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夜
不知不覺在國山縣衙已幹了三年,這期間慶之雖不斷地請教伯父讀書的問題,可惜伯父為吏多年,瑣事纏身,除了公務早已無可教授,好在祖上留下的藏書頗豐,也夠他讀了個遍。
倒是縣令沈綿是三十多歲,正當壯年,正是吳興沈家家旁支子弟,當時有“江東豪強,莫強周沈”的說法。他于縣衙居住,久而久之,對慶之的文辭娴雅,談吐不俗甚為欣賞,也常常喚他起草文書律令,驅使他往來應酬。
是年冬日年關,因太湖西岸國山驿站,驿丞告假,沈綿知慶之也不會回鄉,應對也足以獨當一面,便令他前往協理驿站諸事宜,為期三個月。
年關将至,雪下了緊緊一夜,那太湖水雖未全部凍住,也結起了薄薄的冰霜。因未有官員路過入住,整個驿館不過三四人守着,其餘的都偷懶喝酒去了,顯得冷冷清清。
慶之在自己屋裏燙了一壺酒,燒了個暖爐,裹了厚的棉衣,圍着暖爐讀書,正讀到“蕭何夜下追韓信”那一段。
突然狂風大作,一時間席卷着雪花沖開了窗扉,慶之站起身正要去關上,遙遙望見,白絮紛飛裏,有一行車馬踏冰而來,人俊馬膘,看那行頭應是官府中人。
慶之收拾好儀容,叫了幾個留守的小厮,略微打點了下屋舍,就敞開大門迎接。
只見一衆衛兵擁着一個,騎着高頭大馬,鮮衣華服,頭戴紫冠,面白無須,儀容威儀的華彩人物,住進了驿館後,一應往來都是他的管事打點,他未說一句未看一眼,就住進了後院,自有專人伺候。聽管事的說,來人原來是,侍中兼骁騎将軍蕭鸾大人,奉聖命都檢吳郡。
慶之心裏疑慮,哪有年關還指使重臣巡外的,不過也許吳郡有什麽大事。
本以為伺候完大人物入住,可以歇下了,哪知道回屋後,窗戶又被大風卷開,一陣輕蹄聲響起,一騎黑裘包裹的人沖進驿館。他正待去看個究竟,卻見那管事相迎門外,沒有驚動其他甲兵,把那人迎入了後院。他覺得事有蹊跷,這種大人物會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約束幾個部下自管睡去,不要前去打擾。
那後院裏屋裏,那黑裘之人揭下圍帽,竟是與那位華彩人物很是相似,眉目清朗,氣度不凡,不過穿着黑色錦衣,更年輕些。
蕭鸾很是詫異,問道,“叔達半夜追來,可是朝中發生了什麽緊要事?”
此人下拜道,“将軍不能去吳郡,可知您前腳剛一走,皇上就把左仆射王融下了獄,還把他的皇叔,竟陵王兼中書令軟禁了起來,自己在後宮荒淫無度,一面還貶斥了西邊的随王,東邊的吳王。他讓您去吳郡,正是懷疑吳王要謀逆,好讓你倆鹬蚌相争,兩敗俱傷啊!”
蕭鸾忙把他扶了起來,此人正是他的族弟蕭衍,時任黃門侍郎,于宮中一應事自是耳目靈通,自幼與他情同手足,互訴志向,兩人肝膽相照,福禍與共。
他很是沉痛地說,“要是武帝立了竟陵王就好了,他不僅重視文治,體恤下情,熟悉政務,勤于任事,豈不是沒有今日禍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今聖上乃長子嫡孫,竟陵王才高不過曹子建,武帝功抵不過曹阿瞞,魏王尚且不能立所愛仁德之人,何況先王?”蕭衍嘆道,
“如今不是諷刺先王的時候,此刻朝中能力挽狂瀾者唯将軍,将軍當作出決斷,否則武帝好不容易建立的基業危矣。”
蕭鸾的目光裏射出精光,他父親早逝,被叔父武帝撫養長大,一路行來,深知南齊開創之不易,怎可願意讓它,毀于無知小兒手裏,既然他能力不濟,還不能納谏如流,尚且還要把朝中賢臣,逼到絕境,就不要怪他不忠。
他握着蕭衍的雙手重托道,“叔達所言甚是,我絕不能再容他胡鬧下去。還有一事要緊,聖上命我往吳郡,如果我此時不去,必會引起懷疑。而且我還要先往江州處,籌備軍馬,以防兵變,須得暗中行事。”
蕭衍指了指自己,笑道,“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裝作你,騙先皇糕點的事!”
蕭鸾拍手道,“叔達好謀劃,管家于叔可替你掩飾一二。我今晚就出發,把你的裝備借給我,少不得我也學你長夜奔襲一回。你此去當心些,最好能平安地收了那吳王的兵權,有任何形勢變化,我都會派人傳信給于叔,驿館裏的人你好好處理,千萬別洩漏了風聲。”
蕭衍點點頭,幫他穿戴齊整,借着夜色的掩護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