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盛都冬日常見暖陽,幹燥的厲害。
皇後在接見陶珏的這小半柱香裏,已喝了不下三盞茶。
“三匹馬,不算什麽,比不得皇後娘娘對臣的關心重要。”陶珏笑笑,放下滴水未動的茶盞,“方才已去過居正殿,皇上說,您二位,想為臣賜婚。”
“你初襲爵位,又未婚配,按年紀按規矩,都是該賜婚了的。”皇後面色和善,有理說理。
“是。”陶珏狀似腼腆,斂眉淺笑,“只是臣心裏,已經有了位心上人,皇上和娘娘若是想為臣賜婚,還請務必要将這姑娘賜予臣,叫她做臣的王妃。”
“哦?阿珏已經有了心上人?是哪家的姑娘?”
皇後神色動容,期盼着他看上的姑娘是個小官出身好拿捏的,卻不想陶珏含笑點頭,朗聲道:“是榮安侯家,那位師承東郡蒼南山的女公子,名喚呈因,皇後娘娘應當聽過的。”
榮呈因?陶珏看上的是榮呈因?
“聽過,聽過……”皇後的笑僵在臉上,一手緊緊捏着椅座扶手,一時不知該做何表情。
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時候跑來跟她說一嘴,她現在簡直是騎虎難下,兩邊都難做人。
她不死心地再問了一句:“阿珏當真是喜歡榮家三姑娘?”
陶珏肯定道:“是,喜歡得不得了,喜歡得,非她不可!”
這是什麽話?
皇後心頭一震,已經許久沒有人敢這樣大膽地在她面前說這些了。
非她不可?
她印象中,上一個這樣說的人,還是宣平侯府荊家的那個獨子。
可惜荊家那孩子看上的是個戲子,最後的結果,也是紅顏薄命。而他亦是心灰意冷,離家出走,至今未歸。
他是真正地做到了“非她不可”。
然而……
皇後擡眸看向坐在對面的陶珏,見他狹長的一雙鳳眸眯的煞是好看,面上也笑得溫和,絲毫不像信口胡說的樣子,只是也不見幾分真情實意就對了。
“那,阿珏可知道榮三姑娘的心思?”皇後繞着圈子道。
“知道。”陶珏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臣這般的家世樣貌,外頭不是人人都傳,是大晏姑娘們做夫君的第一人選?榮家三小姐,莫非還有異議?”
皇後撫額:“……”
這話她可沒從第二個人的嘴裏聽說過。
“不如,阿珏先去登了榮家的門,問問榮家人的意思?畢竟,榮三姑娘大病初醒,阿珏若急着要娶人過門,人家恐怕是要不樂意的。”
本想順理成章将這燙手山芋扔給陶珏自己處理,孰知其竟擺擺手,大咧咧占着椅座道:“臣不急,求親這事,還得等皇上皇後娘娘得空,親自出面替我說媒,這才顯得鄭重。”
陶珏是瘋子,不是傻子。
這等在榮家面前壞名聲的事,自然不能自己來做。
皇後無奈道:“陛下近來事務繁忙,恐脫不得身……”
“那便有勞皇後娘娘了。”
陶珏話接的快,叫皇後再想開口,也不好再多言推辭。
真是前世欠下的債孽。
皇後頭疼不已,随便擺了擺手,打發他道:“知道了,阿珏先回吧,本宮有些乏了。”
“臣告退。”
陶珏低頭,禮數齊全地退了出去,卻又想起了什麽,停在朱紅正門處,開口道:“聽聞榮三小姐醒來後身子不适,不能下榻,臣這裏備了些藥,煩請皇後娘娘替臣差人送了去,聊表心意。”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臣名聲不大好,便請皇後娘娘,暫時不要透露是臣所為。”
這哪裏是求人的語氣,劉嬷嬷聽了都直皺眉頭,偏皇後只遙遙看着他的背影,輕嘆一口氣:“随他去吧,反正無論如何,本宮都是少不了要得罪人的,多一樁少一樁又如何?”
劉嬷嬷替皇後頗感不平:“可終究您才是皇後娘娘。”
“可這天下,始終是他們陶家的。”皇後看她一眼,“你跟在我身邊多年,還不明白這道理嗎?以後這些話,都不要再說了。”
“是。”劉嬷嬷低聲應道,不敢再多言。
大晏地方四郡,除去西郡王姓白,其他皆為國姓陶姓,是正兒八經的太.祖時期便傳下來的皇室貴族。除了京中皇室一脈,還真沒有哪個人,能在四郡王爺面前擺臉色。
皇後自己出身小官之家,張家如今的地位,都是靠着她一步一步拉扯起來的。說好聽點,也算是皇親貴胄,可往上數三代,便會發現其出身白丁,商賈之家,連一開始的小官,都是捐來的。在正兒八經的皇室宗族面前,實在沒底氣得很。
“皇後命人送了些藥材來。”
榮呈玉剛踏進榮呈因的房中,就察覺到了一絲詭異。
他眯了眼,小心打量着四周,冷不丁後背被拍了一下,一片大紅蓋頭自天而降,落在了榮呈玉的頭上,驚喜又滑稽。
“榮呈因!”
