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榮呈因傻了,傻的毫無征兆,傻的有些蹊跷。
日暮漸合,榮安侯府陸陸續續點起了燭火,盛似白日通明。
榮家三小姐的院子裏,看熱鬧的人圍了一茬又一茬,直到當家的侯爺趕了過來,人群才四散開來,豎起的耳朵卻能比兔子還長。
“你說,你方才在這屋中,見到的人是誰?”
榮呈玉一張俊臉放大幾倍出現在榮呈因面前,似要将她的臉盯出幾個洞來。
榮呈因卷了被子,害怕地向床尾縮了縮,“是,是爹爹。”
“胡說!”
榮呈玉一拍大腿,看着眼前似小鹿般無辜的榮呈因,竟有些手足無措。
思來想去,他試着伸出手,想探探她的額頭。
榮呈因眼睛眨得飛快,明顯有些慌張,雙腳不安分的動着,但還是乖乖地由着他将手放到了自己額頭上,聽他喃喃自語道,“奇怪,不燒呀……”
“太醫來了!”
門外有丫鬟通報了聲,榮呈玉如蒙大赦,趕緊奔出去拉了太醫進來。
“陳太醫,陳太醫,您可算是來了,趕緊,趕緊來給我們家阿因瞧瞧,這回可不得了了!”
榮呈玉一路走一路喊,直至回到榮呈因榻前,在太醫的示意下,這才閉了嘴。
太醫伸出手,想試探榮呈因的額頭,榮呈因猛地一躲,揪着被子,戰戰兢兢地看着他。
榮呈玉急忙道:“腦袋不燒,不燒!”
太醫點點頭,從随行醫箱中掏出一包針灸,榮呈玉眼明手快,強行拉過榮呈因的手,拖到太醫跟前。
緊繃的手腕上被蓋了一方帕子,太醫先行把脈,面色逐漸凝重。
見他半晌也無動靜,榮呈玉禁不住問道:“如何?”
太醫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榮呈玉緊張道:“情況不好?”
太醫又是緩緩搖頭。
榮呈玉急了,“陳太醫!”
“在在在!”陳太醫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又過片刻,陳太醫才收了東西,向榮呈玉道:“禀侯爺,恕卑職醫術不精,三小姐這脈象,不像是有大差錯的樣子……”
“我沒有差錯!”榮呈因跟着插嘴道。
哪有傻子會覺得自己有差錯?
榮呈玉安撫她道:“冷靜,冷靜,我知道你沒差錯,咱們先聽聽太醫怎麽說。”
“太醫,您繼續。”
陳太醫撫了撫早已花白的胡子,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榮呈玉會意,跟着他去到外間。
“太醫這是何意?”
“這,侯爺,三小姐她,她沒有病啊!”陳太醫無奈道,“看這脈象,至多不過躺的久了,體內寒氣重了些,多喝湯藥補着便是了,可若說這大毛病,恕卑職醫術不精,實在是——”
“打住打住!”榮呈玉擡手,低聲問道,“你是說,阿因沒有病?”
“是,不過,也有可能是卑職醫術不精……”
“打住打住!”榮呈玉再次擡手,高深莫測地窺探了一眼隔着紗帳的裏屋,仿佛瞬間明白了所有。
“有勞陳太醫了,我這便命人送您回府,今晚之事,還請太醫莫要與外人言。”
“侯爺客氣,這都是卑職該做的。”
榮呈玉客客氣氣送走人,挺直腰杆回到榮呈因的屋中,正想好好詢問她一番,便聽見外頭有哭天搶地的聲音傳來。
“阿因,阿因!阿因又是怎麽了?”
榮呈玉右眼皮子狠命跳動了幾下,回頭一看,榮呈燕正急急忙忙往這邊趕,身邊還帶着小榮呈言。
榮呈燕掠過他,掀開簾子便往榮呈因榻前湊。
“這是怎麽了?怎麽就不認人了?還認得我嗎?我是姐姐呀,阿因?”
榮呈燕拉了她的手,滿臉布滿了擔憂,不過須臾,又咬牙沖後頭跟上來的榮呈玉道:“你這個哥哥是怎麽做的?阿因醒來不過一日的功夫,你都照顧不好,你還有何事是做的好的?”
“我!”榮呈玉正想開口,便見榮呈因小心翼翼地扯了榮呈燕的衣袖,小聲道:“你是燕姐姐,我記得姐姐的。”
“你記得我?”榮呈燕高興道,“那你還記得什麽?說來給姐姐聽聽。”
榮呈因傻笑着點點頭,眨巴眨巴眼睛,屋內一時寂靜無聲,都在等着她下一步的動作。
可眼看着香燭一點點燃盡,油蠟積了薄薄的一層,榮呈因始終都沒有再開口,而是再次眨巴眨巴眼睛,憨憨地笑了。
完了,人是真的傻了。
榮呈燕希冀的眼神一點點暗淡下去,最後只剩晶瑩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滿屋的下人都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任何的動靜,生怕驚吓到榮呈因,也怕惹得其他榮家姐弟不痛快。
榮呈燕心疼地撫着她滿頭青絲,憐愛地哄着她,一聲一聲,小心克制。
“阿因今日午後,是瞧見什麽了?”
