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皇後被人給挾持了,禦花園前在場的女眷登時嘩然。

哄鬧聲甚嚣塵上,所有人都上前圍着跑出來報信的大監,唯獨榮呈因穿過人群,一把拉住了沈時璟的手。

“我來的時候,看到崔啓了!”她着急道。

“什麽?”

本就已經十分驚恐的沈時璟面上又加了幾重錯愕。

“怎麽辦?會不會是他幹的?”

榮呈因此時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幸而此時整個禦花園,所有的人都亂做一團,着急害怕的遠不只她們二人,沒有人發現她們的異樣,也沒有人發現她們突然地失了蹤跡。

“這是要去哪?”

榮呈因被沈時璟拽着,腳下生風似的趕着路,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兩個丫鬟緊随其後。

沈時璟走到半路,突然回過頭對她們厲聲道:“你們兩個,去東宮,趕緊去東宮!”

“東宮?!”

阿芙和紅雨這兩個丫鬟腳步一頓,面面相觑。

沈時璟捉急地直跺腳,“來不及解釋了,去東宮,叫他們護好皇太孫!”

終于明白了沈時璟的囑咐,兩個丫鬟聽話地趕去東宮。

“那咱們是要去居正殿嗎?”榮呈因問她。

見兩個丫鬟已經遠去,沈時璟放下她的手,鄭重其事道:“你還想她活命嗎?”

榮呈因心頭一怔。

她還想她活命嗎?

她還想讓皇後活命嗎?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她攥着拳頭,咬牙說出這四個字。

沈時璟嚴肅道:“那就去居正殿,去求陛下讨個公道!”

“讨什麽公道?”

一道淩厲的男聲自前方來路響起,兩人皆是一震,不可置信地轉過身。

祈華殿

所有的宮人都被遣退在外,不敢輕易進去。

“你,你是誰?”

屋裏的皇後被人用匕首抵着脖子,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在打顫。

身着大監服飾的人獰笑一聲,抓着她的發髻向後,逼迫她不得不仰起頭來,露出布滿青筋的額頭和脖頸。

精致的鳳冠掉落在地,沉悶且擾人心緒,那人煩躁地踢了一腳,将它踢到了凳子邊上。

“我是誰,皇後娘娘還不清楚嗎?”

他将刀鋒沿着皇後的脖子上下磨蹭着,似乎一個不小心,尖銳的刀鋒就會陷進皮肉。

他是誰?是誰?

皇後瞪大了可怖的雙目,思緒在腦海中慌不擇路,總算揪到一絲苗頭,不可置信道:“你是,你是崔家的……”

崔啓暴怒道:“難為皇後娘娘還記得崔家!”

“崔家,是崔家……”

知道他是崔家的人,皇後仿佛失去了最後一點抵抗的意志,雙手逐漸下垂,仰面閉上了雙眼。

“這麽多年,皇後娘娘頭上的鳳冠戴地可還安穩?您每每坐在這祈華殿的時候,有沒有想起過我們崔家滿門,想起你害死的那麽多條人命?!”

崔啓雙目猩紅,拼命怒吼着。

“邊塞那麽多年,我看着他們一個一個地在我面前死去,百十口人命,皇後娘娘知道這是什麽感受嗎?”

說完,他又自顧自地笑了,“皇後娘娘一定不知道,畢竟您只是死了一個兒子,一個而已,又怎麽會知道全家死絕的感受呢?不過您別急,您馬上就能看到更多了,皇太孫,皇後娘娘您不是最在乎了嗎?那就讓娘娘親眼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好了。”

“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

兩個同樣猙獰的人扯着嗓子在嘶吼着,一聲高過一聲,聽得外頭跪了一地的宮女大監惶恐至極。

“皇後娘娘,我還有什麽可怕的呢?崔家已經沒了,就剩我一個了,我還有什麽九族可誅,還有什麽至親可流放!”崔啓的模樣越來越瘋癫,說的話也越來越咄咄逼人,“這可都是皇後娘娘您的功勞,若不是您,我怎麽敢這樣肆無忌憚地闖進來,叫你也好看看什麽是真正的天道輪回,因果報應!”

“你,你要把冶兒怎麽樣,你把冶兒怎麽了?!”

“我把他怎麽了?”崔啓陰毒地比劃着刀鋒,“我自然是要将他一刀一刀的生吞活剝,削皮挫骨,送到皇後娘娘的跟前,叫您好好地看看!”

“崔啓!”

皇後怒目圓睜,一手拼命地向後,總算攥到了他的一片衣角,拼命撕扯着,搖着頭道:“不要,不要動他,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我給你們家人償命,你不要動他!不準動他!”

崔啓悲哀地看着皇後在自己手裏垂死掙紮,忽而笑道:“您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把你送過去跟他團聚,你給我下去,好好給我們崔家的每一個人磕頭,磕頭!”

“好,好,我磕頭,我賠罪,但是你放過冶兒,求求你你放過他!”皇後絕望道,“看在我這麽多年都沒有找人殺了你的份上,求求你,放過他吧,他還只是個孩子。”

“那你當初怎麽沒想過我也是個孩子!”崔啓兇惡地捏着她下巴。

“當初是您要放過我嗎?是榮安侯不遠萬裏趕到邊塞,将我救了下來!若非如此,今日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具厲鬼!”

“憑什麽,憑什麽你死了兒子,就要我們崔家滿門陪葬,榮安侯不過是救了我一命,也要慘遭您的毒手!”

