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褚以恒在日暮街買了蘇卿妤愛吃的紅豆糕,他沒讓其他人跟着,獨自一人回了王府。

離王府約莫還有十幾步路途,他就見蘇卿妤已梳妝齊整,站在門口等他。

“阿牛!”

蘇卿妤朝褚以恒招了招手,又探着頭看他。

這幾日她不僅怕冷,連眼睛也開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是你嗎?阿牛?”

褚以恒趕忙上前将蘇卿妤擁在懷裏。

日暮街上還有不少的人,蘇卿妤臉色微紅,在他懷裏道:“阿牛,你先将我放開。”

褚以恒揉着她的頭發,道:“你是我的,為什麽要放開。”

蘇卿妤甜甜一笑,又故意佯怒道:“這頭發是柳葉給我梳了好久的,你不要給我弄亂了。”

褚以恒捧起蘇卿妤的臉仔細端詳。

今天他的妤兒不僅梳了好看的頭發,還着了妝,整個人看起來一點病态也沒有。

蘇卿妤道:“阿牛,你喜歡我這樣嗎?我這樣好不好看?”

蘇卿妤過去在畫船山時,從來都是素面朝天,可就算是那般樸素,褚以恒都覺着她美的不可方物。

今日蘇卿妤着了妝,與從前的溫婉清麗相比,更多了幾分明豔嬌媚。

他道:“我的妤兒是最好看的。”

蘇卿妤低頭嬌羞一笑,道:“那阿牛要記得我最美的模樣,永遠都不能忘記。”

她拉着褚以恒歡喜雀躍進了王府,褚以恒見蘇卿妤淨是憧憬,心內愧疚更甚。

“妤兒,”褚以恒道:“我有事情要與你商量。”

“阿牛,”蘇卿妤指着王府正院旁一間小屋子,道:“你先與我來這處,旁的事情一會兒再說。”

蘇卿妤這幾日能下地了,閑來無事帶着飛虎玩耍時,偶然發現了這間十分雅致幽靜的小屋子。

她見這屋子外種着翠竹,每到夕陽時分,便有昏黃竹影映在窗棂紙上,于是給它取了個十分應景的名字:

‘竹搖清影’

褚以恒道:“‘竹搖清影罩幽窗,兩兩時禽噪夕陽’。”

蘇卿妤期待的看着褚以恒,道:“這詩是過去你教過我的,我如今用的還好?”

褚以恒刮了一下蘇卿妤白皙高挺的鼻梁,道:“甚好。”

蘇卿妤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神神秘秘将門上的鎖打開:“還有更好的。”

褚以恒有些好奇蘇卿妤将這間屋子改成了何種樣子。

這間屋子自王府建好以後便一直空着,有好幾次管家都提議用來堆些雜物,可他見這處景致甚佳,便一直不舍得。

蘇卿妤将門推開,褚以恒見這處已被蘇卿妤布置的十分雅致,在房屋的正中間,還放着一個碧玉的蓮花臺。

蘇卿妤踮着腳将一塊布條蒙在褚以恒眼睛上,道:

“阿牛,我不給你取下來,你就不許自己取。”

大致過了半柱香,蘇卿妤将布條取了下來。

褚以恒看着眼前一襲輕柔白紗的美人,只覺九天神女降世。

蘇卿妤噙着淡淡笑意,白皙雙腳踏在碧玉蓮花臺上,水袖翩翩舞動,身姿輕靈搖曳,恍若不惹塵埃的谪仙人。

這一曲‘蓮池游仙舞’褚以恒過去也在宮中看過。

但宮中舞姬跳的再美,也不比蘇卿妤絕世傾城的容顏和那似就要飄飄化仙的凄美之感。

蘇卿妤一曲舞畢,站在蓮臺上咬着唇緊張看褚以恒反應。

她過去在畫船山,也時常跳舞給褚以恒來看,但這次的舞,她拖着病體勉強跳完,也不知褚以恒會不會喜歡。

褚以恒沖過去将蘇卿妤橫抱起來揉進懷裏,他道:“妤兒,我對不起你!”

