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脅持
第二日清晨,大雪終于停了,驿館的仆從忙着清掃積雪,方便車馬出行,卻被衛兵們集合了起來,那于管事請主事慶之前去說話.
屋內為首坐着紫冠華服之人,衣着高領狐裘,那絨毛深領,掩映了雙頰一大半面容,露出一個下巴的弧度,黑漆雙目随意地轉着,正一盞茶在手,閑适悠然地喝着,人卻已經不是昨日那人。
慶之定了定神,下拜道,“卑職給大人請安,不知大人召喚何事?”
蕭衍低了低聲,狀似不經意問道,“聽下人說半夜你約束手下,緊閉門窗,可是有什麽動靜?”
“大人容禀,風雪大作,門戶不穩,故而嚴令緊閉嚴守,怕驚擾了大人休息!”慶之耐心地解釋道。
蕭衍一路夜奔而來,對光線格外敏銳,自是瞥到了二樓,有位深夜讀書之人,正是此人無疑,他見到了自己急馳而來,還能滴水不漏。
他玩味道,“既然你如此用心,本将軍要趕往吳郡,正要坐船渡太湖往東。船上清寒,身邊雖有士卒,多是粗笨,路上缺少侍候往來之人,我看你和禦下幾個甚是得力,已去信告知沈縣令,借來一用,随我同去。”
慶之知道不容拒絕,拜道,“願為大人效力!”
說完慶之告退,自是去與一衆下吏解釋。他們不明情況,又得了錢銀,不過是跑腿月餘,和平時所做也無有不同,也就欣然領命。只有慶之心裏明白,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太湖上,一艘中型官船冒風而行,碾碎了一路薄冰。
船頭甲板上,蕭衍深衣厚裘,頭戴圍額,屏退了衆人,正和一藍布棉衣,清秀少年說話。這兩日他時常驅使慶之,覺得他口齒伶俐,談吐文雅,做事妥帖周全,又極會看人顏色行事,心裏已存了幾分贊賞。
“你叫什麽名字,哪裏人氏?”蕭衍突然來了興致。
慶之恭謹作答,“小人姓陳,名慶之,正是國山縣落碑村人。”
蕭衍想了想道,“前朝劉宋時,太湖西岸有位國山賢老,不知可與你有關?”
“正是在下祖父。”慶之謙道,這位大人倒是禮遇賢士之人。
蕭衍深深望了他一眼,少年雖着布衣,難掩芝蘭玉樹的風采,含笑道,“原來如此,你也是個賢俊子弟,想必自幼也飽讀詩書。此刻行船逐波踏冰而去,不如賦詩一首,為我助興如何?”
慶之望了望茫茫天色和湖水,片刻後低吟道,“靈海自已極,滄流去無邊。逐日接丹霄,金帆帶紫煙。”
此刻正是清晨時分,連綿幾日的風雪已停住,東方的紅日躍湖而出。湖面一片霧氣朦胧,雲蒸霞蔚,官船逐着日頭而行,白帆上也染滿了煙霞之色。
蕭衍聽到第一句,已然雙目溢彩,驚嘆不已,待到聽完,鼓掌而笑道,“好個靈海,好個紫煙,勾勒出自然造化之功,又有一種如臨仙境之感。讓我不禁想要添一句,蜃蛤生異氣,達婆郁中天。”
慶之下揖道,“承大人缪贊,不過鄉野之辭,抛磚引玉罷了,大人這兩句才是奇麗曼妙,引人遐思?”
蕭衍見他能聽懂佛教典故,也甚是驚異,要知道當時,佛教還被儒家正統斥為異端邪說,一般文人都少有涉獵,問道,“你也知乾達婆,難得難得。你說我作的好,我卻不信,該不是奉承之辭吧,願聞其詳,如果說不出來可要罰你!”
慶之侃侃而談道,“佛語有雲,乾達婆是司樂的天神,又能作飛天之舞,遠方雲霧缭繞,輕煙如夢,正如天女舞動其間,耳邊又有破冰逐浪,風動帆搖之聲,正如天女湊樂相伴,一語雙關,如何不絕如何不妙!”
蕭衍望着他的目光裏,已不僅僅是贊賞了,是一種審美情懷的共鳴,是一種天地裏找到了相知的激動。此後自是讓慶之時常随侍在側,品茗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