“皇後娘娘在午夜夢回,就不會感到害怕嗎?您的手上沾了這麽多無辜之人的鮮血,就不怕一朝夢醒,閻王把你送進十八層地獄嗎?!”

崔啓已經瘋地差不多了,如今他整個人都搖晃地厲害,唯手中的刀還穩穩地擱在皇後的脖子上,滲進了皮肉幾分。

一滴滴鮮血沿着皇後的脖子滑下,滲透進身上的華裳。

拼命趕來的榮呈因在殿外聽着崔啓脫口而出的真相,愣在原地。

皇帝聽了這些話,卻一點猶豫都沒有,直接帶着禦林軍沖進了殿裏。

弓箭手一進門便都将弓拉滿,全部對準了崔啓。

可他身前還拿捏着一個皇後。

所有人都不敢動彈。

皇後閉了眼,緊緊攥着崔啓的衣角不肯放。

“你把冶兒怎麽樣了?你放了他,我就叫他們放了你。”

可崔啓已經瘋了,皇後說的每一句話,在他聽來都可笑至極。

“皇後娘娘覺得我今天既然來了這裏,還打算活着出去嗎?同歸于盡吧,你和你的好孫子,還有你的好兒子,都到了地底下再見吧!”

他怒吼着将利刃又刻進了她的喉嚨幾分,越來越多的鮮血湧出,皇後痛苦地搖着頭,卻始終揪着他的衣角不放。

而她的另一只手,緩緩地伸向前,好似要抓住什麽。

看懂了她示意的皇帝絕望地別過頭,發出命令——

“放箭!”

殿外的榮呈因聽到這句話,腿一軟,吓得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就連沈時璟也震驚地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随之而來的是各種紛繁雜亂的聲音,破碎的,痛苦的,絕望的,全部混雜在一起,交織成春日最撕心裂肺的紅。

血紅。

那日的祈華殿猶如浸泡在血水中,年邁的皇帝用雙臂緊緊抱着與他風霜雨雪三十餘載的妻子,痛哭流涕。

禦林軍訓練有素,皇後只是肩膀中了一箭,本可醫治,可惜,崔啓在倒下的最後一刻,還不忘割裂她的喉嚨。

脖子裏湧出的血比肩膀的還多。

太醫也是束手無策。

皇後吊着最後一口氣,握緊了皇帝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她無法聚焦的目光越過皇帝,望着他身後,終于流露出最後一絲欣慰,閉了眼。

皇帝怔怔回頭,陶珏正抱着陶冶站在那裏。

阿芙和紅雨趕到東宮的時候已經晚了。

據東宮裏的人說,是東郡王突然闖了進來,打翻了皇長孫平日裏常喝的一盅養身藥湯,這才沒釀成大禍。

“崔啓只是一個人,他自己也明白,沒有人願意舍命為他去做這些必死之事,而他既然要親自殺了皇後,就只能在另一方面對皇長孫下手,所以他選擇了下毒。”

東宮偏殿裏,榮呈因木讷地坐在床上,一點一點地分析着這樁快到不可思議的刺殺。

“可他明明是個逃犯,他是怎麽逃出的大牢,又是怎麽進的宮?他是怎麽能夠扮成大監,又是怎麽那麽快就能找到祈華殿的?”

“這不是你該考慮的事情。”

陶珏端了安神的湯藥來,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

榮呈因不喝,別開腦袋問他,“那我該考慮什麽?”

陶珏眼睛看向那碗黑乎乎的湯藥,道:“你父親的死已經解決了,你如今該考慮的,是日後。”

榮呈因氣極反笑,在她看來,今日的種種不過荒唐二字可以概括。

崔啓的進宮行刺是荒唐,皇後突如其來的死訊是荒唐,而最荒唐的,不過兩人臨死前對話中輕描淡寫帶過的關于她父親的死因。

父親受崔姨娘之托,去邊塞救回了崔家最後的血脈崔啓,也間接地得罪了皇後。

而有崔姨娘和崔啓這樣的人在父親身邊,那他必然也會知道皇後為了給自己兒子報仇,究竟都做過哪些事。

父親的存在,對于皇後來說,就像個不知何時便會爆.燃的火.藥。

已經親身經歷過一次爆.炸的皇後,又怎會允許這種事情再次發生。

所以她選擇殺了父親。

她苦苦追尋許久的真相,有朝一日,竟然就這樣開膛破肚般呈現在了她的面前,而她的仇人,竟也死在剎那之間。

速度之快,令人始料不及,荒唐又可笑。

對于皇後而言,她這輩子做的最大的一件錯事,恐怕就是未将崔啓趕盡殺絕。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榮呈因恍恍惚惚地想着,終于緩緩擡頭看向陶珏。

看着他堅毅的側臉,這幾日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

陶珏向來都是阻止自己接近崔啓的,甚至于當初為了讓她可以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裏,還在她買的糕點中動了手腳,下了瀉藥。

知道她與崔啓有了聯系之後,又是趕緊把他的書坊給端了,将他送進了牢裏,不叫她有半點接近他的可能。

難道他是因為早就知道了這些,才百般阻撓的嗎?

榮呈因突然有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陶珏既然可以把崔啓送進牢裏,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把他從牢裏放出來呢?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前面瀉藥真的不是為了惡作劇,就是想要讓她吃了,走不動道,不好聯系崔啓!

關于爹爹的死因,已經解釋清楚了,但是接下來還有另一個大轉折,我在前面已經暗示過很多次了,大家可以猜一猜呀!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