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六

雷鳴大作,狂風襲雲。

林瑟瑟神色恍惚的看着天邊卷起的滾滾烏雲,良久,終是在混沌落葉中回過神來。

她的三世劫,結束了。

這趟歷劫算不得成功,大概天帝很快就會命天兵來抓她,畢竟她又壞了文昌帝君的一世情劫。

都說事不過三,想來就算司命神君能原諒她,天帝也是不會給她破壞他第三次歷劫的機會了。

都說人性貪婪,林瑟瑟在人間時,也是這樣認為的。

他眼裏沒有她時,她便想着,若有一日,他能多看她一眼便好了。

他眼裏有了她,她便開始盼着,希望在他心裏,也能有她一襲之地。

後來,他心裏眼裏滿都是她,她又想要一個名分,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

可越接近幸福時,她便越惶恐,總覺得這快活的日子,過一日便少一日。

人生不過短短幾十年,他們兩人又少了那個‘幾’字,偏只剩一個十年。

在臨終前,他帶她乘船去了杏花島,夜裏星空舒朗,窗外細雨輕斜,濤聲陣陣,掩住她的啜泣低吟。

黎明之前,他們抵達了杏花島。

春雨過後,空氣中彌漫淡淡的海風氣息,鹹的,還有點涼。

他們坐在海礁石上,她依偎在他身前,看着海浪輕拍岸上岩石,聽他回憶過去發生的一樁樁舊事。

她掀翻了他的飯桌,拿着一根試毒的銀針,指着豆沙包說有毒。

她給他送了他入宮之後,吃下的第一碗浮元子,雖然是驢鞭餡的。

她把下了藥的酒換到他手裏,害得他在冷水裏整整泡了三夜。

……

細細數來,她卻是忍不住打斷他:“你怎麽都不記我的好?”

“我當初為你勇闖淨身房,偷回你的寶貝,讓你能認祖歸宗,這應該算是大功一件!”

他笑的前仰後合,她問他為什麽笑,他便成了啞巴,怎麽都不解釋一句了。

東方欲曉,黎明将至。

細細光屑揮灑在水面上,蕩起波光粼粼,她看着他的眼睛,輕聲道:“哥哥,你還從未說過愛我。”

“我說過。”

“我怎麽不記得?”

“你睡着了。”

倦意襲來,她的眼眸微阖,低聲喃喃道:“我沒聽見,那怎麽能作數,你若不願說就算了,我又不會勉強你……”

他打斷她的碎碎念,在她額間印下輕輕一吻:“阿眠,我愛你。”

“有多愛?”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她帶着滿足的笑容,死在了他的懷裏。

死的那一日,她鬓間依舊烏黑,而他,像初見那天一般,容顏如畫,風光霁月。

十年之間,什麽都沒有變過,他們未曾有過七年之癢,更無需經歷色衰愛弛,一切都定格在最美好的時候。

現在想想,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所有,原來她并不貪婪。

有他的這十年,已然足矣。

林瑟瑟有些倦意,她在察覺到自己大限将至之後,便總也舍不得睡覺,夜裏若不是與他抵死纏綿,就是睜着眼睛,看着他的睡顏到天明。

她希望老天留給她的時間能長一點,再長一點,但時間卻不會為她停留半刻。

如今,她也沒有別的願望,只盼着天帝能來的晚一些,最好能等她睡醒再來抓她。

這一覺,林瑟瑟足足睡了三日。

沒等來天兵天将,倒是将歷劫歸來的司命神君等了來。

當她問起他為何也下凡歷劫時,他拎着手裏的酒葫蘆,倚在杏花樹下,揚起頸子咕咚咕咚的喝了兩口酒:“說來話長。”

林瑟瑟看着他泛紅的臉頰,神色狐疑:“你是喝多了酒,又從瑤池邊掉下去了吧?”

