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子
是年九月,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蕭衍的六弟,臨川郡王蕭宏,因與長公主私通多時,近日密謀造反,意欲刺殺皇帝,謀以自立。
由于東窗事發,蕭衍雷霆大怒,一個是自己視若掌上明珠的親女兒,一個是倍受恩寵的親弟弟,下令一個在宮中自盡,一個推出誅邪臺,腰斬示衆,以儆效尤。
散朝後,含元殿裏,素色紗幔輕輕飄擺,殿內承設絲毫不見奢華,唯有四角,設仙人托博山爐,正緩緩吞吐,香煙浮動。
一衆随侍噤若寒蟬,蕭衍着玄黑衮龍朝服,将十二旒冕摘下,绾以赤珠小冠,身子斜倚于禦榻上,面容嚴峻凝重。
此時,太子昭明,着杏黃色四龍紋袍,匆匆而入,跪伏于塌前,懇求道,“父皇,請你能對長姐的事,從輕發落。”
蕭衍的視線,幽幽轉向下方之人,憤怒的火苗在竄升,“你知道他們,犯了怎樣的大罪嗎,還妄敢給她求情。”
太子擡頭,直視父皇,殷切道,“兒臣知道,他們罪無可恕,可是請饒恕,兒臣唯一的姐姐,哪怕把她一輩子幽禁。”
“婦人之仁,他們就是仗着朕的寵愛,行事不加顧忌,還妄想篡位,可恥可笑”,蕭衍冷然道。
“父皇,兒臣自幼喪母,長姐待兒臣,猶如半母,兒臣實不忍心,見她如此下場,望父親成全”,昭明伏地叩頭道。
蕭衍将案上杯盞一扔,只聽砰的一聲,擦過昭明的左肩,狠力地砸到門檻,碎裂在地上,昭明一動不動,匍匐于地。
“好,很好,你也仗着朕的寵愛,就敢質疑朕的決定”,蕭衍雙手撐着案幾,極力克制怒火道,“滾,給朕起來,滾出去。”
昭明顫抖地起身,一臉頹喪,慢慢朝後退出。
只聽蕭衍又道,“一國太子,毫無殺伐決斷,朕命你午後,去東市誅邪臺,親自觀刑。”
太子大震,腳步虛浮地退出了大殿。
慶之奉命送太子出宮門,看他步履踉跄,不由扶住道,“太子,小心。”
昭明這才注意到,慶之一路尾随,疑惑道,“是父皇讓你來送我的嗎?”
“是的,太子。”
昭明難過道,“父皇雖惱了我,可還是讓你來送我,可是我不懂,同樣是兒女,父皇就真的舍得,殺長姐嗎?”
“太子,也許,皇上比你想象中的,要難過,可是卻不得不,這麽做”,慶之嘆道,
“您的六叔,臨川郡王蕭宏,二年前,因窩藏殺人犯被告發,當時,他跪在皇上面前,痛哭流涕,以總角之情,請求寬恕,您的父皇一時心軟,縱容了他,沒有過分加罪,誰知他不知感恩,反而變本加厲,竟然想謀權篡位,令皇上愧悔交加。”
昭明大愕,慶之又道,”他不允許您,和他犯下同樣的錯誤,所以格外生氣。”
昭明搖頭嘆息,“自從父皇登基後,一切都變了。長姐變了,六叔變了,他們怎麽能,做出那樣的事,我不敢想象。”
“常言道,帝王無家事,又道,無情最是帝王家,希望太子能好好思量”,慶之語重心長道。
昭明默然,低頭沉思。兩人無話,相攜着走過長長的宮道。
南苑裏,高直的梧桐樹,在蕭瑟秋風下,飄灑漫天落葉,散落在宮道上,踩在漫不經心的行人的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太陽正升向高處,那看似暖融融的秋光,也無法驅散宮禁裏的陰寒。
穿過正南的朱雀門,慶之正要拜別,只聽昭明挽留道,
“以前在雞鳴館,你和子衡兄,我們三人常常以文會友,是那麽投契。我沒有兄長,一直把你們倆,當作哥哥看待,你們喚我昭明,還能和從前一樣嗎?”
慶之作揖道,“太子,微臣不敢。”
昭明略顯失望地立着,豈知慶之目光和煦,轉而道,“雖然您是太子,可是臣比您虛長幾歲,您有什麽成就,臣會不吝贊揚,您的不當之處,臣也會從旁提點。”
昭明望着他,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