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請命
大通二年,陰山下的鮮卑軍民,因不滿皇室遷都洛陽,爆發了六鎮起義,由此引發了內亂不止。
被胡太後引狼入室,前來鎮壓叛亂的,北秀容川契胡酋長爾朱榮,趁機奪取政權,在洛陽城北黃河邊,溺死胡太後與幼帝,并縱兵圍殺王公百官二千餘人,抛入河中,一時之間,河道壅塞,流血漂杵,朝野為之震恐,百姓人心惶惶,都道他是“董卓再世”,史稱“河陰之變”。
此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帶領數十騎人馬,投奔南梁,他正是北海王元颢。
只見朝堂上,文武大臣分跪于兩側。
一位面目異于南人的高挑男子,居中站立,着小袖及膝杏黃短襖,靛藍細褶褲,尖角鹿皮靴,頭戴遠游冠,膚白深目,右耳穿雙大金環,正聲淚俱下,請求皇上為他出兵,助他北歸稱帝,剿滅權賊,事成後,願認大梁為宗主之國,割地納貢。
梁帝蕭衍坐于正北禦榻上,着明黃皮弁服,聽聞北海王的請求,一時難下抉擇。
蕭衍年輕時,作為南齊将軍,曾數度抗擊魏軍,有勝有敗,也曾稍稍阻礙過,孝文帝南伐的腳步,他不是沒有收複中原的野心。
登基後,随着歲數漸長,他漸漸明白,北伐成功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南北遠隔多年,北方二百年來胡漢雜處,民風彪悍,早已不是當年晉室南渡,祖逖立志收複河山時的民心所向。而南方數代經營,文明昌盛,但多年以防禦為主,民心思安,更是缺少勇悍不畏死的兵将。
可是北海王率衆來歸,就這麽投閑置散,似乎也說不過去。
他對北海王着意撫慰後,先請他去偏殿休息,遂向朝臣詢問意見。
尚書令袁昂,戴進賢冠,着青飾領緣緋袍,起身道,
“如今北方時局混亂,諸王并立,更有爾朱氏狼子野心。北海王并不占據正統,無兵無糧,貿然出兵,若敗了,對我們有什麽好處?若僥幸勝了,又怎知他日,會不會翻臉無情,反咬一口,不如坐山觀虎鬥。”
衆臣随即附和,有說勝算不大的,有說勞民傷財的。
蕭衍之弟大司馬蕭偉,戴籠冠,着绛紗袍,卻反對道,“諸位切不可過分保守!
自孝文帝逝去這三十年來,接連幾位少帝掌權,皇室動蕩,無心南伐,是以南北無大戰,只有小摩擦不斷,将帥無心,軍士懈怠。
可是誰能保證,那爾朱氏不是下一個拓跋焘,還記得元嘉之禍嗎?劉寄奴是多麽的英豪蓋世,他的兒子宋文帝劉義隆,卻被拓跋佛貍,攻到了石頭城外,隔水相望,建立行宮。”
左衛将軍蘭欽,贊成道,“鮮卑族骁勇善戰,如何不趁此大亂,揮師北上,說不定能收複河洛失地,再不濟,也可給他們添上一把火。”
領軍将軍曹仲宗,卻道,“元嘉草草,宋文帝劉義隆,之所以禍水南引,正是因為他倉促北伐。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晉室南遷以來,何曾有北伐成功的先例,遠有祖逖、桓溫、謝安,近有劉裕、檀道濟、王玄谟,他們或雄才大略,或深謀遠慮,或勇猛過人,紛紛功敗垂成。
如今,又有何人,能擔當此等重責?”
陳慶之起身,趨前于中道,鄭重下拜道,“慶之願領将令,随北海王,揮師北伐。”
衆臣嘩然,有震驚的,有搖頭的,有深思的,有鄙夷的。
三年前,慶之持假節,送豫章王蕭綜入鎮徐州,沒想到豫章王臨陣倒戈,夥同魏軍來犯,慶之臨危不亂,斬關夜退,所轄部隊,幸免于難,初初展現他的軍事才華。
一年前,慶之再度持假節,與領軍将軍合力進攻渦陽。當時魏軍率五萬之衆,前來增援,來勢洶洶,曹仲宗欲撤軍,慶之立節仗于轅門,陳述利害,并親率二百輕騎,夜襲拔下四座魏軍營壘,後梁軍氣勢如虹,逐一攻破,占據渦陽。
慶之因功,受封為平寇将軍,關中侯。(第十二班)
蕭衍暗中明了,北伐是他多年夙願,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又怎會放過,探問道,“慶之,你可知道,此戰必要孤軍深入,困難重重,你可有什麽良策?”
“不敢勞動傾國之兵,望于中軍裏,抽調一千精騎,五百弩兵,五百工兵,其餘人馬,願于淮河北岸諸軍當中,招募勇猛不畏死之士。願效仿冠軍侯霍去病,以戰養戰,輕車簡從,直搗洛陽”,慶之朗聲道,“望能不辱使命!”
大臣中縱有那反對的,或疑慮的,都被他的豪氣膽略,給震懾住了,要知道他這麽做,無疑于自斷退路,縱然僥幸贏了幾場,前途也是一片渺茫,九死一生。
度支部尚書周延正色道,“若陛下準允,度支部将極力配合,三千匹戰馬,萬人的弓箭刀槍、盔甲戰铠,三個月的糧食馬料,還是供應的起的。”
“甚好”,蕭衍颔首道,“陳慶之聽令,朕賜你持假節,領拓遠将軍,都督青、徐、豫、兖、冀五州軍事,護送北海王北歸稱帝。(第十六班)
北伐将士,一律先賜予黃金十兩,大軍開拔後,按功勞等級另做封賞。
望爾等戮力同心,矢志不移,早日踏平河洛。”
慶之自是領命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