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參商
“他不是一個理想情人,對不對?”
許辰川望着八音盒沒有應聲。
Katie觀察了一會他的神情變化,微笑着說:“其實,祁的父親在與他母親離婚之後,曾經與我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
“啊……”許辰川沒想到她會突然爆出這麽一個信息,反應了一會才說,“所以你并不是他的阿姨。”
“不是。一定要說的話,我算是他的繼母。”
許辰川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問:“關于祁的過去,還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事?”
Katie笑了:“這個問題要等他自己回答你。”
許辰川思緒紛雜,消化了半響,忽然想起了一部多年前看過的紀錄片。他想起片中被老師虐待侵犯卻不敢向家人求助的女孩,在長大成人後向節目組剖白自己心路歷程;也想起女孩的那被蒙在鼓裏的母親終于從采訪錄像裏得知真相的時候,臉上的表情。
那是她自以為最最了解的至親。
錄像中的女兒還在哭訴着自己多年以來的孤獨與無助,鏡頭聚焦在母親臉上,等待着捕捉她的淚水。然而在落淚之前,年邁的女人轉過頭直面着鏡頭,臉上一片空白的茫然,仿佛在經歷一場幻覺。
鏡頭真實到無可置疑地沉默着,讓她領悟到之前十幾年朝夕共處攜手共度的人生,才是一場巨大的幻覺。
對坐成參商,咫尺成胡越。
“Chris,我能理解你的感受。”Katie嘆了口氣,“我沒有孩子,所以在我看來,祁就是我的半個孩子了。作為過來人,我會勸你放棄一個精神狀态不太穩定的人,因為太辛苦了。但作為母親,我也想自私地為自己的孩子說幾句話。”
“我明白……”許辰川無力地說,“我都明白,不需要——”
“Chris,他很在乎你,很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或許連他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給他一點時間,我知道最後一定能——”
“我不怕等待,Katie。”許辰川止住了看上去有些急切的女人,“我怕的不是等待,也不是什麽PTSD。”
“……那是什麽呢?”
“就像你說的,或許連他自己都還沒有看清自己的內心。既然如此,你又怎麽能判斷他是無法拿出愛,還是單純地不想?畢竟你也說過,PTSD的症狀因人而異。”
Katie愣住了。
“你真的喜歡祁嗎?”她問。
許辰川頓了頓,笑了起來:“說得也是。是我聽完你說的,就過度反應了。”是啊,他們明明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麽能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白祁固然不是平常人,但如果不願意付出感情,以他的性子根本不會理睬自己,更遑論接受自己了。
Katie拍了他一下:“別太悲觀,我相信你們會是完美的一對。祁只是需要被輕輕地推一把。我做不了,其他任何人都做不了,只能靠你了。”
“推一把……”許辰川低聲重複。
“行了,我們該出去了。”Katie把八音盒放回櫃子裏,和許辰川一道走回客廳中,提高了音量說,“我得去一趟超市,一小時後回來。”
白祁在看電視,沒有問兩人為何耽擱了這麽久,平靜地應道:“需要我們一起去嗎?”
“不用,你們待在家裏。Chris,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餐。”Katie拎起包出了門,臨走前和許辰川交換了一下眼神。
白祁像看電視節目似地瞧着他們兩人的精神交流,依舊沒說話。
房門關上了,許辰川想了想,磨蹭到沙發上坐下,一邊随口問:“看什麽呢?”他擡頭望向屏幕,小小地吃了一驚。畫面中的幾個西裝男正圍着一幅戈雅的戰争版畫嚴肅地交流,其中一人口中滔滔不絕地冒出各種術語。
“……這不會就是一筆千金吧?在重播?”
“嗯,我也是剛翻到。”白祁說。
許辰川好奇地盯着這部國內字幕組間的傳說之作,想象了一下當年的白祁第一次翻譯它的情景。“哪個是你喜歡的那個角色?”
白祁一頓,沒想到他連自己随口提到的一句都還記得。“左邊那個灰頭發穿襯衫的。”
這當口,那灰發男人笑嘻嘻地用一種做作莊嚴的語調說:“美在幸福中妊娠,在痛苦中分娩。我剛上初中的女兒也會畫點兒流血的玫瑰無病呻吟,因為人類天生就知道沒有毀滅就沒有美的誕生,我們天生向往悲劇……”
“這整部劇說話都是這個調調?”許辰川刮目相看,“而你把它全翻了?”
白祁輕笑了一聲:“念大學那會兒的我……跟現在不太一樣。”
“懷念嗎?”
