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1)

我們想要得到認可,就必須用心與紮實,長時間的積累才能永固。

外面飄着清雪,這樣冷冽的冬日清晨總是叫人心裏發慌。晨曦像一小團暴風雪,毫無畏懼的走進風雪裏和外面的冷空氣彙聚。腳下穩健有力,高跟鞋踩得路面铿锵作響。

黑色十二月如期而至。所有人都處于備戰狀态,每張白皙的小臉兒上都标着“緊張”二字。只有簡凝黑着一張臉,整個一鬼見愁。交代事情時永遠眉頭緊鎖,語速極快。

年底異常忙碌,人人都是早到晚歸。這段時間晨曦總是能多早就多早到,有時竟比大樓物業的保潔阿姨來得還要早。有次她親眼目睹了保潔阿姨一桶水擦完桌椅、電腦,以及她們的杯碟。晨曦果然相信,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以後每次下班前,先把自己的杯子藏好。

回想剛來時第一次參與年會,晨曦當時的抗壓能力已被逼到決堤邊緣,把每天都當成必死無疑的最後一天。早上一睜眼就命令自己什麽都不許去想,機械的洗漱、化妝、換衣服,機械的去上班。因為知道一旦細想接下來的一天要緊張到頭皮發麻,她應該沒有勇氣再邁出家門。所以心中只剩兩個詞在日夜循環——崩潰!工作!

當年簡凝連教帶罵的逼着她上戰場打完這場惡戰,而今硝煙炮火早已杳無聲跡,她仍然在按部就班的忙碌。回想走過的那段路,當時的恐懼多半是自己制造出來吓唬自己的。多問問題不會死人,挨罵也不會死人,只有舍不得自己才會埋下禍患。摔了跟頭爬得起來,無論成敗多積累經驗,其實結果大可不必擔心。放棄得失,反而得到了更多。

只是那次年會簡凝留給晨曦的陰影太深了,而今想起來心裏都直哆嗦。就算那樣,她也沒動辭職的念頭。一來已經忙碌到無心再顧及這些。二則也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承受住多大的壓力和考驗。最主要的事,她心裏知道,遇到簡凝是她的幸運,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機會,遇到一個肯教她、罵她、打磨她的老板,她感激簡凝。

時光荏苒,她現在已學會苦中作樂安慰自己,“黎明前的黑夜,黎明前的黑夜,年會過去了,就可以回家過年了。”

每日幾件事齊頭并進,人仰馬翻之時也會有事□□來,晨曦的日計劃不得一改再改,中午從新謄寫一遍,下班前還得再捋一遍。就連平日的“歡樂多”Sally,最近也癟着小嘴兒,一臉愁容。

晨曦叫來Sally,“親愛的,交給你個任務,把天堃的這份計劃書做了。這是那邊的計劃表。”晨曦遞給她一個文件夾和一個U盤。

Sally傻了,接過來低頭看了半響,不明白晨曦怎麽會把這麽重要的工作交給她。

“怎麽了,傻了?”晨曦笑着問她。

“不是,我怕我……”

晨曦微笑着說:“這段時間你很努力,工作上也基本适應了,這個計劃書就是一次很好的鍛煉機會,能多積累一些經驗。等一下我會把模板和歷年資料給你,給你三天時間做出來。你先做,有什麽不明白的及時問。”

Sally聽了晨曦的話,認真的表示會好好完成任務。Sally明白,這個項目做完,自然就比與她同級別的人高出一頭。

晨曦點頭,示意她去忙。

每年年底,活動部都會為幾個次年做活動的品牌做一份計劃書,基本都是地産和一些國內品牌。晨曦主要負責雅妍和天堃兩個項目。

雅顏晨曦費盡心機才把客戶關系縷順,自然不敢懈怠。從簽訂合同的那一天起就使出一百二十分心血,為這個品牌建立檔案,每個月都将記錄總結歸檔。

地産行業有固定的宣傳規律和模式可循。新樓盤幾乎每個月都在搞活動,但大方向固定,并不瑣碎。久而久之晨曦對“天堃”的情況早已爛熟于心,所以才敢放手交給Sally,就算她做不到“深度”二字,晨曦也有把握懸崖勒馬,再度挖掘。

