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驿館牆外,祁爍蹲在圍牆之上,謹慎打量四周确定無人後,一躍而下,被守在牆外的段跡堯伸手接進懷中。
“怎麽樣?”段跡堯邊問邊伸手為他整理淩亂的外衫。
祁爍也不阻止,只慢慢說道:“你猜,對了,真,真的,有人要,要動小,晨。”
段跡堯失笑:“小晨?你何時跟他那麽熟了?”
祁爍擺擺手示意他不要打岔:“你怎麽知道有人會來殺小晨?”
段跡堯卻撇撇嘴幹脆不願說了,祁爍只好無奈哄人,終于哄到段少爺滿意,才哼哼唧唧地開口:“殺不殺倒說不準,不過定然是想把人攥在自己手裏。”
“那,救,他的,是,是誰啊?”祁爍有些急躁,結巴的有些嚴重。
段跡堯不高興道:“這裏除了你我在乎那小子安全,還有誰重視他?”
祁爍想了想,恍然驚呼一聲,段跡堯點點頭道:“就是他!看樣子他們也跟來會州了。”
“可我,還是不,懂。”祁爍問,“想,想抓人,的是誰?”
段跡堯收起調笑與不恭,神色嚴肅地說道:“我大概猜得到是誰,可若當真是他,這背後的情況,就更錯綜複雜了……”
他忽然的嚴肅亦影響到了祁爍,思索片刻後祁爍問:“那,驿館,不安全,要,不要,把人轉移?”
段跡堯搖搖頭:“如今他們只是試探,若我們動手轉移,反而坐實了那小子的身份打草驚蛇。再說若我的想法是真的,那不管把他轉移去哪裏,只要還在會州就都是一樣的不安全。”
馥鴛樓雅間。
嬌容被鸨母叫了出去,房間中只剩那主仆二人。
王若彬對若有所思的公子說道:“少爺,如今事情越來越複雜,咱們人手有限行事掣肘,要不要……通知暗營?”
錦衣公子搖頭:“暗營那把刀子,用好了是制敵利器,稍有不慎就會傷及自身。”
王若彬不再說話,那公子囑咐着:“如今我們在暗處調查起來相對自由,今夜一事瞞不過段跡堯,通知底下的人謹慎行事,不要和他們起沖突。”
王若彬抱拳稱是,轉身退出去傳令,那公子複又拿起酒壺走進內間,耳邊絲竹靡靡,庭中燈火闌珊,他斜倚在窗邊盯着那明滅燈火若有所思。
次日一早,段跡堯和祁爍分別帶隊,對城中各家客棧例行檢查,詢問是否有外鄉人入住。
會州驿館。
吳以晨從樓上客房走下來,掌櫃的看見他,立刻笑着迎上去:“喲!小公子這是去哪裏啊?”
吳以晨沖他笑笑:“我想出去走走。”
掌櫃的領了段跡堯的令,自然不肯放他離開:“小公子初來乍到,這會州城又那麽大,還是不要亂走的好。”
吳以晨心知這是段跡堯他們吩咐下的,于是不再堅持:“那好吧,我等段捕頭和祁大人回來,再出去走走。”
掌櫃的也沒料到他如此乖巧,便笑眯眯的點點頭,随手将桌上一盤點心遞過去道:“看來小公子不是本地人,一個人離鄉背井也不容易,這馃子是會州名點小公子端去嘗嘗!”
吳以晨抿起嘴角點點頭,在掌櫃的慈愛的眼神中,端着盤子慢悠悠走回房間。
時光臨近晌午,驿館來往用餐的客人多了起來,一桌粗狂大漢忽然嚷了起來:“掌櫃的!!你們這怎麽回事!!飯菜裏頭都是什麽髒東西!”
小二趕緊迎過去,只見清爽的時蔬小菜中,赫然趴着一只大黑蟲子,那桌客人不依不饒的叫起來,終于驚動了掌櫃的,趕緊過去解釋。這邊亂哄哄鬧成一團,誰也沒注意吳以晨閃身出去的身影。
會州熙攘的街頭,吳以晨扔掉手中的小紙包,憑着印象向會州府衙走去。
段跡堯和祁爍分在城中兩頭,幾乎查遍了城中所有客棧,可都沒有那主仆二人入住的跡象。
會州府衙。
守門衙役看着眼前這個圓臉少年,在門口一圈一圈打轉了很久,終于忍不住出聲:“兀那小子!在官府門口晃蕩什麽!當心叫你拉進門去吃板子!還不速速離去!”
