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誰？送你來到我身邊？
唐真長到十四歲，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唐洪濤和柴菲的兒子，而是唐洪濤在外面風流快活弄出來的私生子，在此之前，一家四口，除了唐真，都知道這個不算秘密的秘密。
懵懵懂懂的唐真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每天疑惑的都是為什麽自己的爸爸媽媽這樣不愛自己？是因為不夠乖嗎？是因為沒有考到第一名嗎？
都不是，他已經很乖很乖，卻仍舊改變不了他是這個家的污點的事實。
柴菲和唐洪濤從大學時就在一起，一直是衆人眼裏的神仙眷侶，冷不防自以為完美的愛情被撕裂出一個巨大而醜陋的傷口，她咽不下這口氣，卻不得不容忍唐真在家裏住下，睜着一雙透亮的眼叫她媽媽，問她為什麽不陪自己玩，為什麽不理自己。
她心意難平，不苛待唐真已經用盡了她所有的涵養。
唐洪濤愧對老婆兒子，對唐真自然沒有什麽好臉色，而唐真被接回來時，他的哥哥唐楷已經懂事，知道這是個不受歡迎的入侵者，人前對自己弟弟還有個笑臉，人後卻是想盡辦法欺負這個沒人撐腰的小東西。
一直到唐真的胳膊被他弄斷，才在唐洪濤難得一次有威懾力的呵斥下有所收斂。
唐真沒有人愛，他卻不懂問題出在哪裏。
總是看見那三個人有說有笑，自己一旦走過去，卻都紛紛不再開口。
沒人聽他說起在學校的趣事，也沒人關注他考了第幾名，唐楷考得好了，唐洪濤和柴菲還會專門給他獎勵，帶他去玩，唐真也想要，可是一個個的第一名卻仿佛是隐形的，沒有一個人看得見；唐楷闖了禍，唐洪濤和柴菲忙不疊地趕去學校，唐真試探着惹點事出來，來的卻是唐洪濤的秘書，客氣而疏離的幫他處理掉問題。
次數多了，唐真便不再争。
一直到他十四歲時，才知曉了關于自己身世的全部秘密。無非是唐洪濤按耐不住柴菲帶孩子去度假而自己一個人在家的寂寞，本是春風一度，奈何跟他上床的風塵女卻動了歪腦筋，有了唐真。還以為從此有了長期飯票，可自己卻沒命花，在唐真兩歲多時得了病，臨終前好歹是求着唐洪濤給這孩子一條生路。
于是之前受的所有委屈，突然都有了理由，他不再眼巴巴的叫柴菲媽媽，不再像個跟屁蟲似的跟着唐楷，期望他也能和別人的哥哥一樣陪自己玩，原本還算是活潑的小孩，漸漸變得越來越沉默，成績也一落千丈， 只是并沒有什麽人在意。
好在唐真遇上了一個好心的班主任，一直以來都對唐真寄予了厚望，見唐真一日比一日消沉，自己找他談話，又總是在唐真的沉默中不了了之，想着同齡人之間或許比較好交流，便派了顧珩——也就是他的兒子，坐到了唐真旁邊。
顧珩和他爸顧章林一樣，也是個熱心人，他長得不錯，成績、脾氣無一不好，在班上人氣極高，之前唐真攢着勁兒學習，一心希望唐洪濤能多看自己幾眼，與班上同學的關系便有些疏遠，顧珩其實可以算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朋友。
在家裏長期被無視，唐真其實是很缺愛的，心裏憋了太多的委屈無處訴說，于是顧珩的出現便顯得恰到好處，兩人熟悉之後，唐真向顧珩說了自己家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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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兩人都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哪裏懂得成年人世界裏的那些虛情假意和冷漠殘忍，愣了半晌，顧珩也只能安慰唐真：“等你上了大學，自己可以獨立，就能離開那個家了。”
