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五
在經過漫長而又煎熬的七天過後,司徒聲臉色總算好了起來,林瑟瑟也終于熬過黑暗,重見光明。
昨日剛下過小雨,空氣中彌漫着槐花的淡淡香氣,石頭鋪的地面微微濕滑,她捧着他慢火細熬的糖水,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曬着太陽。
正惬意之時,嬴非非卻哭着跑了進來,見她裙角似有血跡,驚得林瑟瑟臉色一白:“你這是怎麽了?”
嬴非非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說出來的話也是颠三倒四:“陸想,公主騎馬,馬頭……”
見她說不到重點,林瑟瑟忍不住打斷:“這血是你的?”
嬴非非搖了搖頭,抽泣到唇瓣顫個不停:“不,不是。”
雖然聽不懂她的意思,但在确定那血跡不是她的之後,林瑟瑟稍微松了口氣:“別急,坐下慢慢說。”
許是過了片刻,嬴非非心情略微平靜了些,她才将事情的經過搞了清楚。
這件事情還要從燕成帝身上說起。
燕成帝看在司徒聲以命相付,救活林瑟瑟的份上,不光沒有跟司徒岚計較那日認親宴的事情,還下旨百年之內,燕國不與晉國交戰。
燕國是六國之中最強盛的國家,有了燕國撐腰,其他四國自然不敢再渾水摸魚,趁着晉國千瘡百孔時開戰。
他們如今非但不敢亂來,還要千方百計的讨好司徒岚,意圖與之聯姻。
剛好司徒岚誕辰将至,他們便将各自國家的公主,以賀壽的名義送來了晉國。
聯姻這件事情,司徒岚并不感興趣,所以各國公主就被推給了陸想。
但陸想要陪嬴非非,便将此事又推托給了自己的手下,讓他們帶着那些公主在晉國各處游玩。
原本等熬過司徒岚的生辰就可以了,誰料那些公主見不到司徒岚,便開始想着辦法的作妖。
就在不久之前,丫鬟攙着嬴非非去逛胭脂鋪,正好撞見魏國公主在京城街道上策馬狂奔。
魏國公主倒是玩的開心了,路上的行人百姓都吓得不輕,嬴非非想要上前阻止,卻差點被馬蹄子踩在腳下。
等陸想趕到現場之後,嬴非非本以為他會嚴懲魏國公主,誰料他一句重話沒說,只是砍了那匹馬的腦袋,将所有過錯都推到了那匹馬身上。
嬴非非身上的血,便是那匹馬的。
說到最後,嬴非非忍不住又掉起了眼淚:“我不想嫁給他了,我要帶着孩子離開這裏。”
這種事情放在誰身上,誰都要生氣,更何況嬴非非現在還是孕婦,情緒比常人更為敏。感。
林瑟瑟心裏也帶着氣,就算是魏國公主又能如何,身份再高貴,也不是随意踐踏旁人性命的理由。
那陸想的所作所為更是讓人惱火,管那是魏國公主還是天王老子,嬴非非肚子裏可還懷着他的血脈!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在陸想被貼上‘渣男’的标簽後,身在皇宮的司徒聲,也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被陸想連坐成了‘一丘之貉’。
近兩日司徒岚心疾常常發作,司徒聲為了減輕司徒岚的負擔,陪林瑟瑟用過午膳就會趕到皇宮裏,幫司徒岚批閱奏疏。
如今晉國正是元氣大傷,百廢待興之時,政事繁冗忙碌,待他批完奏疏,天色已經黑透了。
司徒聲快馬加鞭趕回陸府,在陸府湯泉中沐浴過後,洗去了一身疲乏倦意,擦淨鬓間水霧,便回了寝室。
他不知自己何時能歸,一早便讓歲水給林瑟瑟捎了口信,讓她用過晚膳後先睡。
他動作輕緩的推開房門,習慣性的躺在榻邊,想要伸手将她擁入懷中,可預想之中的溫香軟玉不在,有的只是空蕩蕩滲着涼意的被褥。
歲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爺,小姐說她今日宿在景寧公主房裏,晚上不回來住了。”
這還是林瑟瑟第一次宿在嬴非非房裏。
她睡覺不怎麽老實,有時打滾、踹被子都是常事,她怕自己踢到嬴非非的肚子,便是有再多的私房話要說,到了夜裏也會老老實實的回來睡。
說是如此說,她要留在嬴非非那裏,必定是有她的理由,他總不能日日将她捆在身邊,哪裏也不讓她去。
司徒聲淡淡應了一聲,轉個身便阖上了眼。
門外的歲山并未離去,猶豫片刻後,忍不住提醒道:“爺,我看小姐今日的心情不怎麽好。”
他微阖的雙眸,倏地睜開:“怎麽回事?”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歲山又怎麽能摸得清楚林瑟瑟為什麽突然生氣,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硬着頭皮答道:“女子生氣,大多是因為男人不會說話辦事。”
這話是花樓裏的妓子告訴他的,不管是不是這麽個理,反正那些女子都是這樣說的。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只着單衣的司徒聲倚在門沿上,骨節修長的手指叩着碎玉煙杆,點燃了煙鬥裏的煙草:“此話怎講?”
