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夜談(一)
因為第二天就要啓程回學校了,當天晚上幾個同學跑去買了很多酒,聚在許辰川的房間裏,打算喝個通宵。
年輕男女滿面紅暈地言笑晏晏,許辰川一直游離在說笑之外,無知無覺似地往喉嚨裏倒着酒。室友見他蜷坐在地上自個灌自個,笑道:“Chris,你還好嗎?還沒走就已經在想念這地方了?”
許辰川也笑嘻嘻的:“已經在想念你們了啊,很快畢業就要分開了。”
這話一出,氣氛頓時有點傷感。幾人面面相觑,突然有人提議:“我們合影一張傳到臉書去吧?”
群衆積極響應:“用誰的手機?”
“用我的吧。”許辰川說着摸出手機,按了幾下,才發現還一直關着機。
他按下開機,緊接着吓了一跳,呆呆瞪着跳出來的電話留言數量。
幾秒之後,又一個新的電話撥了進來。
“Chris,怎麽了?”
許辰川看着來電顯示的白祁那張自拍照,抿了抿嘴:“我得離開一會,你們先拍吧,別等我。”
他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按下了接聽:“喂?”
那頭好半天沒有聲響。
“喂?”許辰川又說了一聲。他腳下有點發飄,索性貼着牆坐了下來。
“你沒事?”白祁問。
“……啊?”
“白天,你出去之後,我聽見剎車聲……”白祁輕聲說。
許辰川努力在混沌的腦子裏搜尋着。他發現自己左手還攥着酒瓶,就咕咚喝了一口。
“有嗎?”
白祁沉默片刻:“沒事就好。”
敲門聲。一個護士走進房間看了看躺着的白祁:“已經很晚了。病人今天嚴重痙攣過,現在很虛弱,需要好好休息。他一直這樣撥電話……”
“讓他打完這個電話,我就叫他休息。”坐在一旁玩手機的Katie壓低聲音說,“謝謝你了,護士。”
護士又囑咐了幾句就走了。Katie跟着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病床,退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白祁聽見電話中傳出的模糊吵鬧聲:“你在外面?”
“沒有,在賓館……”許辰川爬起來走到離房門更遠一點的地方,又一屁股坐下去,“你打這麽多電話幹嘛?”
“……”
許辰川盤腿喝了幾口酒,遲緩地反應了過來。“是為了确認我有沒有被撞?”他哈哈一笑,“放心,我命大得很。還有別的事不?要不要——啊嗚——”他打了個哈欠,“要不要多說幾句對不起?”
白祁聽他語氣不對:“你醉了?”
“嗯……”許辰川還在等着數他的對不起,沒聽到預想中的內容有些犯懵,“嗯?”
“你醉了。”陳述句。
“嗯。”
白祁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中的悲哀被信號洗去,許辰川有些着惱:“我挂了。”
“等等——”
“怎麽?”
那頭又是很久沒出聲。直到許辰川再次不耐煩起來,才聽見他很艱難似地開口:“別挂斷,聽我說說話吧。”
許辰川一仰頭喝幹了最後一口:“說什麽?不是吧……想說你的人鬼情未了?”
“人鬼情未了。”白祁跟着重複一遍,笑了。
“都覺得這是一出人鬼情未了,都以為我是痛失所愛走不出來、拿餘生緬懷的情聖……”
“難道不是?”
“……不是。”
白祁望向窗外,只能看見一片漆黑。
“那時候我跟顧疏影,已經分手了。”
……
許辰川依稀覺得這句話信息量巨大,但反射弧在酒精作用下無限拉長,世界就像從水底仰望的雲天,透着一股荒誕的不真切。
“你、你再說一遍?”
“我跟他在車禍之前兩個月就分手了。”白祁冷靜地陳述道。
開了個頭之後,似乎也沒那麽難了。
“其實本來就是意料之中的。我們在大學認識,也算是意趣相投,沒多久就走到了一起。實際相處之後,才發現各種問題都冒了出來……”
一個是天生的刺猬,一個也是恃才傲物的主。大大小小的摩擦是常有的事,再美的願景也經不起日以繼夜的消磨。
那個時候就分開的話,對兩人都是好事。他們都還太年輕,完全犯得起錯。白祁理智上看得透,但就是做不到。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對人的感情有一種偏執到近乎病态的渴求。也許是因為胸口巨大的空洞亟待填滿,抓到手裏的僅有的那些,他會不計代價也要攥緊。
白祁甚至努力藏起自己的刺,去扮演一個和善的角色。很難說他有多成功,但顧疏影被他的誠意打動了。天之驕子的顧疏影,也嘗試着勉強自己維持那段感情,一拖就是數年。直到矛盾漸漸激化到再也無可挽回,連和平分手的餘地都無法留下,像兩個醜角般滿身狼狽、顏面無存地分頭退場。
白祁消沉了兩個月。他原本還會繼續消沉下去,但兩個月似乎已經足以使顧疏影恢複冷靜了。
一個周末,他主動聯系白祁,約了一個地方吃飯,讓白祁把自己留在家裏的一些零碎東西帶過去。
“也就是所謂的散夥飯了。”白祁說,“那頓飯吃得很平靜,我們都沒怎麽說話,大概是因為能說的都在之前說盡了。直到結束的時候……”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
許辰川忍不住開口問:“結束的時候?”
