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神滅
城東沈府,慶之與恩師沈約,對坐于一處敞軒之中,庭內遍植修竹,竹節挺拔,青翠欲滴,微風過處,鳳尾森森,龍吟細細。
“如果你是來當說客的,請回吧”,沈約對着這個心愛弟子,毫不留情道。
“老師……”慶之悉心勸道,“陛下已然不加苛責了,您的谏言,想必也聽進去了,為什麽不能各退一步呢?”
“你錯了,慶之,是非黑白,從來不能,有絲毫讓步”,沈約面如寒霜道,“而且你來晚了一步,我剛剛向陛下陳言,請辭尚書令一職,并推舉範缜接替。”
“範缜,是那個著有《神滅論》一書的範缜?”慶之心下惴惴,老師這是烈火澆油呢。
沈約點點頭道,“沒錯,你所不知的是,他也是侍中範雲的從兄,以前與我們竟陵八友,同在西邸任事,可以說是我們的老熟人了。”
慶之默默地想,範缜與這班開國重臣,關系那麽親近,卻一直未曾出仕,可見是因為他一貫,所秉持的無神論了。
沈約徐徐道,“當年在西邸,竟陵王也是崇佛之人,曾向他發難道,‘君不信因果,世間何得有富貴,何得有賤貧?’
他朗朗答道,‘人之生譬如一樹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随風而堕,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糞溷之側。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複殊途,因果竟在何處?’
慶之聞得他高妙言論,大贊道,“此公非常人也!”
“我相信,有他這樣的,清明耿介之士,立足朝堂之上,定能挾制趨炎附勢之佞臣,力壓佛道神鬼之歪風”,沈約神情篤定道。
“恩師明見”,慶之憂慮道,“可是皇上能接受,您的一番苦心嗎?”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慶之,你還記得當年,為師讓你送給陛下的,‘當仁不讓’四字嗎,我以半生榮辱,多年知交之情,以死相谏,也無愧于當年的,擁立之功了!
為師行将就木,已是半埋黃土之人,官聲仕途,乃至身家性命,都不是那麽重要了!”
沈約輕撫颌下長須,忽然慈藹道,“王度、太子與你,是老夫半生以來,最為看重栽培的弟子。子衡可傳吾道,昭明可傳吾文,慶之可傳吾史,老夫又有什麽可遺憾的呢?”
慶之熱淚盈框,一時之間,所有勸阻的話,都哽咽在了肚子裏。
沈約從木箱裏,取出一卷帛書,只見封條上,以飛白體書以“四聲八病”,想來是此卷書名。
沈約把它交給慶之,微微得意道,“這是我晚年潛心所得,不過是關于詩歌格律的一絲淺見,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幫我交給昭明那孩子吧。”
慶之深知,恩師盡是謙詞,想來定是他,極為滿意之作。
兩人又敘了會閑話,不久後,慶之告辭離去,在他漸行漸遠之際,耳畔傳來恩師,滔滔吟誦之聲,其曰:
皓首埋案牍,孜孜疲夢寐。
無人賞高節,途自抱貞心。
一朝挂冠去,淹留在詩書。
對于沈約的矢志堅決,梁帝蕭衍,還是給予了最後的寬容,保留了其尚書令一職,不過不允許他再上朝議政,并架空了他尚書臺的實權,由左右仆射代管,其實就是令沈約,在自家府邸,安度晚年。
對于起用範缜,蕭衍頗為踟蹰,于是在國子監明倫堂,舉辦了一場,盛況空前的清談大會,請朝廷重臣,乃至得道高僧,名門大儒,來挑戰他的神滅論。
自西晉以來,清談成風,士族名流歡聚宴飲,常常手揮麈尾,大談老莊、周易、佛經等玄學,剖析義理,互相論辯。不過如此規模盛大,人才濟濟,論題周遍深入的,卻是絕無僅有。
其時,上千士子擁塞國子監,立在堂外圍觀,明倫堂上,範缜單槍匹馬,思緒缜密,口若懸河,連續三天三夜,力抗對方上百名朝臣名士,不落下風,令整個朝野,為之震撼。
清談大會上,蕭衍被範缜的才識膽色,深深折服,下令提拔他為尚書左丞,而對于崇佛一事,當下也冷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