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龍套

“我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有生之年會和一個死人較勁,而且還被他打敗。”許辰川笑得滿是自嘲,“組長說得沒錯,是我太不自量力。”

許辰川抱着一點微末的希望等待白祁反駁他,但最後連這點希望都破滅了。

長久以來一廂情願的靠近和理解似乎都成了笑話。許辰川仿佛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氣,費了很大的勁才逼自己發出聲音來。

“When you said you wanted to move on… I thought you meant it.”

白祁張了張嘴,但許辰川說了下去,“Maybe you did try. I just expected you to try… harder.”

他轉身走過去拉開門,“替我謝謝Katie.”

許辰川一路回到賓館,各種情緒翻騰着無法冷靜思考,直到走回自個房間門前時,才發現房卡找不到了。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只可能是落在了Katie家裏。

許辰川舉起手機糾結地端詳了半晌,沒想到恰在這時進了一條新短信。

[new message]白祁:“你的房卡沒帶回去。”

許辰川這會兒已經沒力氣去思考以白祁的性子發這種短信是否反常,擡手敲了敲門。

“誰?”室友的聲音傳了出來。

“是我。”

“來啦。”

許辰川松了口氣,低頭打字道:“我明天去取,謝謝。”

那頭很快又回道:“我送過去吧。”

“不用了。我需要冷靜下,明天再談。”許辰川打這句話時手指有點發抖,長籲了一口氣,又把最後幾個字删掉了。談什麽呢,連顧疏影這個存在,都是他從旁人口中一點一滴拼湊出來的。

那是對方心中不容踏入的禁地,自己手上從一開始就沒領到過通行證。

白祁依舊枯坐在原地,放下手機,仰起頭看了天花板許久,擡手遮住了眼睛。

******

許辰川一夜輾轉,快要天亮才睡着,連夢中都在一座陰森迷宮裏兜兜轉轉。每一條漫長的道路,繞到盡頭都是堵死的牆壁。

他筋疲力竭,停下腳步蹲在了原地,等着誰來找到他。

哪怕一次也好,來個人帶他走吧……

許辰川最後也沒能等到那個人。一頭巨犬狂吠着沖了過來,他轉身狼狽地奔逃,突然間一腳踏空,醒了過來。

Katie這一次不在家。也許是被支開了,也許是主動給兩人留出了空間。

許辰川按下門鈴,聽見白祁的聲音說:“門沒鎖。”

他打開門走進客廳裏,一眼看見自己的房卡放在茶幾上,白祁坐在一邊。

許辰川因為缺眠臉色不好,低頭走過去拿起了房卡。白祁沉默地看着他眼底疲憊的暈影。

“對不起。”

過了幾秒鐘,許辰川才确信這稀松平常的一句話是白祁說的。他詫異地回望過去,白祁的臉色比自己更糟糕。

許辰川有點心軟,想了想說:“其實我昨天也說了氣話……”

“我很抱歉,”白祁繼續說,“很抱歉之前沒能準确評估自己,用錯誤的希望把你騙了進來。”

許辰川張着嘴,圓場的話語還滞留在嘴邊。

“……然後呢?”

沒有回應。寂靜得幾乎能聽見穿過荒原的風聲。

“這是結束了的意思?”

時間仿佛被用盡全力阻擋在原地駐足不前,秒針蹒跚地跨過一格,兩格。

白祁垂下眼去:“想走的話,你随時可以離開。”

許辰川麻木地站着,半晌之後才感覺到模糊的怒火從遠方燒來。

“就這樣嗎。”他聽見自己問。

“你一句話宣布開始,又一句話宣布結束,當我沒脾氣嗎?你們是從心底裏這樣相信嗎?”

那一點火勢經風一吹愈燃愈烈,瞬息間燒到了面前。

“我是喜歡你,那也——那也不代表我欠你的!”許辰川多少年沒發過火,竟然噎了一下,“你們玩游戲,就這麽喜歡把玩不起的人扯進去?”

“……”白祁依舊回避着目光接觸。

“我問過你,我——我一開始就問過你!我告訴過你我不要再當一次試驗品,我只有這一個要求!”許辰川臉漲得通紅,他後退兩步,像被逼進角落的困獸,語無倫次地求證着什麽,“我明明一開始就……”

“對不起。”

“哈!”

