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鞘

十年彈指而逝,普通六年,昭明太子不幸薨逝,石頭城裏,百姓痛哭載道,如喪考妣。

多年以來,太子勤政,素有“恭儉自居,仁柔愛人”之名;他于鴻鹄苑中,築有一清簡書閣,題名“古玄圃”,收藏天下書冊三萬卷,并引納飽學之士,以“事出于沉思,義歸乎翰藻”的标準,選錄周代至今的詩文辭賦,編撰《文選》一書,浩浩蕩蕩共三十卷。一時之間,梁朝名才雲集,文風鼎盛,晉宋以來,從未有過。

梁帝蕭衍不勝哀痛,他膝下皇子,除了豫章王蕭綜,尚屬年幼,為了防止有心人利用,擁立蕭綜為太子,蕭衍诏令豫章王,領鎮北将軍,徐州刺史,鎮守彭城,并命陳慶之持假節,率領二千人馬,沿途護送。

一行人行經半月,到達彭城,自是歇息整頓,交接邊境諸項軍務。

祖老大随平北将軍、原徐州刺史昌義之,曾數度抗擊北魏,升威漠将軍(鎮外将軍第十四班,總計二十四班,班高為尊),領騎兵校尉,此刻也正駐守彭城。

兩人多年未見,日日在驿館相聚,談天喝酒,好不快活,祖老大也數度帶慶之,到他的城北軍營轉轉。

兩人談起邊境戰局,祖老大豪氣幹雲道,“彭城乃淮北第一重鎮,南北朝環繞它割據多年,它也一直控制在北魏手裏。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年,兩軍交鋒,老子馳騁在城下,只能望城興嘆!

要不是去年,北魏宗室,彭城守将元法僧,獻城投降大梁,還真不是那麽容易拿下,可見當今北魏朝局,是多麽的惡劣。”

慶之點了點頭,嗟嘆道,“北魏幼帝孱弱,胡太後垂簾,朝政混亂,鮮卑貴族奢靡成風。

胡太後大興佛寺,聽說洛陽城裏外,就有上千座寺廟,還敕命在皇宮西南,劃地數十畝,修建永寧寺,勞民傷財,窮奢極侈,專供皇家禮佛。據說寺中有座九層浮屠,高達五十丈,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雕梁畫棟,富麗堂皇,塔頂梵鐘,金鑲玉飾,早晚鐘鳴赫赫,洛陽城外百裏可聞!”

“慶之,是不是北伐的機會,就要來了?”祖老大一臉的躍躍欲試。

“我看沒有那麽容易,他們雖有夠亂的,但自保足以,而我方将士,偏安多年,卻沒有反擊的鬥志”,慶之擺手嘆道。

“他奶奶的,那老子想建功立業,當大将軍,要等到什麽時候?”

慶之眼笑眉飛,一拍他的肩膀道,“別急,總有你吐氣揚眉的一天!”

月餘後,慶之見豫章王在彭城,已安頓得差不多了,正準備請辭,卻在驿館,被風塵仆仆趕來的祖老大,阻攔了下來,随他而來的,還有幾個親兵,和一個被麻繩綁縛的奴仆。

慶之大感驚異,這個仆人有點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祖老大将他大力一按,跪在地上,呵斥道,“還不快快将你所知之事,細細交代。”

他對慶之解釋道,“這是城西斥候抓到的,此人行跡鬼祟,實在令人懷疑。”

那仆人畏畏縮縮道,“小人是豫章王的親随,領命送信,什麽都不知道,大人饒命。”

“送給什麽人?”祖老大一邊将搜出的信函,交到慶之手中。

“小人實在不知,只知道城西二百裏,有一符離鎮,信交給鎮東的綢緞鋪老板”,他兀自戰栗不止。

二人見他不似作僞,倒也問不出什麽了,對視一眼,祖老大命人把他壓回軍營。

那封信還有火漆封泥,祖老大見事态不明,還未曾拆過。

陳慶之小心地裁開它,被信的內容吓了一跳,只見信上,擡頭“臨淮王元彧容禀”,落款“南齊蕭綜拜上”,內容越讀越是心驚,這和當初元法僧獻城南降,有什麽兩樣!

兩人均知事情緊急,祖老大連忙回軍營集結,慶之則趕緊書寫了數封急信,分別給建康城的梁帝,臨近邊城各太守,以及握有重兵的豫州刺史。

刻不容緩,慶之率領手下親兵,親自包圍刺史府,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豫章王早已人去樓空。也許是他有所警覺,發現了仆人被捕,也許是慶之這邊,有人走漏了風聲。

慶之率馬直往西城門而去,聽守城士兵說,豫章王帶着數騎,匆忙出城,不過是半個時辰前的事。

慶之只帶領二十精騎,每人配備兩匹戰馬,星夜直追,終于在渦水南岸,望到了豫章王一行人的蹤跡。

他們此時正在強渡渦水,河面僅有十幾丈寬,聞得馬蹄聲,趕緊将踏過木橋,逐節破壞。

陳慶之朝北大喊道,“豫章王,皇上對你多有期望,您為什麽要獻城降魏?”

此時渦水茫茫,疾風呼嘯,慶之的質問,回旋飄蕩在江面,如洪洪鐘聲,沉悶深遠,直擊人心。

“哈哈,期望,真是好笑,他不一刀殺了我,就像對我的親生父親那樣,就好了!”蕭綜袍袖翻飛,鬓發散亂,已先一步踏上北岸,才轉過頭來答道。

慶之也曾聽聞,這位二殿下的身世謎團,勉力勸道,“陛下從未這麽想過,他待您一向仁慈寬厚。”

“不,自從太子哥哥死後,石頭城裏就再也沒有我的親人了”,蕭綜堅決道。

“那您就不念及,陛下多年養育之恩嗎?”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難道我還要對他,感恩戴德不成?他這麽多年,不過養虎為患,婦人之仁,惹天下人恥笑罷了!”

慶之深知大勢已去,渦水北岸,正是臨淮王軍營,只好勒轉馬頭,搶先一步回到彭城,早做防範。

北魏臨淮王元彧,在接濟豫章王後,對邊境兵力部署,早已摸得一清二楚,立馬率領四萬大軍,一路朝彭城逼近,并沿途收複北魏失地。

陳慶之深知,豫章王臨陣倒戈,敵強我弱,軍心不穩,只好以持假節的身份,率領彭城主力一萬大軍,突出包圍,連夜斬關後撤,再與豫州刺史合兵一處,邊境線收縮至宿豫城。

返朝後,慶之脫簪請罪,蕭衍雖對豫章王的行為,沉痛不已,卻沒有加罪慶之,反而對他大加撫慰,并對他的領軍能力,贊賞有加,稱他“果決善斷”,并擢拔他為綏關将軍(第十班)。

出身寒門的陳慶之,自此邁入了戎馬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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