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夜談(二)
“可惜沒能找到。”
不遠之外的房門裏不知為何爆發出一陣大笑,經久不息。許辰川覺得冷,迷糊地蜷緊了些,像一只被逼入了絕境的戒備的動物,竭力維持着鎮定。
“所以......你是為我着想,及時甩了我?”
許辰川被自己逗得幹笑了兩聲,打起精神說:“我明白了。謝謝你特意來跟我解釋。以後網上遇見,我就,還是敬你一聲大神吧。放心,我命很硬的,經得起打擊。”
白祁張了張口,竟然失語了。
到此為止了,他從許辰川的語聲中聽出對方做好了準備。這通電話一斷,從此再也沒有交集的機會。
許辰川躊躇了一下,又小聲補充道:“不過人生無常,誰也說不準。萬一有點什麽......你不要胡思亂想。僞科學不好,很壞......”
白祁像溺水般深深吸了口氣,心髒揪得發疼。
“我不恨你,白祁,雖然我現在還很生氣,但我一點也不想你死掉。不過是分手而已。”許辰川努力撸直舌頭認真地做保證,盡管自己口中說出的分手兩字聽起來殘忍而陌生,“我會活得很好,你也不要死......想想你弟弟和Katie,你要為他們活下去呀。”
他莫名其妙地進入了開解自殺者的模式,聽着十分滑稽。白祁想笑,嘴角還沒揚起,眼眶就有些發燙。
許辰川扯了幾句,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在說胡話,頓了頓說:“我困了,你也早點睡吧。那就這樣了?”
“辰川......”
“再見。”
“辰川......辰川!”白祁大聲叫道。
許辰川的手指停在了挂斷鍵上,遲疑了幾秒,皺眉道:“你還要什麽?”
——是啊,你還要什麽?白祁問自己。
“我想......我只是想把早就應該讓你知道的事告訴你,我想讓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因為你有權知道。我想把選擇權交給你,等你下判決書。”
白祁緊緊地攥着手機,仿佛過了許久,才艱難地說下去。
“但在內心深處,我希望你即使聽完也不會走。”
像貝類羞恥的內核,被強行翻開曝曬在陽光下,醜陋、柔嫩、不堪一觸。
“我希望你即使認清了我,還會回來。”
那塊血肉赤裸裸地攤開在對方面前,只需一個字就能将它燒成飛灰,永世不得超生。
甚至連此刻持續的沉默都灼傷着它,嘲弄它蜷縮的卑微與蠕動的荒唐。
許辰川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消化這意思,然後他“哈”地笑了一聲。
“憑什麽?”
白祁吸了口氣,心髒僵硬地收縮進了一只針眼,全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動,在血管中結成了冰晶。
許辰川沒有停口:“憑什麽你說完你的悲慘往事,我就要心軟同情你?憑什麽你稍微示弱,
我就又要回去?白祁,你以為我是誰?”
白祁試圖從耳邊拿開手機,手指卻被凍僵般提不起半分力氣。
想要阻擋那意料之中的話語湧入耳中,卻又舍不得,舍不得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聽見的聲音。
“告訴你吧白祁,我從來就沒有同情過你,因為我沒把你那雙腿當成需要可憐的缺陷。我也從來沒把你的刺當成一回事,如果真那麽在意。一開始我也不會跟你在一起,又不是受虐狂!”許辰川越說越大聲,“從頭到尾糾結于你那些問題的人,只有你自己吧?因為別人一句話就判了自己死刑,說着不想傷害我卻幹着最傷人的事......你問過一次我的意思沒有?”
他帶了鼻音。
“你喜歡我嗎,白祁?”
“......”
“我可是很喜歡你的!”許辰川斬釘截鐵地說。
白祁忽然間無地自容。
不是因為一直理所當然地享受着對方這份顯而易見的喜歡,也不是因為從未回報以對等的感情。而是因為他第一次從對方溫吞水一般的存在裏,看清了自己懦弱的倒影。
“我不怕傷害,也不怕付出,我連分手都不怕。人活一世,怕來怕去還有什麽意思?”許辰川酒入豪腸,話說得氣壯河山,“談戀愛,沒談成,我願賭服輸,争取下次翻本。但你說你不想我走......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我又不是救世主,專門拯救你的靈魂。我還指望着被人罩,被人疼,最好也有人燒水喂藥給我......”
白祁的眼淚一下子滑了下來。毫無預兆的事,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他想,這孩子一定很少被人疼過,脫口而出的标準居然是燒水喂藥這樣簡單。打動他一定很容易,用一點點心就能讓他滿足。
可是自己竟然就這樣錯過了所有機會,守着那不見天日的記憶,和遮擋陽光的恐懼。
白祁仿佛能看見判決書上落下的紅叉。也算是咎由自取。
“我不會回去。”許辰川點點頭,像在贊同自己,“我回去也沒有用,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等你走過來。”
白祁不确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許辰川沒給他回想的時間:“但不會太久,也許一年,也許兩年......我不知道到哪一天,我就不喜歡你了。不過如果你先放棄了,記得跟我說,我就不等了。喂,怎麽樣,出個聲啊。”
“......走過來?”白祁确認道。
“對啊,走過來。用腳走過來。”許辰川又打了個哈欠,聲音微弱了下去。
“......那就說定了。”白祁說。
他沒能等到回應。
電話另一頭,耗光電量的手機屏幕漸漸暗了下去。許辰川縮成一團靠在牆角,小聲地打起了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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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許辰川是被室友搖醒的。
腦子裏像被人一下下地鑿,四肢有如千鈞重。許辰川忍着惡心翻身爬起,依稀聽見了骨頭生鏽的吱嘎聲。
室友也是一臉宿醉未醒的痛苦,木着表情說:“快收拾東西,我們要趕不上火車了。”
許辰川一時不知今夕何夕,從走廊上飄回房間洗了把臉,把落在箱子外的一點東西扔了進去,又飄去退了房。
幾個人叫了出租車,許辰川彎腰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時,終于模模糊糊地想了起來。睡着之前好像跟白祁講了個電話,亂七八糟說了很多。具體說了什麽呢?
對方又是什麽反應呢?心裏像缺了一塊,空得難受。
他下意識地想去看手機,卻只看見關機的黑屏。
“Chris,快上車!”同學催道。
“來了。”
算了,就這樣吧,自己也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麽辦。
車門關上,引擎聲消失在了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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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感覺怎麽樣?”Katie拉開病房的窗戶,讓微風吹拂進來。
“好多了。我過會就去辦出院手續。”白祁撐着床努力坐起來,“Katie,我準備過幾天就回中/國了。”
“這麽快……”Katie一下子聯想到許辰川,但沒敢多問,“那好吧,也許我明年會有時間飛去看你。”
“随時歡迎。這段時間給你添了很多麻煩,謝謝你的照顧……”
Katie微笑着坐到床邊,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臉:“我只希望你過得快樂。”
“我會的。”白祁說。
Katie愣了一下。他看上去并不像失戀受打擊的樣子,那雙一向空洞漆黑的眼睛甚至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神采。
“你和Chris之間發生了什麽嗎?”她忍不住問。
“我把他丢了。”白祁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心,“我要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