“不要這樣說,阿牛。”蘇卿妤道:“你再跟我來,我還有驚喜要給你。”

“妤兒,我”

“你先跟我來嘛。”蘇卿妤打斷道。

蘇卿妤将褚以恒帶到‘慈音軒’,這是褚以恒專程為了祭拜母妃所建的屋所。

褚以恒一見內裏的布置瞬時愣住了。

屋內是一盞連着一盞的長明燈。

每盞燈下都寫着經文,以及逝者的生辰八字和名諱。

這些經文每一份都不同,卻均是祈禱逝者早升仙界,莫墜入悲憫之境的祈文。

褚以恒顫抖着聲音道:“這是為我母妃準備的?”

“這幾日我在房裏有些悶,就找了點兒事情來做,”蘇卿妤小心翼翼道:“阿牛,這樣布置你可喜歡?”

褚以恒道:“喜歡,我很喜歡。”

這幾日他忙着做進山前的準備,沒怎麽陪蘇卿妤,沒成想蘇卿妤竟然這般有心。

怪不得他夜裏回來時,總見蘇卿妤的手髒髒的,問她怎麽了,她總說是自己和飛虎玩耍時不注意弄髒的。

萬裏峰私下與他說過,蘇卿妤的身子及其虛弱,這幾天看着大好,全都是拿藥吊着的原由。

蘇卿妤的指甲還沒有長好,手指上仍然纏着厚厚的紗布,有時候想試着拿一下筷子,兩只手都疼的不行。

這些經文上的字,褚以恒不敢想蘇卿妤是怎樣将它們寫的這般清秀隽永,工整幹淨。

他道:“你怎還有力氣做這些。”

蘇卿妤見褚以恒喜歡,這幾日偷偷準備就沒白費,她道:“有力氣,阿牛你喜歡,我就有的是力氣。”

她說着,又着急忙慌将一旁的包袱打開。

褚以恒将她的手輕輕握住,道:“我先與你說一件事。”

蘇卿妤打開包袱的手一頓,道:“好,你說吧。”

褚以恒鄭重後退幾步,一掀衣袍跪在了蘇卿妤跟前。

蘇卿妤手中包袱猛然落地,她怔怔的愣了一瞬時,而後也趕緊跪了下來。

她道:“我不過是商賈之女,而你是毅王殿下,怎能跪我!”

褚以恒扶蘇卿妤起來,而後又自己跪在。

如今他并不是什麽殿下,只是一個夫君罷了。

他顫抖着道:“金笛關有難,我……不得不立刻趕去!”

褚以恒繼續道:“你是我的妻子,一個男人在自己妻子最艱難之時抛棄了她,不僅将她一人留在病榻之上,更無法兌現答應過她的諾言,即便我如此混賬,卻還卑鄙的想求得你的諒解,願你別将我忘了。”

蘇卿妤淚如珠簾,她拿過一旁的包袱,将它打開。

褚以恒一看,只見內裏整齊地疊着七八件他素日穿的裏衣,和一包油紙。

蘇卿妤打開油紙,迎面撲來陣陣香味。

褚以恒拿起一個雜糧餅嚼着吃起來,這餅子還是溫熱的,應是蘇卿妤才做不久。

蘇卿妤見褚以恒大口大口吃的頗香,用袖角輕輕給他擦了擦嘴邊的碎屑。

過去在畫船山,褚以恒便最愛吃她做的餅子,直到這幾日她去王府後廚看了才知道,原來自己過去做的餅子并不好吃。

蘇卿妤道:“我方才趕着你回來之前做了些,做的不多,你帶在路上省着點兒吃。”

她說着,又将幾件裏衣重新疊了疊,一件件的鋪好,這幾件衣服是她在畫船山時為褚以恒做的,她叮囑道:“這些衣服雖說你最愛穿,但畢竟棉的東西愛招蟲子又愛潮,你在外打仗身體最要緊,若這些衣服壞了就不要穿了,記住了嗎?”

褚以恒依舊低着頭不歇氣的吃餅子。

蘇卿妤見褚以恒一張接着一張吃,心裏難受的很,她捧起褚以恒的臉,強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褚以恒嚼煎餅的動作突然頓住,他将滿口的餅子囫囵吞下,他看了這包袱才明白,方才蘇卿妤在王府門口等他,就知道他要走了。

蘇卿妤貼着褚以恒的額頭,對他道:“你還記不記得熠華珠寶鋪的程似錦程公子?”