少年哆嗦一下,反倒湊近了一些,守衛橫刀威脅,卻聽他怯怯說:“我……我來找段捕頭,還有祁……”
守衛幾步走下臺階狠狠将他推開呵斥:“管你找誰!若再不離開便将你拿進大牢去!”
少年跌坐在地上吓得哆嗦打顫,卻聽府衙裏面渾厚男聲喊道:“唉!一個孩子,那麽兇做什麽!”
守衛看見來人立刻迎上去賠笑:“尹頭兒!您今個沒出門啊?”
尹宏伯看了看地上的人,皺眉道:“你不是那日跟段跡堯他們回來的那小子?怎麽?有事?”
吳以晨站起身,垂着腦袋小聲嘟囔着:“我,我來找段捕頭……”
尹宏伯笑笑走到他面前,語氣和善地說道:“他們倆今日出去排查客棧去了,你找他們什麽事?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吳以晨看他一眼,怯怯地搖頭,尹宏伯笑意更深:“我知道你是來投親的,昨日不是還去師爺那裏查戶籍嗎?你可是還想去查查?我可以帶去你!”
看見少年眼神有些遲疑,尹宏伯語氣更加和善了些許:“我也是府中衙役,有什麽事情找我也是一樣的,正好他們不在,你有什麽事情我也能幫你!”
“真,真的嗎?”吳以晨猶豫着開口,“我……我想起了一些事,想告訴他們。”
尹宏伯神色一僵瞬間轉晴笑着問:“想到一些事?什麽事?”
“關于……”他的神色自然逃不脫吳以晨的眼睛,吳以晨側了側身子,悄聲說道,“關于蟒山,關于蚺部的事。”
看着尹宏伯瞬間睜大的雙眼,吳以晨立刻閉嘴,意識到這話好似不該說,慌亂轉身便要離開。尹宏伯伸手将人拉住道:“你是蚺部的人?”
“我……我不是……”吳以晨奮力掙脫他的鉗制就要離開,卻被他追上來拉住。
尹宏伯趕緊寬慰:“別怕別怕,我是衙役,你把話說清楚,我能幫你!”
吳以晨搖了搖頭,猶豫着道:“我想回去了……”
尹宏伯立刻接道:“好,我送你回驿館。”
一路上尹宏伯輕聲細語和吳以晨談心,終于在走進驿館之前,将吳以晨的身份打探的清清楚楚,目送瘦弱少年的背影走進驿館,尹宏伯眼中嗜血光芒一閃而過。
掌櫃的被從外面進來的吳以晨吓了一跳,正疑惑這少年何時出門,要上前詢問兩句,卻被他眸中的森冷寒意驚到,不敢再多問一句。
段祁二人查了一整天收獲全無,祁爍擔心吳以晨的安全,打算晚上去驿館守着他,不料天色擦黑的時候,二人被刺史召去,和段跡堯一起被安排去下屬绛縣查找其他的案犯。蟒山案咄咄緊逼,刺史卻不甚在意,段跡堯心中焦急卻不能違令,只得和祁爍一起快馬加鞭趕往绛縣,争取早去早回。
是夜。
驿館客房外身着夜行衣的身影一閃而過,腳未站穩便被人扼住脖頸拖去了暗處。
客房之中床帳低垂,顯然房中之人正在熟睡,黑色的人影靈巧地翻窗而入,伸手去撩那緊閉的床帏。
床帳打開的瞬間,閃着寒光的匕首沖着來人的面容直刺而來,來人反應迅速反手拍在吳以晨手腕,将那匕首擊落,不等他緩過神,锃亮的□□在他眼前劃過,他急忙後退一步躲閃,卻感覺腳腕一緊,下一刻床上的少年用力拉動手中的繩子,将他拽的一個趔趄,若非他下盤穩健,此時定然摔倒在地了。
少年見他沒有摔倒也頓了頓,立刻起身将繩索纏在腰上急轉幾圈收緊繩子,眼看來人身形一晃,便借着繩索的力量,舉起手中□□,騰空躍起向他刺了過去。那人連忙捏住少年的手腕,将人死死按在懷中,少年也不掙紮,就着摔倒的姿勢,另一只手舉起剛在床上撿起的匕首,沖着來人的胸口直刺下去。
來人方卸下他手中的□□,堪堪握住刺來的手腕,低聲吼道:“是我!”