瑤池乃轉世之地,凡是歷劫,亦或是被貶人間的神仙,皆是從瑤池跳下,而那瑤池就建在司命神君的玉清殿裏。

他身為掌管人間命格的神君,按理來說,過個兩三萬年的,總要下凡歷劫一次,提升一下自己的修為。

但自她有印象以來,他便從未主動下凡歷過一次劫。

他每次歷劫,都是因為喝醉了酒,打盹翻身時,不小心從瑤池邊滾了下去。

司命神君瞥了她一眼:“瞎說什麽。是那鬼界的魔頭大鬧天庭,我手執昆侖筆,與之大戰三百回合。為救蒼生,我仙力耗盡,抱着同歸于盡的想法,與他一同掉進了瑤池裏。”

鬼界魔頭來天庭大鬧是真,他手執昆侖筆也是真。

只不過,他不是因為與那魔頭大戰而掉下瑤池,而是在大戰中被魔頭用芭蕉扇給扇進去的。

為了不掉進瑤池,他下意識的抓住了魔頭的衣襟,誰料魔頭那麽不禁抓,竟然沒站穩腿腳,和他一起掉了進去。

其實這事,倒不算太丢人。

反正掉進瑤池裏的神仙,也不止他一個。

不過她又不知道此事的原委,他何必将事實講出來,平白給自己添上一道笑柄。

司命神君說起謊來,氣都不多喘一下,仿佛事實就是如此,倒也不愧是能寫出狗血淋頭話本子的人。

林瑟瑟知道鬼界的那個魔頭,聽說是個天生邪物,早年以修仙者的元神為食,禍害的修仙界生靈塗地。

數十萬年前,魔頭被文昌帝君親手封印在鬼界虛清之境,許是因為文昌帝君下凡歷劫,魔頭便趁此機會沖破了封印。

“你的意思是,那魔頭也在人間轉世了?”

司命神君颔首:“魔頭就是魔頭,轉生之後,也依舊不改邪性。”

林瑟瑟挑起眉梢:“說起來,你轉世到哪裏去了?”

歷劫的神仙要經歷磨難苦厄,而那些神仙下凡轉世的命格,皆是由司命神君操筆。

她太了解司命神君,他時常偷懶,大多時候都是将他們的命格,直接套進寫好的話本子裏。

他一共就寫了百八十個話本子,根據神仙們歷劫需要的難易度,每隔一段時間,随機替換瑤池轉世的話本子。

要是她沒猜錯,他怕是也轉世進他自己寫的話本子裏了。

司命神君笑容微哂:“有功夫問我這些無用的,倒不如擔心一下你自己。”

這是他慣用的把戲,倘若說到自己不願提起的事情,便要生硬的轉移話題,戳一戳旁人的痛處。

林瑟瑟見他不願多說,便順着他的話頭道:“說來也怪,我都回來三日了,天帝還沒有來找我。”

她記得上一次破壞文昌帝君歷劫,天帝直接命天兵将她綁在太清聖境的鞭神柱上。

若不是有司命神君幫忙求情,天帝差點就把她扔進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裏,燒成一捧灰燼了。

倒也不怪天帝小題大做,文昌帝君掌六界生殺予奪,衡天地陰陽五行,若無文昌帝君,天地之間必将大亂。

他每一次歷劫修行,為的皆是天下蒼生,若因她一人私心毀之殆盡,天帝又怎能不怒。

所以當她下定決心,和他在一起的那一日,她便已經料到重回天庭之後,天帝會如何處置她。

她想了,無非是将她投入六道輪回,世世代代凄涼悲苦。

再嚴重一些,最多就是形神俱滅,魂飛魄散。

反正她活到十萬歲時,也會被天雷劈死,不過是将這慘死的結局,提前七萬年罷了。

“這你就問對人了。”

司命神君仰頭灌了一口酒,将手中的酒葫蘆挂在腰間:“托了那魔頭的福,文昌帝君一回來,天帝便去了九霄雲庭,聽說天帝還沒出來,想來正在與帝君商議如何處置那魔頭的事。”