他眼裏的關切和心疼讓唐真猛然淪陷，那是完全不同于唐洪濤和柴菲的敷衍無視，唐真突然很想被他一直一直這樣注視着……仿佛溺水的人手裏的那根稻草，明知道救不了自己，卻仍舊牢牢抓緊，不肯放手。
從那之後，唐真心裏便對顧珩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只是年紀還小，接觸的東西也少，那一點朦胧的愛戀就如一片輕柔的羽毛般落在心裏，時不時瘙癢一下，大多數時候，還是安安靜靜的停留在那裏。
唐真的成績底子本來就紮實，落下的功課很快在顧珩的幫助下趕了上來，到後來上高中，上大學，唐真幾乎是跟在顧珩後面，踩着他的腳印往前走，去哪裏上學，學什麽專業似乎都沒有那麽重要，最重要的是，能和顧珩在一塊。
一開始，唐真只當自己和顧珩太合得來，舍不得這個朋友，所以想要和他離得近一些，到了大二，顧珩吞吞吐吐的和唐真說有個女生追自己，而他并不讨厭，甚至想談戀愛試試時，唐真才在自己近乎于崩潰的反應中，清清楚楚的知道了自己對顧珩的心意。
可崩潰也只能硬生生忍着，唐真什麽話也不敢說，顧珩和顧章林對自己有恩，将自己從消沉的泥潭裏拉出來，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該将他拐上一條并不好走的路。
違背心意的說了恭喜，他開始強迫自己不去找顧珩。
習慣了唐真跟在身邊的顧珩一開始還覺得別扭，唐真不去找他，他便來找唐真，但三次裏總有兩次被唐真以各種理由趕走，次數多了，再加上顧珩也有別的人需要花心思陪伴，便漸漸和唐真疏遠起來。
但這段時間也沒有持續多久，顧珩就和那個女孩子分了手，兩人跑到學校外面的燒烤攤子喝得大醉，從此重歸于好，再不提這一小段插曲。
後來唐真也問過顧珩，為何第一段戀愛那麽快就結束，沒想到顧珩也是一臉茫然，只說：“她說她感覺不到我喜歡她，我也覺得和她能聊的話題還沒和你聊得多呢。”
唐真面上不顯，心裏卻有些暗暗的歡喜，這些年來，他已經穩固的占據了顧珩最好的朋友這一位置，無論是生活、學業還是別的什麽問題，顧珩幾乎都會第一時間選擇跟他說。
這已經是他能走得離顧珩最近的地方了。
顧珩喜歡女孩子，顧家一家三口待自己真心實意的好，唐真心裏都清楚，也從不奢求自己會有夢想成真的一天。
就如同現在這樣，陪在他身邊就好。
再後來顧珩也沒有找女朋友，只一心撲在工作上，畢業兩三年，手底下的設計公司已經運轉的很不錯。
唐真并不太想工作，幹脆去考了研，等到畢業，唐洪濤卻突的出現，也沒征求唐真的意見，就讓他進了唐家的公司，和唐楷一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上班。
看上去是和唐楷一樣的待遇，唐真心裏卻明白這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唐家的一切，到最後都是唐楷的。
他沒想過和唐楷争什麽，唐家将他養大成人，他已經很感激，但除了感激，再多的也沒有了。不是沒想過自己獨自出去上班，不再依靠唐家，誰知剛開了口，卻被唐洪濤罵的狗血淋頭，于是這件事也和他對顧珩的愛戀一樣，只能深深藏在心底，再不敢提。
轉眼間兩人也都二十六七歲了，唐真在家裏沒有人管，去顧珩家時卻不得不和顧珩一起，接受顧家兩位老人的問詢：有沒有女朋友啦？年紀不小啦該考慮結婚的問題啦，某某家的女兒很不錯，要不要見見面看看？……
顧珩不勝其煩，唐真卻有些享受那些唠唠叨叨的關心，一邊認真回答，一邊還要偷瞄顧珩，去看他無奈的表情。