褚以恒不知蘇卿妤為何突然說起程似錦來,他道:“記得,程似錦得了肺痨病,蘇順還想将你六姐嫁給他。”

蘇卿妤窩進褚以恒懷裏。

蘇順今日帶着煙花來看她時,對她講了程似錦的事情。

程似錦前幾日去了,是在熠華珠寶鋪曬太陽時突然急症發作,不到一炷香就走了。

大夫趕來的時候還惋惜了一陣子,說如果當時有會醫術的人在場,程似錦不至于一點希望都沒有。

蘇卿妤感慨道:“我當時在老虎洞,就像程似錦一般無助,不過我的運氣比他好,有神仙哥哥趕來救我,才不至于被老虎咬死,是你讓我撿了這些時日來活,我很知足的,真的沒有什麽遺憾。”

褚以恒的心瞬時被利刀劃過,這本就是自己欠蘇卿妤,欠他老師的。

蘇卿妤從袖內拿出木雕像,這是她和褚以恒緣分的開始。

她擡頭望着屋頂的一角天窗,窗外有一顆好大好大的樹,那棵樹和她九歲那年在狀元廟見到的樹一模一樣,她就是在那一棵樹下,撿到了褚以恒遺失的木雕像。

她握着木雕像,道:“阿牛,後面的路就讓它陪着我走。”

蘇卿妤說完,褚以恒沉默瞬時,啞着嗓子道:“我對不起你,都是我對不起你。”

“沒有誰對不起誰,”蘇卿妤道:“這是我自己選的。”

她選擇了褚以恒,也就是選擇了一個軍人。

她的丈夫是毅王殿下,更是衆将士崇拜的大英雄,一個王該做什麽,一個軍人又該做什麽,她比誰都清楚。

蘇卿妤道:“‘但使龍城飛将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你過去教的這句話,我如今才懂是何意思。”

她雖為一介女子,但也知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

何事是輕,何事為重,何事将急,何事可緩,她懂。

蘇卿妤道:“若你今日為了我而辜負大玮百姓,那我才是真的死也不能瞑目。”

褚以恒聞言,将蘇卿妤埋進自己的胸膛,他恨不得将蘇卿妤同自己融合在一處,永遠都不會分開。

他終究将她一個人丢下了。

小時候是,長大了也是。

蘇卿妤雙手狠抓住褚以恒的胳膊,一口咬在他胸膛之上。

這口又狠又重,瞬時沁出了血。

“這樣你就永遠不會忘了我,永遠将我放在心上。”蘇卿妤道。

褚以恒悶哼一聲,又低頭去吻蘇卿妤。

他瘋狂放肆的吻着,唇角滲出了絲絲血跡,兩個人都分不清楚,這血跡是方才胸膛上留下的血,還是咬破了嘴唇的血。

“你放心,我已經貼了懸賞布告,我相信這世間除了我,一定還有人能攀上北峰,”褚以恒道:“我也會時時刻刻想着你,會早日得勝歸來,到時候我們就成親,你再給我生好多小娃娃,一家人永遠都不分開。”

蘇卿妤真的好想和褚以恒成親,好想給他生小娃娃,好想有一個自己的家。

她還想說什麽,就聽集結號子高響起來。

這號子聲一陣比一陣急促,蘇卿妤欲言又止。

她扶褚以恒起身,拍了拍他膝蓋上的灰塵。

半柱香後。

蘇卿妤為褚以恒将戰袍穿好,同他出了王府。

蘇卿妤還是要回畫船山去,她對褚以恒道:“阿牛你答應過我的,我們兩個誰也不要送誰。”

褚以恒道:“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不送,可你不許忘記我,要等我歸來。”

“好,我一定等你回來。”

蘇卿妤說完,便讓褚以恒将她扶上回畫船山的馬車。

褚以恒又在馬車內待了好久,才下車上了戰馬。

蘇卿妤緊抓着車墊子,聽見踏雲的馬蹄聲“噠噠噠”在她耳邊響起。

“阿牛,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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