一聽這話,林瑟瑟便轉了個身,掖了掖自己的衣角,倚在杏花樹上,準備繼續補覺。

那魔頭很是難搞,想必天帝得忙活個幾天,她趁這功夫,還能再睡些日子。

“你倒是心大,這都能睡得着。”

司命神君嗤笑一聲:“天帝叫你下凡贖罪,你瞧瞧你自己都幹了什麽好事?你和帝君在人間的事情,如今整個天界都傳開了。”

文昌帝君作為天庭上,所有仙子們的暗戀對象,他們在人間的事情傳來,就意味着林瑟瑟成了所有女人的公敵。

只要她敢踏出自己的杏花林半步,光是那些女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活活淹死。

“你也不要這樣自暴自棄,聽我一句勸,你現在就去九霄雲庭外守着。”

“待天帝離開時,帝君必會相送,你便撲到帝君腳下,打一打感情牌,哭上兩嗓子。他念在人間十年的情分上,怎麽也不會看着你被天帝處置。”

司命神君越說越上勁,林瑟瑟卻興致缺缺,似乎左耳朵進,右耳朵就出。

想也知道,此刻的九霄雲庭外,必定圍滿了仙子,她寧願魂飛魄散,也絕對幹不出這樣丢人的事情。

她阖上眼眸,下了逐客令:“我困了。”

司命神君不緊不慢的擡起手指,揮落肩頭的杏花瓣:“你現在這樣硬氣,只盼你在油鍋裏兩面炸至金黃時,也能堅守住此刻的骨氣。”

林瑟瑟的肩膀動了動:“你什麽意思?”

“天帝準備将你扔到冥間去,按照十八層地獄的順序,你要先拔舌,再剪掉十根手指,而後放到蒸籠裏蒸熟後,綁在燒紅的銅柱上……”

她倏忽站了起來:“我突然覺得精神百倍,時間不等人,那咱們現在就去九霄雲庭吧!”

望着她奪步遠去的背影,司命神君笑着搖了搖頭。

不出意料,那九霄雲庭外,被仙子們堵得水洩不通,她們踮起腳探着頭,不時的朝裏張望着。

但除了一片霧蒙蒙的白氣之外,什麽都看不清楚——那是文昌帝君設下的結界。

說起來,這還是林瑟瑟落地成仙後,第一次回來此地。

來之前,她氣勢洶洶,仿佛将自己的臉皮置之身外,只要能別被扔進無間地獄受罰就好。

踏入此地後,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杏花仙來了”,仙子們的視線皆投到她身上來,讓她一下成了衆矢之的。

感受到那些帶着嫌惡的眼神,林瑟瑟垂下了眼眸。

受文昌帝君數萬年耳濡目染,她成仙後與人為善,許是因為大家都愛慕文昌帝君,有了共同喜歡的人,她們相處的還算和睦歡喜。

所有仙子都做夢與文昌帝君能有一夜邂逅,但誰也不敢把夢變為現實,去亵渎那高高在上的神祗。

哪怕那人間的司徒聲,只是文昌帝君的一縷神識轉世,林瑟瑟将其占為己有,也足以讓她們妒恨瘋狂。

林瑟瑟甚至不用擡頭,便知道在人群中唾棄她的,有不少她熟悉的面孔。

若是放在以前,她怕是要羞愧難耐,無以自容到恨不得鑽進地縫裏。

但經歷過三世劫難,她早已經不是原來性格溫軟的杏花仙了。

她連魂飛魄散都不怕,又怎麽會在意這些人對她的看法?

林瑟瑟一言不發的守在外圍,只等着天帝出來。

一道青光閃過,眼前的白霧褪去,原本落在她身上的視線,一股腦都轉移到了雲庭之外。

“出來了,文昌帝君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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