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人在庭院之中,找了個石凳坐下。
青竹告訴吳以晨:“禮樂司有宵禁,我們還是在樂坊之中呆着,不要到處亂跑,免得惹出事端來。”
吳以晨只是現在還不困,才想拉着青竹出來聊一聊,聽他這麽一說順勢就點了點頭。
四方院子隔出的天空上,是一彎明亮的下弦月,月光還算亮堂,将庭院照得朦朦胧胧。
青竹先開口問吳以晨:“你為什麽會想到要來參加選舉神谕?”
吳以晨想了想斟酌着開了口:“我來京都是想找人告狀的,我要找一個能夠扳倒王爺的官職,跟他去告狀!”
青竹有些詫異,他沒想到看上去如此樂天的吳以晨,居然抱着這樣的想法。
青竹立刻追問下去,可是吳以晨想到在西南的時候,流淵他們千瞞萬瞞,又覺得這件事情好像不該說,于是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
青竹見他不說話,就自己兀自說着:“看你整天嘻嘻哈哈,好像什麽事都不放心在心上,還以為你就是這樣一個什麽都不往心裏去的人,果然世人皆苦,各有不同罷了……”
他忽然說的這麽傷感,吳以晨則是想到剛進禮樂司的時候,青竹的異樣來,便轉頭問道:“你好像自從來了禮樂司,就不太開心的樣子。之前不是很想來的嗎?”
青竹笑了笑,吳以晨看出他笑得很勉強,一陣沉默後,青竹擡起頭看着月亮,輕聲說道:“我想來,并不是我真的想來,不是我自己想來,可這世間并沒有什麽事情,是能夠随着人心去自由自在的。”
他忽然變得那麽哲學,吳以晨有一些接受不了,雖然他覺得青竹有的時候是挺愛說道理,可今天的青竹好像很不一樣,具體哪裏不一樣,他也說不出來。
青竹說完那句話,就開始默默的盯着月亮看,不再和吳以晨說話,本來想找個人聊聊天,現在只剩他自己在發呆,吳以晨有些無聊,撐着腦袋坐了一會兒,就開始不自覺的打瞌睡。
第二日天光降臨,吳以晨發現自己睡在床上,通鋪之上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
吳以晨有些懊惱自己起的太晚,現在樂坊用餐的時間已過,只怕他去了飯廳連碗筷都收了。
于是餓着肚子的吳以晨,沒精打采的洗漱完畢,踱步來到樂坊門前坐在地上發呆。
正巧梁尋歌從舞坊走出來,見他傻傻坐着就問道:“小吳樂師?怎麽坐在這兒啊?”
吳以晨笑眯眯地擡起頭:“梁姑娘早!”
“你也早!”梁尋歌笑了笑,她對這個娃娃臉的小子,一直頗有好感,他和別的樂師都不一樣,沒有他們那股子不知哪裏來的高傲勁,也沒有他們那些不明不白的自卑勁。
梁尋歌問他:“這麽一大早就坐在這裏發呆,我記得你練琴的時間,安排的就是這個時候啊?”
吳以晨聳聳肩:“我覺得這個時間太早,就和一個同僚換了時間。”
吳以晨像想起什麽似的說道:“梁姑娘,我在想如果時間固定下來,那麽如果有人對時間不滿,豈不是換不了了?不如每周輪換一次,你看怎麽樣?”
梁尋歌愣了一下:“每……什麽?”
吳以晨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額……我的意思是,時間上是不是可以輪換,這樣如果別人不滿自己的時間,那麽第二天他的時間就變了,這樣是不是公平一些?”
梁尋歌想了想:“是不是有人因為這件事情找你了?他們是不滿自己的時間嗎?”
吳以晨趕緊站起來:“不是不是,沒有!你別誤會,我就是這麽一說!”
他的那點小心思,哪裏能瞞得過梁尋歌,只見梁尋歌掩唇輕笑:“行了行了,我知道什麽情況了,明日起你們的時間就換一換好嗎?”
吳以晨憨憨笑着,用力點了點頭,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一聲,梁尋歌撲哧一樂:“這個時候了,你該不會沒吃飯吧?”
吳以晨不好意思撓撓頭,梁尋歌沖他擺擺手,把人帶到舞坊門前讓他在這等着,自己則走了進去,片刻之後回轉出來,手裏多了一個油紙包。
她把東西遞到吳以晨跟前,笑着說:“謝謝你剛才說的事情,這包點心,姐姐獎勵你啦!”