“半點也不。”
許辰川大笑。他見白祁坐在輪椅上視野偏高,就說:“你也到沙發上來吧,坐着舒服些。”
白祁點點頭。許辰川正要起身去抱他,白祁這回卻拒絕了幫助,自己推着輪椅轉了個向,撐着沙發把身體挪了過去。許辰川在一旁見他動得實在辛苦,湊過去扶了一把。
白祁坐穩了身子,一手攬在許辰川肩上,另一手拖着不聽使喚的雙腿将之擺正了。然後他也沒放開許辰川,就那樣維持着摟着人的姿勢。
兩人對視了幾秒,許辰川目光躲閃,白祁倒主動親了親他的嘴唇。
“明天就回學校了?”白祁低低地問。
“嗯……”
白祁又吻住了他。唇舌糾纏,許辰川從剛才開始就有些魂不守舍,也就沒能捕捉到對方的那一絲反常的急切。
電視裏的男聲還在慷慨激昂:“野蠻、暴力、扭曲的屍體,戈雅是醜惡的大師,因為他所追求的藝術要靠最徹底的殘忍直白才能成全。如果你的心被恐懼、憤怒與悲傷撕裂,那傷口中淌出的即是新鮮純淨的美……”
許辰川終于找到空檔猛吸了兩口空氣。白祁被他逗樂了,松開他說:“慢慢喘。”
許辰川臉都被憋紅了,暗下決心要提高吻技,起碼得學會換氣。白祁卻好像挺中意他的笨拙似的,低下頭輕輕觸碰他的脖頸:“畢業之後,就回去工作了嗎?”
“是這麽打算的。”許辰川被那雙薄唇觸過的皮膚一片片地發燙,伸手摸到了白祁的後腦,指尖穿過他偏長的發絲間,“我會去找你……”
白祁唔了一聲,泛着涼意的手指挑起了許辰川的下擺。
“白祁,”許辰川順着話頭問,“你以後有什麽計劃嗎?”
仿佛有誰按了一下暫停,四周的一切都靜止了一瞬。白祁向後拉開一點距離,反問:“什麽計劃?”
許辰川聳聳肩,在腦中把可能的對話過了一遍,才不經意似地說:“之前不是還打算去做複健的嗎。”
他腦中的演練全白費了。
白祁整個人在話音落下的時候僵了幾秒,而後露出了微笑。“我說過不去了。”
許辰川瞳孔微縮。那笑意有幾分陌生的熟悉,好像突然回到了初見之時,卻比那時的感覺更冰冷。
白祁渾身散發着此案已結的氣息,許辰川記起Katie的話,硬着頭皮往下說:“我覺得吧,至少可以去試試,不試又怎麽能徹底放棄希望呢?”
白祁的表情就像聽了個笑話。
剛才的溫情已經沒了痕跡,電視裏的聲音聒噪煩人,白祁抓起遙控器一把關了它。室內頓時安靜得令人害怕,許辰川甚至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我記得沒那麽久遠之前,你曾說過不在意我的腿。”白祁慢慢地說,“所以現在是考慮清楚了嗎?”
“不是那樣的!”許辰川被紮得一疼,脫口而出,“我當然不在意,就算你去了之後毫無效果也沒關系,我是說——我只是想看你和那件事好好道個別,在心裏把它放下就行了……我說不好,但你能聽懂的吧?”
白祁的确聽懂了。
正因為聽懂,才猶為悲哀。
刺耳的剎車聲又一次撕開空氣回蕩在耳邊,連回着一道歇斯底裏的聲音。
你怎麽不去死呀——白祁?
……
許辰川等着一個回答,卻只等到沉默。白祁的眸色一點點地轉深,仿佛有光在熄滅似的。
“當然,如果碰巧能有點療效,那就再好不過了。”他徒勞地試着做最後一次勸說,“我希望你過得好一點,只是這樣。”
“我過得很好,不需要什麽改變,也改變不了。如果你不能接受現狀——”白祁停了停。許辰川下意識地準備迎接最傷人的語句,然而白祁什麽都沒說。
他說不出口。
但他的潛臺詞已經足夠明确,許辰川的心涼了半截。
“白祁……我知道你有陰影,但是……”
“你知道?”白祁重複道。
許辰川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紀錄片中的女孩,哭着講述——這麽多年,他們什麽都不知道,活在不同的世界裏。
——那你試過告訴他們嗎?
——我怕他們會厭惡我,趕走我。
——你不相信他們會無條件地愛你嗎?
——我不相信任何無條件的東西。
許辰川生出了一種心灰意冷的感覺。
“我可能,無法完全體會,你的心情。”他字斟句酌地說,“但是,我願意聽你講,也願意盡己所能,幫你把這一章揭過去。無論如何,我是想和你在一起的,如果你相信我……”
白祁的神情變幻不定。有一瞬間,許辰川覺得他快要落淚了,但細看時卻又只見一臉漠然。
許辰川無力地笑了笑:“其實你心底深處,會不會并不想恢複,也不想走出來?”
這是他唯一想得到的解釋了。
“我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有生之年會和一個死人較勁,而且還被他打敗。”許辰川笑得滿是自嘲,“組長說得沒錯,是我太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