晨曦一直擔心的是,這姑娘對服飾流行十分敏感,對許多品牌設計的見解可以算作刁鑽。可是對于活動策劃和營銷運作之類,顯然提不起興致。邵啓明上次那句,“你對他們的成長負有責任”讓晨曦時常猶豫,Sally跟着自己會不會天分被埋沒,是不是應該建議她到編輯部或者設計部任職。

看得出來,Sally才是《Focus》裏對單純熱愛時尚的那個人,她身上充滿着對時尚的天然的熱情。不像她們幾個,各懷鬼胎。

Sally的計劃書按時交了上來,晨曦仔細看了一遍,做了一點細節上的調整。

“Sally,你整體做得不錯,只是有些細節考慮不周。比如這個到會人員的午餐,你想沒想過如果有人飯量較大怎麽辦?還有小朋友呢,你是不是也要考慮一下。”

Sally缺乏經驗,聽見晨曦這麽說,不禁吃驚的半張着嘴,“啊?一年的活動,都要考慮這麽細致,那還不累死了?”

晨曦想起來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講給她聽:“我剛來《Focus》的時候,接的第一個活動就是天堃地産。那天的活動流程是要在正餐開始之前放一部電影,當時我想是西餐嘛,就在報告裏寫《料理鼠王》,因為當時那個片子剛剛上映很火,又是可愛卡通形象老少皆宜。可是Alice看了我的報告以後,非常嚴厲的批評了我,她說,‘吃飯的時候看老鼠,多惡心啊!’這件事我一直記憶猶新。我們遞接的活動其實和我們服務的那些大牌一樣,大品牌之所以經久不衰,贏在了品質和細節,它會把一切都考慮的十分周到。”

晨曦說到了重點,緩了緩,“我們總說時尚和奢侈品。其實我倒是認為,這根本就是兩個概念。時尚是一種流行,流行帶動消費。而奢侈品不一樣,它具備卓越血統,它更代表的是經典,它代表一種創造美好的精神和常駐與心的情感,而不是稍縱即逝和瞬息萬變。所以我們想要得到認可,必須要用心與紮實,長時間的積累才能永固。”她笑眯眯的問Sally,“你是想瞬息萬變,還是想風格永存?”

Sally瞪大眼睛聽着晨曦講話,不由得拍手叫好,“Tracy你說的太好了!”

“可我做不到怎麽辦,我已經很努力了,可還是感覺工作又多又難。”Sally為難的看着晨曦。

晨曦盯着她的臉,半晌才說:“第一步,忘記你是小朋友。雖然你是《Focus》最小的,但總有一天排序會改變,不會再得到那麽多包容。從心理上徹底成長,你就會很快成熟。你也說了,自己很努力。保持努力,再多一點成熟的沉穩與擔當,你就會發現,破繭成蝶之後自己更加美麗,也可以煽動翅膀飛得更高,看見更美麗的風景,遇見無限可能。”

“Tracy,那你是怎麽成熟的呢?”她下巴抵着文件夾,依舊一副天真相。

“成熟——”晨曦冷笑自己。“女人迅速成長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失戀以後,讓你看清人心的本來面目,讓你變得冷靜,當你不再能夠傷筋動骨的時候就是成熟。還有一種,就是工作上荊棘叢生,不斷遭受打擊與磨砺。摔過跤,流過血,再爬起來自然就皮糙肉厚了。”晨曦嘆口氣,“總之,哪個也不好受,但痛過才能成長。”

Sally聽完搖搖頭,表示甘拜下風,“怪不得許多人都說,成長是血淋淋的代價。我可不想折磨自己,摔得頭破血流。”

晨曦想說,栽跟頭當然不是你情我願。她扒拉開Sally擋着臉的文件夾,“舉止端莊,你成長的第一步。”

Sally畢恭畢敬的站直了,對晨曦重重一點頭,“是!老大!”說完吐吐舌頭,踮着腳小碎步蹭回座位。

半路又折回來,鬼笑着問晨曦,“Tracy,你剛才說變得成熟,一種通過失戀,一種通過工作,那你是哪一種?”

晨曦斜睨她一眼,心說這你倒是記得住。

晨曦笑眯眯的反擊,“你猜?”

Sally倒是聰明,“算了,答案寫在你臉上嘛!老大,女人最好的化妝品是愛情!”