“……發生了一些事。”白祁輕柔地說。
顧疏影奪門而出,渾身發抖地朝街上疾步走去。
白祁在他身後窮追不舍,被怒火燒去了所有的理智,只顧把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話語通通傾倒出來。
顧疏影被羞辱得臉色發白,猛然回頭,一拳揮向他。白祁側頭避過了。身後的路人紛紛停步,等着圍觀一場鬧劇。
顧疏影的胸口劇烈起伏着,扭曲着臉想要拼湊出一個冷笑,卻可恥地失敗了。
“你除了把人千刀萬剮,還會做什麽?”他問。
白祁被狠狠戳中了痛處,咬着牙想要報複,但顧疏影近乎歇斯底裏地蓋過了他的聲音:“像你這種東西有什麽資格愛人,別開玩笑了!你這輩子連愛字怎麽寫都不會知道!我就是去找一只狗,也比跟你待在一起快樂!”
“是麽,不如你去問問那只狗看不看得上你?”
顧疏影終于成功地笑出了聲來。
他笑着說:“你怎麽不去死呀,白祁?你怎麽不跟你那渾身的刺爛在一起呢?”
他在白祁能夠做出反應前一轉身,大步朝前走去。白祁下意識地想要追上。
凄厲的剎車聲。
他們都看見了近在咫尺的貨車,卻都已經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下一個瞬間,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白祁腰上一陣超乎想象的劇痛,痛得心髒都停跳了幾拍。視覺緩慢恢複的時候,他覺得臉上一片溫熱。
然後他看見了顧疏影被壓碎的腦袋。
……
“後來呢?”
白祁擡頭看着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我能記起的下一件事,是在病房中醒來。
“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就像石像一樣躺着,不吃不睡,不看不聽。他們都說我對外界沒反應,其實我只是在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我在想,我究竟要不要去死。
“他讓我去死,可他自己被我逼死了。我一直在想他說的話,我也想不出自己除了把人千刀萬剮,還會做什麽……
“可我還是沒有去死。”他譏嘲般說,“我沒死,卻也不算是活着。”
生與死這樣的絕對狀态之間,還有着無限廣袤的灰色地帶。
“他們發現複健在我身上起不到半分作用。他們說我在給自己心理暗示,說我無法接受天人永隔的事實,想把自己永遠束縛在車禍的陰影中。呵……人類的想象力真偉大。憑空就能臆想出一整場蕩氣回腸的愛情故事,把自己感動。
“我從來沒有愛情故事。我從來不具備産生感情的能力,只有捕獲、占有、折磨和毀滅……”
“後來呢?”許辰川機械地問。腦子像一團漿糊般粘稠遲鈍,無法思考。
“後來,我就遇到了一個人。”
許辰川在寂靜中打了個酒嗝,困意湧了上來:“誰啊?”
白祁笑了笑。
“一開始他叫我大神。一上來就跟我發了一句mua,蠢得簡直像是裝的。”
對着明顯不在狀态的許辰川,這些話更像是靜夜中的自言自語。他無所顧忌地說着,像要把有生之年的話全部說盡。
“不管怎麽置之不理,他都會傻乎乎地湊上來。不管怎麽冷嘲熱諷,他都不會動怒,沒有痛覺一樣……
“連這樣的我他都能忍受,甚至會喜歡。我一直等着,看他什麽時候離開。”
許辰川仿佛回到了那個不透光的房間,放滿了書與紙的四壁間滲着古井般的幽涼。眉目墨黑的青年很認真地問他:你怎麽還不走呢?
晚風從窗口吹入穿過長廊,許辰川從指尖開始發冷,順着四肢一直冷到心底。整個人都被深深地凍結,以至于那昏暗的回憶也如太陽般溫暖。
“再後來,我怕了。
“我害死過一個人,就可以再害死一個。可我不甘心。就像路邊的乞丐只想着下一頓飯,沒空去妄想鑽石。可一旦憑空得到了鑽石,又怎麽會甘心放棄?
“我希望顧疏影錯了,我想找到一點依據,證明我已經變了……”
白祁伸手向下摸索。越過知覺平面之後,仿佛摸到了兩截強行連在身體上的枯木。
“可惜沒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