他只要一點煙草,便證明他此刻的心情不太好。
歲山可不想在惹一個獨守空房的男人,他磕磕巴巴道:“爺仔細想一想,您最近可曾對小姐說過‘我不會’‘随你便’‘胡說八道’這樣的話?”
司徒聲正要否定,耳邊卻倏忽響起她前兩日和他的對話。
——你晚上想吃京城南巷的雲吞面嗎?
——随你便,我都行。
他挑了挑眉,漫不經心的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說過。”
對于飲食這方面,他一向不怎麽在意,從前在軍營裏沒有糧草時,都是吃野菜樹皮,喝麥糠清粥,總之能吃飽肚子就行。
他沒有那麽多忌口和講究,她喜歡吃什麽,他就跟着吃什麽,他跟她說‘随你便’,難道有什麽不對之處?
歲山一聽這話,連忙道:“當然不對,這話聽起來太過敷衍,敷衍就代表愛在消失,會讓人很沒有安全感。”
“爺試一試,把随你便改成‘聽你的’,把我不會改成‘我可以學’,把胡說八道改成‘你這個想法很不錯’。”
“現在我就是小姐。”歲山清了清嗓子,親自演示道:“哥哥,我們去吃雲吞吧?”
司徒聲被這聲嬌軟的‘哥哥’激的指尖一顫,碎玉煙鬥裏的煙草盡數灑落在了地上:“随……聽你的。”
歲山露出一副贊賞的神情,接着道:“哥哥會不會做雲吞?”
他猶豫一下:“我可以學。”
歲山想了想,又道:“要是有一天,都是男人相夫教子便好了。”
司徒聲微微颔首:“你這個想法很不錯。”
話音落下,歲山便已經從角色中抽離,他娃娃臉上帶笑:“這便是語言的力量,換一種說辭,小姐便會感覺到爺對她的重視。不過說這話時,爺的臉上要是再帶些笑容就更好了。”
兵者,詭道也。
歲山到底是比他接觸過的女人多,取人之長補己之短,方能相得益彰。
他又孜孜不倦的請教了歲山一些問題,歲山對答如流,他也如茅塞頓開。
待歲山離去之時,他眸色溫善道:“若我沒記錯,再過幾日,便是你的二十二歲生辰?”