晨曦心知肚明的一笑,“我看你最近倒是面若桃花,眼含春露啊。”

Sally聽了臉上竟然飄上兩抹緋紅,吐吐舌頭不好意思的跑了。

晨曦看着她,心中覺得不可思議。如此嚴謹,人精遍布的《Focus》,居然能讓Sally這個小東西存留下來。要知道在Sally之前,一周來來走走五六個也時有發生。相處久了,晨曦開始有點喜歡這個心思單純的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18.2

今天是感恩節。

早上到公司的時候,晨曦看見每個人的桌子上都放着一個紅色包裹,星星點點連成一片,煞是喜慶。

晨曦喜笑顏開的問,“又發福利啦?”

“Tracy,快打開看看你的是什麽?”Sally剛拆完自己的禮物,等着看別人的。小尾巴似的尾随晨曦溜進她的辦公室。

晨曦笑盈盈的拆開來看,是一個Cartier的八音盒。扭轉上弦,一段美妙的音樂滴滴答答流轉出來。

這個可以懸挂的八音盒,是以前做活動時品牌送給媒體的紀念品。雖不金貴,但心裏還是覺得暖洋洋的。晨曦擺弄一會兒,随手挂在文件櫃的門把手上。

“都是這個——”Sally撇撇嘴。随即又想到什麽,兩眼直放光的看着晨曦,“還有呢,剛下來的通知,年假多增加了五天!”Sally說完,雙手一合十,開始暢想未來的美好生活。自言自語着,“帶薪休假,加班雙薪,這個年我要好好想想去哪裏玩,好好放松一下!”

晨曦拄着下巴,眼含笑意,看着少不更事的Sally。過了一會兒,不得不打斷Sally的黃粱美夢,提醒她,“親愛的,你最好還是做一下多掙一份工資的美夢。”

Sally瞪着眼睛,“為什麽?”

晨曦掰着手指頭,“我給你算算啊,咱們從農歷三十下午開始正式放假,要是加上今年新增的五天,大概能放到正月十五對嗎?”

Sally點點頭。

晨曦一笑,“可咱活動部鐵定會接一到兩個正月十五的品牌活動,所以,親愛的,您能休到初三都算命大!”

Sally聽完,就差哭天搶地了,仰頭對着窗外喊,“我不活了——!”

“行了,早死早超生,這不是讓你回頭是岸嗎?醒醒吧。”

晨曦一嚴厲,Sally立即噤聲,抱怨着,“老大,現實也太殘酷了!”

“所以說,帶薪休假這種美夢還是少做,省得到時候心理落差太大産生消極抵觸心理。”晨曦不以為意的說。

“我現在就抵觸了。”Sally聽了哭喪着臉,撅起小嘴兒。

晨曦幫她提起精神,“這世上吧,很多事都是雙面的,主要看你從哪個角度看過去。凡事多往好處上想,想想那個加班雙薪吧。”

當年晨曦剛到《Focus》時Claire告訴她要保持熱情。現在回頭看,這句話真是一劑良藥,讓她善于從艱苦中發掘樂趣,成為她向前堅持的動力。

Sally想起什麽,神秘兮兮的說,“對了,iPhone,今年的年終獎。咱們部門都給誰呀?”

晨曦不假思索,“除了實習的都有。”

一年到頭不容易,這點福利她理當盡力争取到。今年的活動部業績不錯,但她心知肚明多虧了蔣峰提攜。許久未見蔣總了,晨曦想着年前要約他吃個飯。

“Tracy你真好,你都不知道,發行部那邊……”

“噓——!”晨曦示意她閉嘴,“說人是非者,便是是非人。管好你自己,小心出了漏子手機飛了!”晨曦嚴厲警告。

晨曦當然知道能者多得的道理。發行部向來是費力不讨好的差事,人員流動又大,一杯羹自然要給能坐住的三朝元老吃。

Sally閉上了嘴,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伸出一根手指頭立在面前,看着晨曦說:“還有一件事。”

晨曦皺着眉頭笑她,“你今天怎麽這麽多事?”

