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春宴

那日觀斬後,太子大病一場,來勢洶洶,蕭衍親自探望,父子之情,有所緩和。

月餘後,太子終于病愈,蕭衍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決定為太子選妃大婚。

他宣布由太子出席,于燕雀寺旁的鴻鹄苑,舉辦一場盛大的芳華宴,邀請建康城裏,數一數二的名門士族參與,一為給太子解悶散愁,二為其挑選,品貌俱佳的高門淑女。

燕雀寺位于京城外東南,鐘山腳下,燕雀湖畔。皇家寺院青瓦紅牆,莊嚴中浸透着,誠心焚祝的渺渺青煙。

寺東的皇家園林鴻鹄苑,将燕雀湖囊括其中,其時春日漸暖,碧波蕩漾,苑內廣植奇樹瓊花,沐春盛放,或可泛舟湖上,或可踏青賞花,自有一派動人的風光。

其日,太子率衆人于燕雀湖畔,設席而坐。席分兩部,由山水屏風隔開,一為士子席,一為佳人席。

只見太子位于士子席首座,頭戴綴珠小冠,着雪青大袖衫,皂色博帶系雙魚佩,大病後臉色有些泛白,但精神尚好。

其左右各有一席,左為其二弟豫章王蕭綜,是年不過七歲,尚梳雙髻,總角可愛,卻低首斂目,羞澀稚嫩,着核桃文錦褲褶,據說其性格孤閉,日常出入,只随着太子;右為大司馬蕭偉之子,南平郡王蕭恪,披霜色忍冬紋鶴氅,寬額薄唇,眉藏風流。

下席有大司空袁昂之子,袁君正袁敬兄弟,侍中範雲之子範彥,江東豪族“沈周”中,有沈元長,周琰,還有陸、顧、庾、劉、陶五姓子弟,席中諸多錦衣繡裳,敷粉染香之士。

前齊左仆射王融之子王度,與陳慶之并坐一席。

而右邊佳人席,則雲鬓釵環,莺啼燕語,皆是建康城裏,數一數二的名門閨秀,朦胧望不真切。

酒過三巡後,有去那湖心蕩槳的,有去那草坡投壺的,有那去柳邊比射的,而席中剩下的人,躍躍欲試,欲行那時興的漣漪令。

漣漪令的第一環節為射覆,由士子們于白絹團扇上,寫下一詞,影射一個典故或辭章,扇子會由內侍傳于佳人席,有那猜中的,便以四字寫在背面上,傳回士子席。第二環節為即興吟詩,若佳人答中,士子随即賦詩四句,和歌吟唱。

此令就如水中的漣漪,随波擴散,本來是文人士子分組比拼,雙方互聯詩句,一句比一句多,字數從二到四到五到七,再到兩句、四句,但是為了照顧佳人,改成士子單吟,環節也省了。

太子昭明,開場祝道,“今日摽梅英散,太谷花飛,極合賓士雅集,望大家揮毫才思,不吝文墨,以盡早春之賞。”

衆皆稱善,紛紛尋思落筆。

只見王度,提筆迅速,一旁慶之,兀自搖頭。

王度奇道,“想必慶之已然猜到,我射的是什麽典,真是才思敏捷!你卻為何,遲遲還不動筆?”

“滿席盡是,門第清貴的烏衣公子,慶之不過微陪末席,就權且作個觀賞吧!只不過子衡兄,下筆如此利落,倒是叫我驚奇!”慶之打趣道。

王度挑眉一笑,“我和你一樣,本不願參與,只是瞧不過,一些人的浮誇風範,略作譏諷。只怕無人能懂,聊以自愉罷了!”

慶之含笑不語,他這個姐夫,這麽多年了,還是那麽桀骜不群。

待等了一刻鐘,那廂傳回了好幾扇,其中以南平郡王蕭恪的,引得衆人注目。

只見他的扇面,正以外韌內空的飛白體,書“蕭郎”,背以衛夫人簪花小楷,書“弄玉吹笙”。

射中者王箢,是王家偏支嫡女。話說新朝建立,蕭衍欲提拔好友之子王度,被其婉言拒絕,只好從王家旁支中,挑了兩位,承續門閥,而王箢是新晉給事中,王姚之女。

只見蕭恪向太子一揖道,“本令原為太子而出,願太子代為答辭!”

“堂兄好狡猾,你自己出的令,做不出詩來,卻要抓我帶筆”,昭明笑指着他道。

蕭恪灑落不羁道,“大家誰不知,秦穆公愛女,築鳳臺藏之。蕭史以一首洞簫清曲,引得弄玉公主,以笙歌和之,仙樂飄飄,鳳凰和鳴,秦穆公遂以公主嫁之。新婚之夜,二人一個乘龍,一個駕鳳,升天而去,也祝願太子從弟,早日喜得佳偶,琴瑟和鳴。”

席中自有那猜測到,太子近日将紅鸾星動的,都顧盼而笑。

太子也有所會意,赧然吟道,“公子遠水隔,乃在天一方,寸心無以因,願附雙飛翼。”

衆人擊節相和,紛紛贊嘆。

此詩意境雖好,慶之卻覺得過于凄清了,似與美滿之意不符。

之後,大家再看了其它,有典故趣味的,有辭章雅致的,有音韻和美的,不一而足。

直到王度的那扇,引得在座不少士人,交頭接耳,憤憤不平。

其正以剛毅遒勁的張遷碑隸書,寫“畫地”,背以沉靜秀雅的右軍行書,寫“敷粉何郎”。射中者為,太常卿崔浦之女崔湘。

只見王度傲然道,“沒想到閨秀中亦有豪傑。何郎者,何晏也,幼時随母嫁入曹操府,孟德欲收他為子,他畫地為牢,道‘何氏之廬’,孟德慨嘆少年傲骨,打消了念頭。沒想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美姿儀,好清談,幾誤自身。”

他徐徐吟道,“貧賤吾易居,貴盛難為工。麗藻豐繁馥,何如采菊翁。”

一時之間,席上氣氛有些冷然,有人面色不愉,有人橫眉冷對。

慶之忙拾起一扇贊道,“此面當作冠首,不知系出何人?”

衆人這才轉移了興致,投向這柄團扇,只見正以妍媚潇灑的行楷,書“瓊瑛”,背以靈動多姿的章草,書“懷璧其罪”。

說來也巧,射中者正是謝家嫡女謝瓊瑛,不知是謝靈運第幾代玄孫女。

袁君正淡笑道,“瓊瑛者,美玉也,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嵇康謂之,大小謝謂之。”

說完也吟道,“俗人不可親,松喬是可鄰。樂道托蓬廬,雅志無所營。”

若說芳華宴上,風頭最盛的,除了太子,當屬司空之子袁君正,只見他風朗氣清,孤标傲世,時人謂“瓊枝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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