榮呈玉一把扯下大紅蓋頭,看了一眼,憤憤地将其扔在地上,轉身欲找人算賬,卻見榮呈因笑嘻嘻的一張臉放大幾倍出現在自己面前,立時吓得後退了半步。
“沒勁兒。”
榮呈因雙手負在身後,輕嗤一聲,繞過他,踩着地上的大紅蓋頭走到了桌前坐下。
“你這是哪裏來的紅蓋頭?”榮呈玉問她。
“你不知道?皇後送來的。”
“什麽?她送的不是那幾箱藥材——”榮呈玉語塞半晌,遲疑道,“不會是,塞在了藥材箱子裏?”
榮呈因瞪他一眼,“哼。”
“這也太心急了些。”
榮呈玉撿起紅蓋頭進了屋,随手扔到桌上,指着它道:“你說皇後這回賣的又是什麽關子?此番派來的人,只字未提封縣主之事,我還當是外祖母進宮起了作用,可她賜的這些東西裏,又有這玩意兒,究竟,所謂何意?”
榮呈因哼哼唧唧道:“他在諷刺我。”
“誰?皇後?”
“不是,是陶珏。”
見她一副篤定的模樣,榮呈玉摩挲着下巴,起了些疑心:“你說這事是陶珏幹的?你認識陶珏?”
“不認識。”榮呈因坦蕩看他,“不是你們說他性情古怪的嗎?将嫁衣和蓋頭藏在藥材箱子裏這種事,只有瘋子才幹的出。”
榮呈玉面部抽搐,舒張了半晌,最後晃着身子點頭,向榮呈因豎起個大拇指,“不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榮呈因盯了他良久,閉着嘴幹笑兩聲,“呵呵。”
這笑聲真是怎麽聽怎麽古怪。
榮呈玉只覺後背發涼,照例囑咐了她看顧好自己身子後,便欲起身往外走,卻又被榮呈因一聲“二哥哥”叫住。
他難得渾身端正地回了頭。
榮呈因挑眉,粲然一笑:“你腰帶沒系好。”
“哦。”
榮呈玉低頭,前後摸了摸,可腰間衣帶分明系的好好的。
他皺了眉頭,見榮呈因仍是笑看着他。
“二哥哥慢走!”她道。
“嗯。”他虛頭虛尾應了聲。
待出了她的院子,榮呈玉晦暗不明的神情才逐漸浮現在臉上。
他低頭仔細檢查了身上的腰帶,見不知何時跑出了根紅線頭,軟軟塌塌地搭在墨綠腰帶上頭,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紅絲線……紅絲線?
榮呈玉一怔,順着那根線頭,扯出了藏在腰間的一方月牙玉佩。
那是塊漢白玉質地的月牙形玉佩,上頭穿了個渾圓小孔,系着根紅繩。
榮呈玉牽着那根紅繩,懸挂在半空的玉佩搖搖晃晃,不停旋轉,在陽光的照射下,顯現出影影綽綽的兩面。
一面是閑情山水,稍熟悉東郡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是蒼南山頂的景象;而另一面,只用隸書簡單篆刻了兩個小字,“呈因”。
她方才,是看到了?
榮呈玉眼神一暗,手裏捏着那小塊玉佩,似要将其粉碎,卻又始終狠不下心來。
掙紮了好一會兒的功夫,他終于還是将東西收回腰間,妥善藏好。
眼看着人消失在了門邊上,榮呈因臉上天真無邪的笑容這才漸漸隐去。
她脫力般倒在榻上,不可置信地睜着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看上去空洞又可怖。
她就着這樣的姿勢,細細回想着方才榮呈玉腰間的那抹紅絲線,直到紅雨進來發出一聲驚呼,才将她喚回神來。
“小姐!”紅雨緊張地沖了上來,扶起榮呈因。
如今的床榻上一片狼藉,軟枕被子亂作一團,被攙起來的榮呈因哪裏還顧得上這些,胡亂抓住紅雨的手就問道:“二哥哥回來了嗎?”
紅雨卻提醒她:“小姐您是糊塗了,侯爺一個時辰前剛從咱們院子裏出去呢。”
榮呈因搖搖頭:“不是,那不是榮呈玉,我問的是榮呈玉,二哥哥他回來了嗎?”
“小姐,您這是怎麽了?方才那個,就是咱們侯爺呀!”紅雨見她思緒似乎出了錯,不免有些着急起來。
榮呈因執拗道:“那不是!”
“小姐,小姐您這是怎麽了?那就是侯爺啊!奴婢這就去告訴侯爺,這就去請大夫去,小姐您可千萬別吓着奴婢!”
紅雨趕緊為她掖好被褥,腳下生風似的跑的飛快。
“不好了不好了,三小姐出事了!”
這一喊,可把在廳中吃茶的榮呈玉吓了個半死,也把京中那些個看熱鬧的人家給吓得震了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