榮呈因像懷揣着寶藏似的,将被子攏緊了幾分,笑眯眯地回她:“我瞧見爹爹了。”
“瞧見爹爹了?那,阿因看到爹爹是什麽樣子的?”榮呈燕循循善誘。
榮呈因害羞地捂了半張臉,嬌柔道:“爹爹是蓋了紅蓋頭的。”
滿屋的下人聞言,瞬間同時倒吸了口冷氣。
衆人昨日還當她只是忘了蒼南山之事,如今方才醒悟,這榮安侯府的三小姐,分明是傻了!
榮呈玉皺了眉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榮呈燕聽了榮呈因的回答,只覺事情不簡單。忍着火氣趕了下人出去,又好聲好氣地哄了榮呈因睡着,她溫婉的一副面孔便收了起來。
她開始在榮呈因的屋中打轉,試圖找出些蛛絲馬跡,于是她一眼就看到了搭在桌上的一方紅蓋頭。
“這是?”榮呈燕拎起蓋頭,質問榮呈玉。
榮呈玉老實倒是老實:“這是紅蓋頭。”
榮呈燕瞪他一眼:“我問你這個是怎麽出現在阿因房中的!”
“這我也不知。”榮呈玉無奈攤手。
“你這也配當哥哥!”榮呈燕氣不打一處來,随手翻着手上的紅蓋頭,漸漸地,聞到一股熟悉的藥材味。
她将蓋頭舉到鼻子邊上,仔細聞了聞,眉頭一皺,“這蓋頭上有藥草的味道!”
說到藥草,榮呈玉總算是想起來了,“今日皇後娘娘命人送了許多的藥材過來,說是要給阿因補補身子。”
“皇後?”
“是,東西午後才送來,現還放在偏廳沒收拾呢。”榮呈玉指了指偏廳的方向。
榮呈燕看了眼安穩睡下的榮呈因,手中的紅蓋頭緊緊攥着,“走,去偏廳看看。”
偏廳裏,榮呈燕命人開了皇後送來的所有箱子。
整整五箱的藥材,由一層層油紙包着,整齊碼好放在箱子裏。
乍一看是沒什麽問題,可若細心觀察,便會發現,一包包藥材的間隙角落處,總是似有若無,隐隐約約地透露出一點點的紅。
榮呈燕指着箱子道:“把藥材都搬出來。”
下人們聞言,好一陣忙活,不過一柱香的時候,就把箱子裏所有的藥材都收拾好,齊整地放在桌上。
榮呈燕一眼沒看,兀自上前,瞧見鋪在箱子底下的,赫然是一帕朱紅色的布料。
“這是什麽?”
她彎腰拾起那方布料,卻發現這不只是塊簡單的素布,上頭繡着雙尾鯉魚,用着上好的金絲絨線。
她扯着布料,不覺間發現其竟有着好幾層,喜慶的顏色鋪滿了小半個偏廳,滿座駭然。
不怎麽懂事的小榮呈言在一旁睜大了眼睛,感嘆道:“這好像大姐姐出嫁時候的樣子!”
像她出嫁時的樣子?
榮呈燕一怔,繼續去翻看餘下的幾個箱子,大紅的裏衣料子,大紅的繡花鞋,大紅的喜襪……
除去金釵銀環,餘下新娘子所需的一切裝扮,便都在這裏了。
原來是這個打算。
他們明着并未直接給阿因封縣主,背地裏卻以藥材的名義将這些東西送了過來,這是要諷刺他們家,還要逼着他們點頭同意?
阿因是看到了這些東西,才被逼瘋的?
“他們簡直欺人太甚!”
榮呈燕砸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潑濺在朱紅樣式上,形成連片的暗沉。
“所以阿因就是這樣被他們活生生逼瘋的?是被他們逼的!”榮呈燕氣到渾身都在發抖,指着那些東西歇斯底裏,久久不能平靜。
“長姐冷靜,阿因好歹這麽大個人了,要是這點事就刺激到她……”
榮呈玉試圖勸說她,誰知又被榮呈燕指着鼻子罵道:“你,你昨日那樣同她說話,她才剛醒來,你就要毫不留情地拿這種事去刺激她,你這個哥哥怎麽當的?”
“還有我自己,是我受不住皇後的壓迫,非要逼她做什麽縣主,今早我居然還進宮去向皇後複命……是我的錯,是我們的錯,她才剛醒來,我們就不該這樣刺激她!”
榮呈燕癱倒在木椅上,一手捂着心口,眉頭緊皺,仿佛疼痛萬分,如此卻還不忘自責,“是我的錯,是我們對不起阿因,是我們對不起阿因……”
榮呈玉瞧着只覺一片焦頭爛額,抱着心裏那點僥幸的想法,想要再去看一眼榮呈因,然而又被榮呈燕叫住——
“你這麽晚還想去哪?給我去備一份奏折,備一份文書,明日若是阿因醒來,還不能恢複,咱們便進宮,給她讨個公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