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沖喜

春宴那日,太子将定親的玉簫,贈予一位梳髻婦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建康城裏流言四起,沸沸揚揚,甚嚣塵上。

太子夙有“睿資令德”之名,被梁帝與群臣寄予厚望,他的輕佻之舉,不知令多少名門閨秀,心碎神傷,也為他的美名,蒙上了一層陰影。

含元殿裏,唯餘兩父子,劍拔弩張,蕭衍正坐于梨木榻上,昭明直直地跪在幾步外。

“昭明,你可知你要迎娶之人,比你大整整十歲,而且還是寡婦之身?”蕭衍滿臉的不可置信,陳慶之一早就入朝向他請罪,他才大概了解事情始末。

“父皇,世間常有五十歲老翁,迎娶十四五歲的豆蔻少女,和其相比,十歲又算什麽呢?”昭明話聲朗朗,直言不諱道,“至于寡婦,二弟綜兒的生母吳淑媛,本是廢帝的後宮,父皇難道不是對她,寵愛有加?”

見他提到自己的私事,蕭衍簡直怒不可遏,不禁肅然站直,斥責道,“逆子,這如何能相提并論?”

“父皇恕罪,您希望我将鳳鳴簫,賜予心目中的太子妃,兒臣只是想,遵循你的旨意去辦”,昭明深知,适才的話,有些過分了,一改言辭激烈,脈脈溫情道。

蕭衍緩緩坐下,默然半晌,無奈道,“昭明,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為什麽還妄自祈求?你是太子,只有清白高貴的世家之女,才配得上你啊!”

“這又是誰規定的呢?身為太子,就不能娶自己鐘意的女子嗎?”昭明的目光一片澄澈,據理力争,“如果非得如此,那請父皇,廢了我的太子之位,傳位給二弟吧!”

“你……”蕭衍怫郁不已,昭明這個孩子,從小性子溫和自持,可是執拗起來,比牛還倔。

“綜兒他,絕無可能當上太子!”蕭衍慢聲道,“昭明,你難道要辜負,父皇對你的殷殷期盼,你就那麽不孝嗎?”。

此刻的蕭衍,絕不像一個威儀赫赫的帝王,而是一個憂思沉沉的老父。

察覺到父皇話語裏,隐含的哀恸之意,昭明似有所悟。父皇如今膝下,只有兩位皇子,而宮中似有流言,綜兒是七月早産兒,也許是廢帝的子嗣。雖然父皇一直不信,對母子二人多有盛寵,可是心裏難免,不被流言所絆。

“兒臣該死,父皇,是兒臣不孝,竟多次頂撞于您!”昭明語帶悔意,匍匐于地,再三叩首道,“可是望父皇能允許,兒臣虛置正妃一位,迎娶陳氏為側妃,兒臣今後一定肝腦塗地,以報父皇大恩!”

“哈哈,五十步笑百步”,蕭衍氣極反笑,揮手道,“給我好好地待在東宮,面壁思過,細細想想清楚,什麽是太子之責。”

之後,蕭衍下令幽禁太子于東宮,不允許任何人探視。

半個月來,太子郁結于心,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引發了數月前的舊疾,病體恹恹,日漸消瘦,可是依舊不肯,低頭悔改。太醫們來去匆匆,只能勉力控制住病情,對其心病,卻束手無策。

這一日,慶之獲得特許,來到東宮探望。

只見昭明着一件素白單衣,烏絲披散于肩,斜倚在長榻上,面色蒼白,形容支離。他見慶之的到來,略感訝異,強自起身,卻被慶之先一步按住。

“昭明,你這是何苦呢?”

昭明聽他這麽喚,心下和暖,難得牽動唇角,又是一陣輕咳,失聲道,“對不起,這句話,我一直沒有機會對你說,想來我的任性,一定給陳家,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慶之搖了搖頭,取出了玉簫,遞給他,不忍道,“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的。”

“她……怎麽了”,昭明心下大驚,俯身咳嗽不止。

慶之忙輕輕拍撫,他瘦弱的背脊,幫他順好氣,才語似遲疑道,“阿姐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她說,一入佛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望你善自珍重。”

昭明皺眉痛苦道,“她……為什麽不能等我一等?我答應她的事,我一定會做到的!”

“阿姐她,從未不信任你,她說,太子是注定高飛的鳳凰,請愛惜自己五彩的羽翼,她只是零落塵泥的燕雀,只配如‘百鳥朝鳳’般,在角落裏翹首而盼”,慶之勸道。

“她錯了,我從不願意當什麽鳳凰,只願與她,作一雙共效于飛的銜泥春燕”,昭明态度之堅決,令慶之為之一嘆。

慶之也不能停留太久,多多叮囑了幾句“保重”,就離開了。

一個月後,太子纏綿病榻,絲毫不見起色,蕭衍下令,給太子大婚沖喜,将春宴中驚豔四座的,三位名門淑女,一一許配給他。由于太子行動不便,納彩迎親一事由堂兄,南平郡王蕭恪代勞。

其中,謝家嫡女謝瓊瑛,被冊封為太子正妃,給事中王姚之女王箢,太常卿崔浦之女崔湘,兩人晉為太子良娣,還将一位良家女子,不知姓氏,許配給他做小星。

三大世家雖憂心太子病體,怕贻誤愛女終生,卻是有口難言。陳郡謝氏,奈何嫁的是正妃,不好推卻;琅琊王家,又是新晉提拔的庶支,只能唯唯諾諾;至于崔家,雖是南渡士族,但幾代經營,本族不顯,自是不敢置喙。

五月初六,會親友,宜嫁娶。昭明卧于內殿,意識模糊之間,聽到東宮庭院裏,熱熱鬧鬧的吹打之聲,喧喧嚷嚷的賓客之聲,煩嚣不息。直到日已西斜,月上柳梢,才漸漸安靜下來。

空曠的大殿裏掌了燈,明明滅滅,宮女們魚貫而出。昭明依稀見一位紅裳女子,翩然而至,跪坐到他的榻前,輕輕地喚了聲“蕭郎”。

昭明迷茫地睜了睜雙目,想來這定是一個美夢。他半掙紮起身子,無所顧忌地握住了身側,那細如柔荑的手,惆悵道,“我這是快要死了嗎?”

品姬初見他如此虛弱,早已雙靥滴淚不止,卻在聽到這句話後,強顏歡笑道,“不許胡說,奴家是來沖喜的,殿下一定會好起來。”

昭明輕輕撫上她的粉頰,清麗的面容,沒有絲毫的妝飾,唯有觸碰到她,那一行滾珠般的熱淚,才相信這是真實的,疑惑而欣喜地望着她。

品姬徐徐道,“奴家在燕雀寺出家,本想斷了殿下念想。可有一日,陛下找到了我,将我贖出佛門,他說,我是一個懂分寸的女子,他有一個自小聰慧敏銳、心思善感的兒子,希望日後,我能好好照顧他。”

她說完,緩緩解下了額上,一圈圈的紅綢,露出光潔圓潤的頭頂心。

昭明這才注意到,她之前一直用紅綢裹頭,神情動容道,“對不起!”

品姬搖了搖頭,黯黯道,“蕭郎會介意嗎?”

昭明輕柔地捧起她的秀臉,徐徐湊近,印在她額心一吻,柔聲道,“你真美,如我心裏,救命的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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