Sally附在晨曦耳邊悄聲說:“聽說出國培訓名單就要下來了,估計年會結束之後年底總結的時候會公布。”

“出國培訓名單”這幾個字閃電似的“嗖”的從晨曦心頭劃過,讓她的心跳加快了許多。晨曦臉上雖看不出什麽端倪,心裏可一直期盼着培訓能出一點消息。“剛說完,操心你自己的事!”晨曦好似不為所動的說。

Sally自顧向下說:“據說今年的外派名額只有一個。”

晨曦聽了心裏咯噔一下,不禁在心中喟嘆,又是一場硬仗要打了——!

Sally見晨曦沒出聲,拍着胸脯保證,“放心吧老大,你只管專心準備培訓,其它的都吩咐我去做。老大加油,給咱們部門增光!”說完,握住拳頭,向上舉了舉。

晨曦深吸一口氣,眼裏有對Sally的感謝和愛護。可嘴上依然嚴厲,警告她別無事生非,“八字沒一撇的事,你好好操心自己,去把今年的客戶資料整理出來,等會開會要用。”

比起升職,晨曦更看重這次出國進修的機會。畢竟機會實在難得,法國巴黎,站在時尚之巅感受這個行業,觸摸它的最高點,也不枉在這個行業裏付出辛苦這些年。

如果外派名額只有一個,晨曦知道自己又将站在風口浪尖上。無論結果如何,她和Tina也勢必要烏眼雞似的鬥一場。

又想得,又覺得職場上的勾心鬥角實在鬧心。

這幾年的暗戰沒少打,早已是駕輕就熟的老練。可晨曦卻覺得越來越累。別人都不累嗎,這樣的樂此不疲?

或許人人都覺得累,但想要得到總要付出代價,你不争取也不會有人感謝你,折戟沉沙也不會有人憐憫你。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話一點不假。

簡凝選擇進修人員的條件很簡單,投資就為回報,只是如何将利益最大化才是她考慮的問題。這道理晨曦明白,如何讓自己變成那個最大的籌碼呢,晨曦暗暗思索。

作者有話要說:

☆、18.3

這些年晨曦修煉最深的內功,就是以靜制動,穩紮穩打。待人和氣,一點與人相争的鋒芒都不露。把精力都放在不斷積累經驗,提高自己的專業水平上,歸根結底專業才是王道。

國內培訓晨曦一直很認真,就算最忙的時候也沒缺過一次課。她成績很好,也積累了一些人脈,也見識了不一樣的景色。雖然都是來自時尚傳媒這個行業,但魚有魚路,蝦有蝦道,還真是各家有各家的做派。

顯示器切換成常态桌面之後,晨曦登陸QQ,看見邵啓明的頭像一閃一閃,她雙擊點開對話框。

邵啓明問她晚上有沒有時間,弘毅的紀念冊出來了,給她留了一本。

晨曦手指按着嘴唇看着那條留言,嘴角漸漸溢出笑意。

邵啓明不偏不倚的選了個過節的日子。

晨曦敲擊鍵盤,回說下班之後去他公司取。

【此處空一行】——————————————————————————

與品牌方開會一直持續到下班時間。大部隊先回去準備已經确定的部分,晨曦留下來做最後的掃尾工作。直到晚上六點多,她仍在跟對方的市場部溝通,逐個修改,直到敲定所有微小細節。

宣傳冊、《Focus》期刊、禮品一一過目确保無誤,晨曦把這三樣東西摞到一起,捧起來的時候卻不禁皺了一下眉。

禮品高端,宣傳冊、期刊精良漂亮。所有的一切都準備得那麽妥當,您就差一手提袋嗎,難不成參加活動的來賓都要捧着這一堆東西回家?

手提袋是活廣告,宣傳周期更長。還有部分贈票,為何就不能做個順水人情送給潛在客戶增加人氣,這一點晨曦更是無法理解。

處理完手頭的問題已經臨近八點,活動部只剩晨曦的辦公室還亮着燈,胃裏陣陣絞痛提醒她今天還沒吃飯。

晨曦撕開一包巧克力,邊吃邊給Sally留了個便簽,讓Sally盡快把采訪各大品牌主管的新年寄語整理出來。

臨下班前,習慣性看一眼每個方格都填滿待辦事項的日歷,伸手在今天的日期上畫了個頗有成就感的叉。她伸了個懶腰,自言自語的收拾東西,“這工作就跟結婚一樣,即便再幸福的婚姻,也總會有無數次想要離婚的念頭,但最後依然痛并快樂着繼續過日子。所以,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差事。”

