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榮呈因越想越覺得可怕,猛然抓住陶珏舀湯藥的手。
陶珏手一抖,湯藥有些灑在了被褥上。
他擡眸看向榮呈因。
榮呈因也在看他,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懼怕叫陶珏心頭一痛。
“在想什麽?”他放下湯勺,簡單問道。
榮呈因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問他:“崔啓,是怎麽出的大牢,又是怎麽進的宮?”
“是誰告訴他祈華殿的方向,又是誰讓他可以穿上大監的服飾?”
沉默。
回應她的是無盡的沉默。
榮呈因看着他無比淡漠的神情,漸漸松開他的手,捂住嘴問道:“是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你在算計。你送他入獄,又帶他出獄,一是為了不讓我與他接觸,二是為了不讓皇後再能找得到他的蹤跡,你帶崔啓進宮,讓他去與皇後對峙,讓他……”
“阿因。”陶珏終于出聲道。
“這是最好的結果。”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殺了你父親的,就是皇後,她死了,難道不應該嗎?你難道不高興嗎?”
是啊,皇後死了,她的殺父仇人死了,她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可是為什麽她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可是,可是崔啓也死了。”榮呈因哽咽道。
陶珏提醒她,“他根本就沒打算活。”
“陶珏!”榮呈因搖着頭,“我們明明可以把這事告訴皇上,告訴大理寺,告訴京兆尹……”
“阿因你還不明白麽?大理寺京兆尹都是由誰管轄?邊塞上百條人命,你當皇帝會察覺不出蹊跷,會不知道這件事嗎?”
“陶勉是皇後的孩子,他也是皇帝的長子,你真當皇帝不會心痛?對于皇後的所作所為,他也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榮呈因雙手緊捂住嘴,一邊搖着頭,一邊拼命掙紮着想要下床離開。
“太髒了,你們都太髒了,你們,你們都是黑心肝的,都是混蛋!”
她胡亂地蹬着腳穿鞋,陶珏卻不給她穿好的功夫,一把扛起人上了肩,托着她往外走。
“你放開,你放開我。”榮呈因一陣天旋地轉,使勁拍打着他的後背,“你放開我,你要帶我去哪?!”
陶珏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往外走。
屋外早已天黑,躍動的燈火在榮呈因眼裏只剩下無盡的眩暈。
夜色幽深,是暴風雨過後的平靜。
候在東宮門外的侍衛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王爺,皇上吩咐了,榮三小姐暫時不能離宮。”
“滾開!”
陶珏一腳踹開侍衛。
“東宮不寧,榮三小姐睡不安穩,皇上若是要人,叫他派人來東郡王府要。”
他話音剛落,榮呈因已經被扔進了馬車裏。
她剛撐着車廂想要起來,又被堵進來的陶珏攔住了去路。
馬車在緩緩駛動,陶珏将她壓在座上,不許動彈。
“我不去,不去東郡王府。”榮呈因攀着他有力的雙臂,倔強地看着他。
“那你想去哪?”他問。
帶了哭腔的聲音在他身下響起,“我要回家。”
真真是委屈極了。
“不許回去。”陶珏不甚溫柔地給她抹了即将落下的淚珠,蠻橫道,“不許回去,你答應過的,你父親的事解決了,就要跟我去東郡。”
榮呈因反駁道:“我不答應了,我後悔了!我父親的死因才剛剛有了着落,我要回家,要去見我大姐姐還有二哥哥他們。”
陶珏捏住她的下巴,“見他們做什麽?”
榮呈因氣短,“見他們,見他們……”
“見了他們,然後兄妹抱着大哭一場?兩年過去,終于真相大白,得以報仇,終于可以告慰你父親的在天之靈了?”
陶珏一雙細長的鳳眸一動不動地盯着榮呈因,妖孽般呢喃道:“阿因,你如今這番,是真傻還是裝傻呢?還只是為了躲着我?榮呈玉早就知道了你父親真正的死因,我不信你看不出來。他為什麽可以在皇上和皇後的陰影下忍辱負重這麽多年?因為他肩上背負着的,是整個榮家上百口人的性命,甚至還會牽連到雲家和你大姐姐一家,他絕不能在風口上出頭。”
“皇上不許你出宮,你卻現在去找你那好二哥哥,是叫皇上怎麽看?這一切都是你們兄妹倆算計好的,故意要給皇室難堪?”
一長串的質問逼得榮呈因喘不過氣來,她抓緊了陶珏的雙臂,小聲嘀咕道:“皇上不讓我出宮,你還敢帶我出來。”
陶珏笑了笑,猝不及防地低頭,在她臉上香了一口。
“因為我知道宮裏太悶了,阿因呆着肯定不高興,皇上要罰,就來罰我好了。”
榮呈因別開眼神,“你的王府,我呆着也不高興。”
“阿因還沒去過就知道了?”他逼近了問道,“是不是半夜也曾偷偷翻過我家的圍牆?”
榮呈因瞪他一眼。
陶珏卻自顧自圈着她繼續道:“說起來,我還沒翻過阿因院子裏的圍牆,竟叫崔啓那厮先占了便宜。可惜,日後都沒機會了,阿因跟我住一處,我哪裏還需要翻.牆。”
“誰要同你住一處?”
“自然是我的王妃。”
不過一時的功夫,東郡王府已經到了,陶珏強硬地抱了榮呈因下馬車,遭了她好一記白眼。
“我不逃走,你放我下來。”
她把臉埋在陶珏懷裏,沒臉見人。
陶珏充耳不聞,只是調笑她,“阿因靠的再近些,咱們今晚就不用睡了。”
“嗯?”