許辰川五髒六腑都在打架,咬着牙說不出話。

面前的人一臉亘古不變的平靜表情,仿佛從頭至尾,都是他在演一場可悲的獨角戲。

他猛做了幾回深呼吸,突然醒悟了。

“其實從來就只有我把自己當成了主角吧?你那一篇人鬼情未了還沒譜寫完,我只是來跑了一回龍套。說不定龍套跑多了就成專業的了……”

白祁盯着自己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背。它正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一根根青筋猙獰地凸了出來。

許辰川只瞧見了他的表情,滿嘴苦澀的滋味:“顧疏影,對不對?我問過一回這個名字,看見你的反應就沒敢沒提……”

“別說了……”

白祁的聲音聽起來結了冰一般寒冷。許辰川下意識地就要服從,接着猛然反應過來,幾乎覺得荒唐。

“白祁。”他一字一字地說,“這就是你最後的态度?”

白祁緊緊抓着扶手,視野在劇烈地浮動,耳邊只能聽見心髒搏擊的砰砰聲。整個人似乎在重重地下墜,來不及控制就要沖過最後的臨界點。

不能是現在,他想。不能在這裏,不能在許辰川面前。

“Chris,你回去吧。”

許辰川氣得眼前發黑。

“我确實比不過顧疏影。他能忍你那麽久,而我大概,還是正常人——”

“閉嘴!”

Oscar猛地竄了出來,瞪紅了眼嗷嗷直叫。

許辰川渾渾噩噩地意識到兩人的音量已經提得太高。Oscar擋在白祁前頭,沖着他亮出了夢中巨犬的爪牙。

許辰川在狂吠聲中揚起嘴角笑了一笑,轉身就走。

他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邁出門時險些絆倒自己,踉踉跄跄地轉了個彎,朝小區道路上疾步走去。

身後突然傳來幾聲尖銳的鳴笛,緊接着刺耳的剎車聲在咫尺之距戛然而止。許辰川一回頭,一輛轎車只差一點就要撞到自己,那司機正從車窗裏探出頭,罵道:“沒長眼睛是吧!”

許辰川連聲道着歉退到路邊。那司機罵罵咧咧地一踩油門走掉了。

鳴笛聲和剎車聲清晰地傳進了室內。

白祁的臉色瞬間煞白,吸進肺中的空氣結成了冰。

身體像灌了水泥一般僵硬不聽使喚,他掙紮着伸手操控輪椅,挪去窗邊往外看,卻看不見人影。白祁渾身打着顫,在愈演愈烈的窒息感中掉轉了方向朝門口移動,從來沒覺得輪椅的速度這麽慢。

他摸索着按下重設速度的按鈕,輪椅砰地撞上了茶幾。

白祁整個人被甩出去跌到了地上。他撐起雙肘,模糊的視野中看見手機正躺在幾步之外。

白祁伸手抓住一只茶幾腳,試圖把自己拖過去。

Oscar沖過來對着他不停叫喚,急得直跳腳。

白祁突然揪住一把狗毛:“好孩子,看見,那邊了嗎,那個東西,幫我叼過來……”

許辰川走到半路上,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像被刺痛眼睛似地轉頭按下了拒接。

然而手機挂了又響,竟然無比執着。

許辰川心煩意亂,幾乎沒法思考,索性關了機。

“Chris?”女人的聲音。

Katie在小區道路邊停下車來,搖下車窗對他招了招手,看見他的臉色,微笑漸漸消失了:“你們……”

許辰川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抱歉,我現在沒法好好談這件事。”

Katie點點頭:“我能理解,那就不談。你要回去了嗎?需不需要我送你?”

“我乘地鐵就好。謝謝你,Katie。”許辰川很鄭重地道了謝,這應該是他們最後一次有交集了。

“好吧。”Katie難掩擔憂地跟他道了別,在後視鏡裏看着他的背影漸漸消失。

她勻速駛回家中,剛剛走近大門就聽見了狗吠聲。

Katie臉色一變,猛地推開房門。

她擡手捂住了嘴:“上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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