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姻緣
芳華宴進行到一半,可謂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太子昭明已醉了三分,心下隐隐覺得,無論此時此刻,桃花如何灼灼,碧波如何冉冉,盛地不長,盛宴難再,人生又有什麽,能夠真正留得住呢!
昭明一時之間,失去了宴樂的興致,獨自一人,走出鴻鹄苑,踏入了梵音袅袅的燕雀寺中。
這座皇家寺廟,平日裏煙火鼎盛,卻因鴻鹄苑的熱鬧,顯得有些清淨。
他參拜完大雄寶殿,駕輕就熟地,繞去東北角的長明堂,那裏是供奉神主的地方,他曾将長姐的牌位,點上長明燈,偷偷地供奉在那處。
只見那院落中,遍植藤蘿蘅蔓,青綠盎然,角落裏幾座假山,其間汩汩流瀉出,一汪活泉。此時正好是午時,寂寥無人,只有一位素色襦裙的婦人,正在泉邊祝禱。
那年輕婦人,感覺到有生人闖入,正要回避,卻在轉身之時,身子一愣。昭明也大感意外,這不正是那日,救了自己的夫人嘛。
昭明大步邁至泉邊,搶先施禮道,“能在此處得遇夫人,真是湊巧,上次相救之事,還未鄭重謝過。”
女子斂衽為禮,關切道,“奴家不敢當,小郎君不必如此,身體可有好些?”
“已經好多了,勞夫人挂懷”,昭明笑若春風道,
“夫人可是在泉邊祝禱,建康人有遇水則拜的習俗,水自然是越大越好,寺外有一個燕雀湖,雖屬皇家園林,西邊卻是對外開放的,夫人若有心願,倒是可以一去。”
昭明剛才見她,低頭祝禱,一片虔心,是以有此一說。
女子莞爾道,“不了,今日燕雀湖邊,冠蓋雲集,衆女郎競相一睹‘蕭郎’,奴家就不去湊熱鬧了。”
這是昭明這半日裏,第二次聞得“蕭郎”二字,頓感啼笑皆非。
女子見他不說話,徐徐道,“小郎君不知,坊間流傳,本朝太子将在燕雀湖畔,舉辦春宴擇妃,哪怕是平民女郎,都要前去碰碰運氣呢,那可不是,多少深閨夢中人的蕭郎嘛!”
雖明知她在開玩笑,昭明也禁不住苦笑道,“你怎知太子長得如何,若是貌醜體胖,怎擔得起蕭郎二字?”
“應不至于,聽說他文采斐然,年僅十二歲,已同列‘雞鳴四俊’了呢”,女子微微篤定道。
昭明詫異道,“你讀過他的詩文?”
“并沒有”,女子搖頭道,
“我識字不多,不過曾在寺中,聽無壽大師頌讀過,太子編錄的金剛經,大師也贊他,是一位有心之人。太子将經文的每小一品,都分別作序,連奴家這種人,也能了然于心。你想他才幾歲,未及弱冠,可見夙慧非常,福緣深厚啊!”
昭明心中一暖,和煦地望着她道,“原來夫人也信佛陀?”
“也不能說信,不過時常為家中人,祝禱祈福罷了”,女子低頭,盯着鞋尖,這位小郎君的閑雅風華,總能令她自慚形穢。
昭明心想,她定是在為自家夫婿,誠心祈福的,心中不由一黯,委婉道,“想必夫人的郎君,定是福氣非凡,望有朝一日,能親自拜見。”
女子聽他這麽說,曉露清愁道,“他就在裏面!”
昭明一愣,自知騎虎難下,強言道,“願為引見。”
之後,兩人什麽也沒說,靜靜地踏入長明堂中。
堂上空無一人,卻見女子将他,帶到一盞長明燈前,燈後木牌上書,“先夫國山縣卓氏之位”。
昭明這才領會,暗責自己冒失,告罪道,“真對不住,我沒想到,夫人如此年輕,萬望保重自身!”
“沒關系,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你這樣一位,溫雅的郎君,前來拜訪,他應該會很高興”,女子輕輕寬慰道。
“其實,我的長姐,也供奉在這裏”,昭明指了指右側。
兩人一起,黯黯地給至親先人,上了柱清香,才默默走出堂外。
此刻,昭明心中,湧起了一股,難言的沖動。他從懷中,忐忑地掏出了,一支玉簫,這是來之前,父皇贈予他的連城至寶,是以昆山之玉削成,簫尾镂刻“鳳鳴”二個篆字。
父皇希望他,贈予心中的太子妃人選,以結“鳳凰于飛”之好。可是半日前,芳華宴上仕女雲集,他卻誰也不想送,而此時此刻,唯願送予眼前麗人。
她明明不是,他想象中的名門淑媛,高貴端莊,通曉詩文,如謝芸那般的女子。她甚至連字都不怎麽識,可是他們就是那麽,一見如故,言語無忌,他想要就這樣,與她一直閑話下去。哪怕是無言的相伴,也是好的,輕松自然,無需揣度。
那她呢,她也會如他這般想嗎,她若是知曉他的身份,還會不會,真誠相待呢?
如果她因此,害怕了他,疏遠了他,他又能如何?可如果此刻,不表明心跡,以後又要去哪裏,尋覓芳蹤?
昭明沒有比此刻,更痛恨自己身為太子,他本不是作為太子出生,也從未肖想過至尊之位,卻要被它無時無刻,緊緊束縛,難以解脫。
昭明心中劇烈掙紮着,身子一動不動,女子也似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假意好奇道,“咦,這支玉簫好別致!”
昭明舒了一口氣,似下了決心,将手中的玉簫,遞到她面前,“送給你!”
女子遲疑地望着他,不甚明了,他此舉的含義。
昭明雙目閃爍,幽幽傾吐道,“你曾說,蕭郎是多少女郎的深閨夢裏人,不知道我有沒有幸,成為你的蕭郎呢?”
“可是,我……”女子未出口的話語,隐沒在她的低首裏。
“我明白,你也許要說,你曾為人婦,你也許要說,我們有諸多不配,這些都不是你該承擔的。而你若應允,我卻不一定,能許你正妻之位,這确是我的過錯!”昭明上前一步,于三尺之外,殷殷注目,悄悄等待。
女子似長嘆了一口氣,擡首道,“你這麽說了,又能讓我說什麽呢?”她娟秀的容顏,隐露一絲蒼白,一縷泛紅,三分羞赧,七分無奈。
昭明安靜地笑了,那明淨纖妍的融融笑意,如早春的粼粼湖波。他再一次将玉簫,遞到她面前,柔聲道,“你只要收下就好。”
女子深深覺得,自己以往,小看了這位郎君,她一直以為,他的為人,是那樣的溫良謙順,如今卻霸道地,只給了她一個選擇。可是世上的女子,面對着這樣一人,這樣一刻,大抵是,不想要其它選擇的。
她柔柔一笑,緩緩接過那支玉簫,垂首不語,那倩然的風姿,令昭明欣喜若狂。
“可以告訴我,你的芳名嗎?”昭明深知,此刻如此問,顯得萬分傻。
“品姬”,女子吶吶道。
“一品識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