想起早晨那刺骨寒風心裏不禁畏畏縮縮。晨曦放下肩頭的背包,俯身從桌子最下面的那層抽屜拿出一條疊好的備用牛仔褲,套在絲襪外面。裙子本就不長,加了條牛仔褲看着更像一件長衫,看着也很協調。順手摘掉海藍寶流蘇耳墜和同款微鑲項鏈。

她對着液晶屏照了照,整個人立即素淨不少。

期間邵啓明給她發過一條短信問何時能到。晨曦回說八點。現在看來,遲到是鐵定無疑的了。

每次晨曦出門,過了時間還未到,邵啓明總要打電話問問到哪裏了,怕她有什麽意外。今天他知道晨曦還在公司,也不催,只靜靜的等着她。

作者有話要說:

☆、18.4

晨曦出了大門,外面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樣冷,溫吞吞的潮濕空氣仿佛剛下過一陣早春夜雨。

過了晚高峰路并不難開,晨曦很快到了弘毅樓下。她想了想,沒有上去,給邵啓明打了個電話。

果然,邵啓明接了電話,說讓她在樓下等着,這就下來。

他公司樓下的環境很好,樓下有個街心花園。晨曦從車裏出來,站在花園的路燈下,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這個時節仍有幾株金盞花夾雜在萎黃霜草間開得正勁,晨曦附身細嗅,一陣幽幽寒香沁人心脾。她閉眼深吸一口氣,心情也悠悠然的蕩漾開漣漪。

沒多會兒邵啓明就下來了,“走啊!”他叫她。

晨曦聽見身後的聲音,轉身看他,“這花真香,這麽冷的天,還開着。”

“是啊,這花極耐寒。”邵啓明也去看那花兒,微微一笑,“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邵啓明應該是剛見了客戶回來,深色西裝,腕間一塊萬國低調穩妥。領帶打成交叉結,交叉結打出的那道分割線,好像就是為這樣規規整整的男人發明的。

邵啓明沒提紀念冊的事兒,晨曦自然不會捅破這張玻璃紙。她聽話上車。

“下班這麽晚。”他說她。

每次見邵啓明,晨曦基本都是通宵達旦也要把手裏的工作趕完,為的就是能夠平心靜氣,輕輕松松的跟他待一會兒,多留一會兒。邵啓明知道晨曦工作節奏很快,但他想象不到晨曦的壓力到底有多大,以為只是平常性的忙碌。

晨曦輕描淡寫的回答,“年底事情有點多。”

車子一路向東,到了離晨曦家不遠的地方再轉彎向北,這個方向飯店不多,也沒有可供娛樂的商場、電影院。眼見着他拐進一片老舊居民區,晨曦終于憋不住,問他,“咱們要去哪兒?”

“到了。”他把車停在小區門口。

晨曦下車跟他穿過窄仄胡同,胡同盡頭的廣場上,這個時間居然人山人海。再向前,教堂的尖頂露出一角。

精神都集中在了工作上,“感恩節”已經被抛之腦後了。晨曦心說,可不麽,今天正應該到教堂來。

上大學時晨曦幾次坐車路過這裏,知道這裏有座教堂,可每次都是驚鴻一瞥。

“這兒這麽熱鬧呢!”教堂呈東西排列青磚素面,正面兩個方錐尖頂直插雲霄,高聳飛揚,上部裝飾有“十”字架,典型的哥特式建築。晨曦仰起頭,感覺伸手就能觸摸到上帝的指尖一樣。

“這可是老古董了,最初建于光緒年間,但是你現在看到的,是1912年在原址上重建的。原來的,義和團起義時被焚毀了。不過你看這青磚石壁,還是會有很多想象。”邵啓明介紹說。

晨曦驚訝于他能把年代記得如此牢靠,若不是喜歡歷史的人,很難有這樣的興趣和耐力。“你喜歡歷史嗎?”她問。

果然,邵啓明說:“讀史可以知未來。還能明智清心。”

這個說法倒很別出心裁。晨曦說:“大多數人讀史無非為了權術。前車之鑒,後世之師,為了官場職場上的博弈能更勝一籌,你這說法倒是很特別。”

“分析得失成敗那只是一方面,你深入的往下讀,忘記功利目的,就會悟出很多人生哲理。頭腦通透,心地自然寬闊。開闊自然清朗,這話還是你說的吧?”他說完看着晨曦。那是晨曦給弘毅做文案時寫的一句話。