吳以晨樂呵呵地點頭,向梁尋歌到了謝,連蹦帶跳地回到了樂坊。
于是轉天,衆人練琴的時間變成了輪流制,定下八個時辰,每天每個時辰輪流,每人的時間都不再固定。
因為吳以晨之前在晚上,所以輪換以後他成了最早的那一個。
青竹看着眼前這個貌似天真的少年,神色有些複雜。
因為前一天,吳以晨彈琴的時間非常晚,樂師們早早就睡了,并沒有人聽到他彈琴。
今日一大早便是他,想起先前在城外看臺之上,他的種種怪異表現,樂師們都揣着好奇,圍在天音閣門口,等着看他到底要怎樣彈奏這個神谕。
吳以晨進屋不久,樂聲便響徹天音閣,一衆樂師驚詫不已,面對神谕他們一向小心翼翼,誰也不敢如此用力,可誰知吳以晨如此對待神谕,卻能發出這般美妙的聲音。
門外的青竹已經僵住,知道吳以晨是個奇怪的孩子,卻不知道他居然如此奇怪,神谕這個東西在他手裏,就好似他之前的那只竹笛,只是他的一件玩物,一件用來玩弄音樂的玩物。
激昂的音樂聲,在它最高潮的地方停止,天音閣外月生久久不散。
門口的樂師們已經沒有人再說話了。
天音閣房門被打開,吳以晨一出門就看見門口站了很多人,見他出來紛紛圍了上來。
“你剛才彈的是什麽?”
“你怎麽讓神谕發出那麽大的聲音?”
“你剛才是用什麽彈的神谕?是用錘子、撥子,還是什麽別的東西?”
各種各樣的問題,五花八門,但都圍繞着一件事情,就是神谕應該如何演奏。
吳以晨清楚他們連彈琴的時候,要坐凳子這件事情都不知道,指望他們利用鋼琴彈出什麽樂聲來,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衆人沒有想到的是,吳以晨居然毫不吝啬,将所有人帶進天音閣,當着他們的面将剛才的曲子重新彈了一遍。
樂師們目瞪口呆,原來神谕是要坐着彈的,原來神谕是兩只手一起彈的,原來神谕上的黑白方塊都是可以彈的。
多數的樂師還是覺得吳以晨的演奏方法是對的,只有少部分樂師堅持自己的看法,不願意理睬吳以晨的方法。
吳以晨并不在意這些,演示過後就離開了,青竹則是急忙追得上來:“剛才是在做什麽?那是你想出來的方法,你就這麽公然告訴他們?要是被人學會了,你怎麽辦?”
吳以晨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放心,他們是學不會的!”
青竹聽得有些着急,他不知道吳以晨哪裏來的自信,好像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會演奏神谕一樣。
朝堂之上情況雖然繁忙,禮樂司裏發生的事情,慶華帝一樣不落,都聽在耳朵裏。
慶華帝,喜音律,善奏瑤琴和洞簫。
城外看臺之上,吳以晨兩首曲子驚豔衆人的事情,早就被萬中添油加醋地向他說過了。如今人進了禮樂司,在天音閣裏大奏神谕一事,又不胫而走,消息早在當日晌午,就已經向慶華帝上報了。
慶華帝放下手裏的奏章,擡頭看着笑嘻嘻的萬中說道:“吳以晨……這小樂師有些意思。”
慶華帝問道:“流淵在納康族救下的人就是他吧?”
萬中斂容,流王爺瞞了這小子的事,還是被陛下知道了。
慶華帝狀似不經意說:“還算是個人才。”
萬中賠笑着說道:“宮裏頭好久沒有新鮮事了,流王爺出的這個主意,倒還真是給禮樂司招攬不少人才。”
慶華帝點了點頭,肯定了萬中的說法,萬中樂呵呵的還想再說上兩句,又忽然想起先前為流王說話的事,便識相的閉了嘴。
禮樂司裏。
吳以晨大大方方和青竹讨論鋼琴的指法,全然沒有避諱的樣子,大家都知道他們倆關系好,可沒想到這事關前程的事情,吳以晨竟然也能如此大方。
禮樂司正殿廂房。
梁尋歌立在案幾之前,向座位之上的寧紫鳶彙報着情況。
她說吳以晨向她讨吃的,還假借說話将自己被欺負的事情透露給她,寧紫鳶聽得笑出聲來。
梁尋歌笑靥如花的說道:“那小子以為我沒發現,還想跟我辯解來着。”
笑完的寧紫鳶搖了搖頭:“你真當那小子傻呢,他是故意跟你遞話的,你看這小子一派天真,骨子裏是一只心眼兒多的小狐貍。”
梁尋歌微微一滞,佯裝懊惱道:“我倒是白在這宮中待了這麽久,今日居然被那小子給耍了!”
寧紫鳶倒是不以為然:“說到底不過還是些小心思,這小子本質不壞,想來是自己被欺負了,也怕那些人去欺負別人。”
梁尋歌長嘆一聲,委委屈屈地向她告辭,說自己找機會一定要收拾收拾那小子。
自從那日吳以晨向衆人展示過琴藝以後,只要他練琴的時間,門前總有人坐着,他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這日晌午之後,所有人都在午休,吳以晨按照規定時間來到天音閣,剛坐下沒多久練習曲還沒彈完,就聽見門口有人敲門。他以為是有樂師提前來了,就想出去告訴他,現在的時間是他的。
開門卻發現門前站着的這個人,他好像沒有見過。
吳以晨伸頭往庭院中看了看,發現今天庭院中居然沒有人,歲轉頭問他:“剛才是你在敲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