這聲音,是納康族的那位錦衣公子。
吳以晨一下愣住,緊繃的身體瞬間放松,疑惑開口:“怎麽是你?”
踢掉腳腕的繩索,伸手推開吳以晨,卻發現打鬥之中他腰間的繩索已經把兩人纏在一起,于是那人黑着臉解開身上的捆綁,順勢坐上吳以晨的床鋪,口氣不善道:“你想等誰?尹宏伯?”
吳以晨握着繩索端詳不說話,那人憤憤冷笑:“年紀不大主意倒是不小,我還真是小瞧了你!”
那人踢了踢地上雜亂的繩索道:“你就憑這些雕蟲小技,想抓住尹宏伯?”
吳以晨蹲下來整理機關,涼涼道:“雕蟲小技剛剛不是差點放倒了你?”
那公子被他氣笑:“白日裏你去府衙,讓尹宏伯知道你的身份,是故意引他今晚動手殺你是不是?”
吳以晨疑惑轉頭,生硬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和尹宏伯見了面?怎麽知道我和他說了什麽?”
那公子被他問的一愣,門外傳來響動,吳以晨迅速起身,捂着他的嘴将人推上床合緊床帳。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吳以晨激動地拉住那人的手腕,湊近那人耳側悄聲道:“你毀了我的機關,你要幫我抓住他!”黑暗中的人皺了皺眉。
帷幕左右分開,王若彬無語地看着手腕上瞬間被綁上的繩索,又看了看繩索那頭的自家主子,還有床上恨不能和他臉貼臉的吳以晨,一時心情複雜不知該怎麽開口。
床上的二人也很意外,王若彬咳了咳:“公子,查完了。”
那公子立刻跳下床,順手将吳以晨拖下來甩進王若彬懷中道:“他不能呆在這裏了,白日裏去挑釁尹宏伯,身份已經暴露,再待下去必死無疑。”
這邊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叩叩地敲擊聲,一個清亮的少年音焦急的喊道:“公子快些離開,有人在房外潑了火油!”
那人啧了一聲,吳以晨抓住他的胳膊問:“是不是尹宏伯要殺我!我猜對了是不是?!”
“你說呢?”那人咬牙切齒道:“他們可真是一天都不想你多活!”
刺鼻的火油味道充斥着房間,王若彬也有些着急:“少爺快走吧!”
窗外敲擊聲更加急促:“少爺!廂房已經燒起來了,火勢很大,再不走就危險了!”
那公子伸手将吳以晨攬進懷中,對王若彬吩咐道:“人我帶走下面的事交給你,盡力救人注意安全!”
“是!”王若彬抱拳行禮,目送二人躍下窗口,消失在夜幕中。
這夜驿館失火,段跡堯和祁爍卻被臨時調去了別處,如此明顯的有意為之,驚聞變故的段祁二人徹夜趕馬,終于在夜半時趕了回來。
等他們趕到驿館,大火已經被撲滅,衙役們正從火場中擡出一具具屍體,尹宏伯站在殘垣斷壁前嘆氣道:“聽說你們帶回來的乞兒也住在這裏,也不知道那麽大的火能不能活下來。”
正說着捕快小楊擡着一具焦屍,對段跡堯道:“頭兒……這是從那少年房間擡出來的……”
祁爍不忍的看着面目全非的屍首喃喃念着:“為,什,什麽,會,會這樣?”
尹宏伯痛心疾首道:“聽聞是燭火走水的緣故。”
段跡堯冷聲道:“當真如此嗎?”
尹宏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然還能如何?”
段跡堯雙拳緊握轉身便走,祁爍急忙跟上去:“阿堯!阿,阿堯,你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