歲山一愣:“是。”
“家裏的規矩,暗衛到四十歲恢複自由身,我向來賞罰分明,你這幾個月立下不少功勞,待你生辰過後,便去皇宮找我兄長要蠱鈴。”
說罷,司徒聲便轉身離去,倒是歲山傻站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
蠱鈴可以控制他們體內的連心蠱子蠱,若是将蠱鈴還給他,便相當于提前放他恢複自由身。
從此他便可以為自己而活,再也不用藏在隐秘的角落裏随時待命。
歲山臉上,落下兩行斷斷續續的淚珠,他哽噎着跪了下去,對着司徒聲離去的方向叩了兩個頭。
林瑟瑟在嬴非非的院子裏,整整待了三日之久,這期間院門緊閉,兩人足不出戶,也不知在院子裏籌謀些什麽。
正當司徒聲準備撬門硬闖時,那院門終于打開了。
這并不是林瑟瑟第一次穿紅衣,今日卻驚豔的令他久久回不過神來。
她額間一點金色花钿,如墨青絲绾作流雲髻,櫻紅的唇瓣上,塗着紅梨色口脂,瓷白的貝齒輕輕咬住唇瓣,勾的人心中作癢。
她大多時候都着綠裙,瞧着溫婉端莊,略帶嬌俏,哪像今日這般打扮,妩媚的似是山澗妖精。
林瑟瑟像是沒瞧見他,牽着身旁的嬴非非,頭也不回的出了陸府。
陸想早已經在府外等候,今日是晉國貴胄之間,一年舉辦一次的鳴蜩詩宴。
嬴非非喜歡湊熱鬧,提前半個月就和陸想約好了一同前去鳴蜩詩宴,原本因為魏國公主縱馬之事,她氣的不願再見陸想。
但林瑟瑟也要去,她便改變了主意。
嬴非非今日也是盛裝打扮,她換上一身緞素雪绡裙,梳着溫婉的流月髻,鬓間斜插一支流蘇步搖,褪去了稚嫩的外表,與之前大相徑庭,仿佛變了個人似的。
陸想從未見過這樣的嬴非非,在他眼裏,她似乎從來都是個沒長大的小姑娘。
許是呆愣了片刻,等回過神來,兩人卻已經坐上馬車遠去了。
往年的鳴蜩詩宴,都在城外郊野處籌辦,今年臨時改了地方,改到了皇宮的禦花園裏。
聽聞新帝也要參與其中,那四國公主們紛紛不請自來,一時間沉寂已久的皇宮裏,卻是充滿了女子們的歡聲笑語。
說是詩宴,實則是适齡青年們的相親宴,許是司徒岚誕辰将至,皇宮城牆挂滿火紅的燈籠,四處張貼大紅喜字,搞得像是他要洞房花燭似的。
林瑟瑟在心底吐槽了一下司徒岚的審美,随着宮女的引路和嬴非非一同落了座。
鳴蜩詩宴向來是男女混坐,而非是固定的男女眷分開落座,且詩宴過程中,可随時走動換座,并未有硬性規定。
今日的林瑟瑟和嬴非非兩人,梳的都是未婚女子的發髻,兩人容貌皆是上等,尤其是林瑟瑟更為甚之。
朝廷官員在保和殿死的死、傷的傷,留存下來的也都被大換血,那些沒見過她們的貴胄公子,被兩人迷得眼睛都移不開了。
有些膽子大的,便故意落座在兩人身旁,絞盡腦汁的與她們吟詩搭讪。
林瑟瑟的目标,是尚書家文武雙全的嫡子宋瀾,她不過稍稍引了兩句,宋瀾便被她吸引了過來。
宋瀾相貌堂堂,談吐幽默風趣,起初嬴非非還有些不好意思,見宋瀾言笑晏晏,她漸漸也放下了顧忌,與之說笑起來。
林瑟瑟本就是起個暖場的作用,但宋瀾比她想象中更會說話,無需她多作引導,宋瀾就像是自來熟一般,從詩詞歌賦說到了馬術弓箭。
她時不時穿插兩句也就夠了。
當司徒聲和陸想趕到禦花園時,宋瀾已經給她們留下了名帖,并邀約她們參加宋府舉辦的蹴球比賽。
望着林瑟瑟未婚少女的發髻,以及手裏的名帖,司徒聲不疾不徐的眯起眼眸,眸中迸發出一絲掩不住的殺氣。
她膽子真是越發的大了。
林瑟瑟自然看到了他陰鸷的眸光,她擡起手中的名帖晃了晃,從容不迫的朝他露齒一笑,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成果。
下一瞬,那張名帖便被他奪了過去,在寬大的掌間化作一團齑粉。
林瑟瑟并不在意名帖如何,她狀似無意的看向嬴非非:“我覺得這宋瀾還不錯,言談舉止皆是君子所為,又是尚書家的嫡子,你覺得如何?”
嬴非非知道陸想在看她,她有些不安的垂下頭,聽到林瑟瑟的問話,像是想起了什麽,将名帖攥緊了幾分:“宋公子儀表堂堂,文武雙全,乃是人中龍鳳。”
這一句‘人中龍鳳’,像是踩到了陸想的尾巴,刺的他三兩步上前,将她手中的名帖撕成了碎片:“你說你想來詩宴,便是為了招蜂引蝶?”
嬴非非也被惹惱了:“你說誰招蜂引蝶?”
陸想揚起手中的碎紙,額間青筋緊繃:“你已是我的婦人,卻梳着未婚女子的發髻,還與尚書之子說說笑笑,你這樣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