晨曦笑說,“還記着呢。”

晨曦心裏暗暗吃驚,邵啓明嘴上不說什麽,可卻把她的文案看得這麽細致。

邵啓明只是沒說,那段日子身體和心理的雙重壓力幾乎讓他窒息,自己好像掉進一個死穴,步步都是挫敗。是晨曦的這句話為他打開心門,讓他想通一些事,重新得以明白,心地開闊,心清氣朗的道理。

晨曦四處打量,說:“這裏有點歐洲文藝複興的意思。”

“我在巴黎的時候,去看聖心教堂,站在蒙馬特高地,整個巴黎盡收眼底。套用那句很俗的話就是,忽然發覺你很渺小,人會變得謙卑。我站在那裏一個早晨,目睹這世上最美的最浪漫的黎明。想起無數的藝術家都在這裏生活、流浪,盧梭、高更在這裏度過藝術生涯。時間悄無聲息的看從頭頂劃過,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人生都是黃粱一夢,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都是瞎忙。”邵啓明望着前方緩緩的說。

晨曦嘆口氣,“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名往。”

晨曦又想起出國培訓,巴黎,仿佛離自己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忽然問他,“值嗎?”

邵啓明笑了,“人活着是責任,沒什麽值不值。只要認為這樣做活得夠好,那麽這一切應該都是值的。”

晨曦微仰着頭打量他。這人活得又夢幻又實際,晨曦不懂他要如何調配自己身體裏,這世俗的烈火與忘俗的冰川。

邵啓明仿佛看通了她的心思,微笑的說:“有機會你應該多出去走走,每個城市不同的文化和民俗都會給你帶來不一樣的感受。城市間不同的文化修養和審美觀點,會讓你有不同的思考,眼界寬了,閱歷豐富對你寫文章有好處。”

晨曦對他感恩的一笑。感謝他的用心和知心。他所關心她的,在乎她的,也正是晨曦自己認為生命裏十分重要的一件事。

“城市是一本打開的書,從中可以看到它的抱負。”晨曦忽然想起這句話。

“小沙裏寧!”邵啓明脫口而出。

晨曦笑着點點頭。

邵啓明看看時間,“走吧,先進去,一會兒開演了。”

晨曦以為他只是領她随便轉一轉,沾染一點節日氣氛。雖然十八般武藝學了不少,可這教堂的規矩她除了“上帝保佑”和“阿門”,其他一概不懂。

現下晨曦心生敬畏,不敢前行,她有些徘徊的問他,“你信教嗎?”

邵啓明回的幹脆,“我是無宗教人士。”見晨曦猶豫,告訴她,“朋友給了我兩張演出的票,我這也是借花獻佛。”

晨曦點點頭,随他進去。

坐在這裏,神聖感油然而生。楹宇高闊,浮塵遠去,心亦十分寧靜。

晨曦側頭看見他肩頭的毛坎肩卷了邊,想伸手幫他撫平,最終還是忍住了。《聖經》裏說,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這句話晨曦當年看過一次竟然鬼使神差的記住了。一直記到今日,記到遇見了他。此刻,這句話又忽然爬上她的心頭。

作者有話要說:

☆、18.5

表演其實沒什麽出彩的地方,都是求個心意。晨曦一天沒飯,坐久了覺得冷,伸手在肩頭摩挲了幾下。

“吃飯了嗎?”邵啓明問。

晨曦搖搖頭,胃也開始抗議,一陣陣悶疼。幻想着此刻若能喝上一杯熱咖啡真是滿足了。

“冷了吧?咱們走吧。”

晨曦對這個地方很是留戀,又确實冷得瑟瑟發抖。點點頭,答應他。

剛在教堂裏不知,外面不知何時下了大霧。沉沉霧霭流光氤氲,又濃又觸鼻。

他們并排散步到停車的小區,前面一片朦胧,只有路燈投下的昏黃光暈。邵啓明看着二人拉長的剪影說:“我喜歡這樣的感覺。有種打馬江南的錯覺。”

路過星巴克時晨曦請求,“能先去買個咖啡嗎?”

