,事辦好了,真讓您猜中有人要對那少年下手。”

內間先傳出一聲嬌滴笑聲,花魁娘子嬌容籠着輕紗走了出來,看着來人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若彬公子可真是好福氣呀~”見他眉頭蹙起,嬌容伸手從他腰間抽出一條絲帕,“這可是蘭香姑娘的手藝,多少恩客捧着黃金求都求不來,居然舍得送給你!”

看男人一張臉頓時黑下來,嬌容掩唇笑的更開心了。

“你別逗他了。”衣袂輕響後,一身錦衣的公子走出內間,将手中的酒壺放在桌上道:“他這不解風情的呆子,只會覺得這裏香粉嗆人,哪裏看得到風花雪月。”

這二人正是蟒山深處那一主一仆。

嬌容俯身行禮:“三少爺。”

那公子伸手将人扶起,二人在廳中桌旁落座,嬌容開始煎茶,王若彬聞着那香氣只覺得渾身發癢,卻又不好說什麽,便垂首回話道:“那人是個亡命之徒,一年前在會州作案時被抓個正着,便押在會州死牢裏。”

嬌容笑眼盈盈為他遞上茶盞,那公子微微颔首,将茶盞接過擎在指尖把玩淡淡回道:“死牢裏的人也能說放就放。”

王若彬道:“西南駐軍的是信國公蔣昭華,西南情況特殊,各州刺史空有軍政之權,實則軍隊之權卻在蔣國公手裏,按理說會州府不該有那麽大的權勢。”

嬌容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只言笑晏晏地烹茶。

那公子淡然品茶:“蔣國公回京中述職才不過三個月,西南就出了這種事,這小小的會州刺史當真本事不小。”

嬌容撐着下巴,嬌滴滴說道:“說起刺史大人,奴家倒是想到一件事,三少爺可要聽聽?”

王若彬被她甜的頭皮發麻,那公子忍笑示意她說下去,嬌容柔聲細語道:“刺史大人從不來馥鴛樓,可在咱們這裏卻有個賬頭兒,雖說用的是別人的名頭,比比賬目走的确實官府的流水,我從媽媽那裏聽說,有個人時常來咱們這兒,所有花銷走的都是這個賬頭兒。”

主仆二人對視一眼,王若彬瞬間明了他的意思:“我這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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