榮呈因花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登時紅了臉,暗罵他色狼胚子。
陶珏将她放到榻上,卻不離開,反倒欺身壓了上去,一手摁着她肩膀,一手替她寬解腰帶。
“我猜,阿因肯定在心裏罵我是個色狼胚子。”
“……”
榮呈因面色緋紅,雙手摁住他解腰帶的手,大氣不敢喘。
陶珏幹脆就着這樣的姿勢,将手伸進了她的袖衫裏頭,大掌隔着薄薄的一層蜀錦裏衣,将滾燙熱度傳到她細嫩的皮膚上。
“怎麽辦,我今晚就想坐實了這色狼胚子。”
榮呈因顫顫地抓住他不安分的手,“不,不行。”
“為什麽不行?”陶珏在她唇上啄着,“咱們今晚就成親,把你記在我們東郡王府的族譜上。”
“不行,陶珏,不行。”
榮呈因低頭,将他的手抽出來,用出了汗的雙手緊緊捂着,送到自己眼前。
她親了親陶珏修長的手指,雙眼似雲霧般迷茫。
“不要,好不好?”她低聲祈求着。
陶珏眼神愈沉,壓着她的肩膀,粗暴地吻了上去。
屋裏燃着淡淡的熏香,分明先前那碗安神的湯藥她一口沒喝,此刻竟也能覺得無比安心。
她攀着陶珏的肩膀,跟着他輾轉,跟着他搖晃,逐漸陷入,逐漸沉淪。
這晚的月色很好,一切都很好。
還是太溫柔了。
陶珏撐着腦袋,一寸一寸地撫摸過她白淨的藕臂。
終究還是舍不得。
舍不得見她傷心,舍不得見她落淚,舍不得違背她的意願幹那些事,結果這沒良心的,居然能親着親着就睡了過去。
他刮了刮她的鼻子,起身命人端了熱水進來,親自為她擦拭洗漱。
待一切忙完,他這才又重新回到榮呈因身邊,跟她裹在一個被窩裏,沉沉睡去。
許是睡得早,榮呈因夜半醒了一次。
是被噩夢驚醒的。
夢裏有清晰可見的父親,也有模糊不清的母親,更有一聲一聲告訴她父親“死有餘辜”的陶珏。
她睜着空洞的雙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陶珏,心中忽然泛起無限的悲涼。
她始終覺着,陶珏口中的“死有餘辜”,別有他意。
是父親生前也害過什麽人嗎?
怎麽就是死有餘辜了呢?
她靜靜端詳着陶珏,看他安靜的睡顏,看他犀利的眉鋒,看他緊閉的鳳眸,看他恰到好處的每一道五官。
如若不是那股陰鸷不定的性子,這樣的陶珏,應當是大晏貴女們争先恐後想要嫁與的對象吧?
天神是公平的,給了他完美的身世和容顏,卻沒給他一個完整的童年。
陶珏的母親是老東郡王唯一的正室夫人,東郡王妃。
雖說是正室夫人,卻不是最愛的那一個。老東郡王最寵愛的是一個自幼陪在他身邊長大的通房。
沒錯,連側妃都不是。
那通房給老東郡王前前後後共生了四個孩子,兩男兩女,卻只因是通房,孩子養在王府,她卻只能住在府外別院。
這通房也是個會鬧騰的,三天兩頭以着要看孩子的名義到王府去,一去便是胡作非為,鬧天鬧地。
老東郡王疼她,通府上下,沒人敢動她。
可東郡王妃也不是個好惹的,這小通房上門來鬧得一次比一次厲害,簡直是在打她的臉。終于在一次年節,趁着老東郡王進京述職,小通房又來胡鬧之際,王妃一怒之下,将她沉了塘。
老東郡王回來後,自然是悲痛不已,将東郡王妃狠狠地斥責了一頓,幽.禁了起來。
王妃出身武将世家,從來都是個烈性子。在這王府裏受了多年冷落,早就一肚子怨氣,被幽禁之後,她便決心不要東郡王好過。
于是,在一回夜黑風高之時,将府裏所有的孩子,全都喂進了毒湯藥,包括她自己的孩子,陶珏。
而她自己,也服了那碗湯藥。
幸而當時照顧陶珏的嬷嬷發現的早,才叫他撿回了一條命。
可那通房生的四個孩子,全都死了。
王妃也死了。
一夜之間寵妾生的四個孩子都沒了,老東郡王可謂是恨極了王妃,連最後的喪禮也沒給她該有的體面。
而對于府裏唯一幸存的兒子陶珏,他再沒了半分慈愛與憐憫,只剩怨恨,因為他是王妃嫡出的孩子。
這也是後來陶珏為何總是呆在京城的原因,東郡對于少時的他來說,決計算不上什麽好地方。
這段傷痛,陶珏花了大半輩子也沒能走出來,而他那陰鸷不定的性子,卻是一年比一年乖戾。
與他不同的是,老東郡王走出傷痛的日子似乎快得很,不到一年,他便又娶了兩個側妃進門。
側妃進門的快,肚子懷的也快,短短幾年,又給陶珏添了不少的庶弟庶妹。
可沒有人能威脅到陶珏的地位,他始終是東郡王府唯一的嫡子。
陶珏對這些弟弟妹妹自然是沒什麽感情。在老東郡王走後,聽說他們和他們的母親一道,都被趕出了王府,甚至送出了東郡都城永安,不知去向。
還聽說,他剛承襲王位,便将王府裏那些人用過的東西全都砸了燒了,大刀闊斧将院子全都給整改了一番。
這的确是陶珏的作風。
榮呈因定定地看着他,不覺伸手撫上他的側臉。
陶珏她是心疼的,從頭到尾都是心疼的。
可她已經失去了從前那般高傲無畏的心性,她再也無法跟個小太陽似的圍在他身邊發光發熱了。
這樣的她,還是陶珏想要的榮呈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