邵啓明心領神會。晨曦這習慣,跟她熟的都知道,不吃飯死不了,不喝咖啡能把她憋死。

星巴克已經是聖誕氣氛,邵啓明指了個座位,“你在那裏等着吧。”

晨曦的身子一沾沙發,全身肌肉放松,再不想動。想告訴他,在這兒随便吃一口得了,擡頭他已經走出很遠。

記得邵啓明那吃飯要精致健康吃好,的高端人士生活理論。再一想,他回家也是一個人,保準跟她自己一樣糊弄,在外面再不讓人家吃上三菜一湯,就太不為別人考慮了。

邵啓明端來兩杯拿鐵。

“謝謝!”晨曦雙手接過來。

“別那麽拿,燙!”他顯然不需要晨曦對他這番客套。

晨曦笑話自己,在這麽下去就快成做作了,可習慣難成亦難改,《Focus》那套香蕉用手剝是猩猩吃法的标準名媛禮儀,拿伊姍的話講,正常人看了都鬧心,您又不活在唐頓莊園裏。

去吃飯的路上,他惦記着問她,“家裏暖氣燒得怎麽樣,還那麽冷嗎?”

租房的小區暖氣已經燒到了不要臉的最高境界,說話都帶哈着氣。晨曦上次只是随口抱怨,他就記在心上。

晨曦回答,“還那樣,問了房主,說是我們小區還同時給旁邊的小區供暖,鍋爐帶不動,家家戶戶都這樣。說明年熱網建成了就會好,先湊合吧,明年看看再說,這裏上班比較方便。”

邵啓明聽她說完,低聲說:“明年就不住這兒了。”

他聲音不大,語速有點快,但晨曦聽得真切。

晨曦的心像坐上了小船,上下翻騰,起伏不定,忽而慌亂,忽而澎湃。

晨曦不知怎麽回答,她裝作沒聽見。

邵啓明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朝她看了一眼。

之後二人陷入一陣沉默,晨曦轉頭看他一眼,依舊面色如常。

作者有話要說:

☆、18.6

飯店大堂有架鋼琴,晨曦看了一眼,拽拽邵啓明衣角,示意他停下。

晨曦走到鋼琴旁坐下來,雙手輕輕搭在黑白琴鍵上,一個重音下去,緩緩的彈起來。

邵啓明明顯有些吃驚,但很快平靜下來,不讓自己打斷她的情緒,立在一側靜靜的看着她。瀑布般的長發垂肩,消瘦的肩膀顯得更加單薄,纖纖素指在黑白琴鍵上行雲流水般劃過。此刻他才真正有那種,希望時間停下來的體會。

熟悉的音符一串串傾瀉出來,是那首《遇見》。彈到高潮時,晨曦輕輕跟着合,“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我聽見風,來自地鐵和人海。我排着隊,拿着愛的號碼牌——”

一曲奏畢,晨曦擡起頭笑着看他,邵啓明為她輕輕鼓掌。

她的笑容裏多了幾分羞赧。

晨曦知道邵啓明功力了得,所以幹脆不問,彈得好不好。小時候學琴枯燥膩煩,不知道學這玩意兒到底為什麽。後來長大一點,慢慢懂得審美,明白藝術是另一種表達感情的語言。她就想着有朝一日,遇見個喜歡的人,一定要彈琴給他聽,要跳舞給他看,要與他伫立海邊畫最美的風景,要讓年華裏最美自己的都屬于他。

等待上菜的間歇,邵啓明沉默了良久。晨曦也靜靜的坐着,兩個人心裏都被各種滋味塞滿,誰也說不出來什麽。

“你剛才彈的那首歌,讓我想起個人。”邵啓明打破沉靜,忽然說。

晨曦聽了不免有些失落,難道他不懂這首歌的寓意——遇見你,是我最美的意外!

“什麽人?”她輕聲問。

“是我一個客戶的故事。”邵啓明把手機挪了挪,娓娓道來,“孫哥是我公司的客戶,很早留學德國,後來留在德國做生意。回B市休假時很偶然的一個機會認識了他老婆。當然,當時還是他女朋友。他說也是偶然相遇,當時短暫相識之後他就回德國了,喜歡她,但種種原因沒有和她在一起。誰知兩年後再次碰見,然後兩個人很快就結婚了,跟他一起回德國生活。”

晨曦聽起來,這和芸芸衆生也沒啥區別。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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