如若不是顧珩突然答應了父母的相親要求，唐真幾乎要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那天一直到吃完晚飯，顧珩送他出去，唐真都還處在巨大的恐慌和絕望中，自欺欺人的美夢終于到了破碎的時候，唐真清楚地知道自己沒辦法安安靜靜站在一邊看顧珩娶妻生子。
時值初春，顧珩家小區裏一架巨大的紫藤正開的燦爛，遠遠看去仿佛紫色的瀑布一般，無數蜜蜂在花朵間嗡嗡飛舞，嘈雜而熱鬧，充滿了生機。
唐真自顧自的魂不守舍，根本沒發現一邊的顧珩看向他的探究的目光。
兩人沉默着走了好一會兒，顧珩突然開口說：“唐真，明天我就不去找你了。”
“啊？”唐真迷茫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原本是和顧珩約好，去郊外的農莊吃烤魚的。
“你怎麽了？上班很累嗎？怎麽沒精打采的？”
“沒……沒有。那你明天要去、去……”唐真有點說不下去了，內心的焦躁幾乎要溢出來。
“對，去相親。”
微風吹過，紫藤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了一地，唐真拿腳尖無意識的碾着花朵，直到将那柔嫩的花瓣碾成了泥。
不是沒有想過遲早會面臨目前的情景，在腦海裏模拟過，甚至還很樂觀的告誡自己一定不要失态，然而當真的到了這一天時，唐真才發現那鋪天蓋地砸過來的難過根本令自己招架不住，心髒疼得抽搐，就好像……就好像被自己碾成泥了的那些花瓣。
“唐真，唐真？”顧珩喊了兩聲，但唐真依舊低着頭不說話。
他正準備過去拍拍唐真，唐真卻猛地擡起頭來，眼圈微紅，語無倫次的說：“顧珩，我……我回去了，以後、我們以後，不要聯系了吧。再見，再見……”說罷轉身就想走，卻被顧珩一把拉住了胳膊。
“不要聯系？什麽意思？”
唐真勉強扯出一個笑來：“你馬上就有女朋友了，我還是孤家寡人一個，當電燈泡多沒意思是吧，哈哈，我……我走了。”理由很牽強，說出來卻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想，我沒有那麽堅強的心髒，可以若無其事的看着你和別人恩愛。
顧珩依舊沒有放手，緊緊盯着唐真說：“是這樣嗎？咱們這麽多年的感情，就因為我要去相親，所以你要跟我絕交？”
唐真咬着牙去掰顧珩的手，他不敢再說話，怕自己會忍不住說出來我喜歡你，怕自己會将顧家平靜溫馨的生活徹底毀掉。
一只蜜蜂暈頭暈腦的飛過來，眼看要撞上唐真的臉，唐真還一無所查，顧珩怕蜜蜂叮到唐真，只好先松開手，揮揮手将蜜蜂趕走。
唐真馬上轉身想走，顧珩卻又接着問：“你真的是這麽想的嗎？唐真，你在我面前也不肯說實話嗎？”
說實話，怎麽敢說實話？
唐真的眼淚幾乎都要流出來，他想叫顧珩不要說話了，可是顧珩還在不依不饒的問：“唐真，你為什麽從來不交女朋友？”
唐真驚愕的回頭看向顧珩，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以為顧珩已經知道自己對他懷着怎麽樣的心思了。
“你為什麽也沒有別的朋友？”
“為什麽只對我這麽好？”
……
唐真腦袋裏面好像裝進了千萬只蜜蜂，嗡嗡嗡的吵個不停，叫他連思考都困難，只依稀知道，完了，顧珩知道了……
他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自己肮髒惡心？打着朋友的名義，肖想着不可能的事情。
興許是不忍再見他驚慌失措的樣子，顧珩不再逼問他，反而笑了一下，卻沒想到唐真被他的笑一下子刺激的失去了理智——他是在嘲笑自己嗎？
熱血上頭，唐真張嘴說道：“是！我喜歡你，我……”
眼見顧珩愣住，唐真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然而說出去的話已經無法撤回，以後，怕是連朋友也沒得做了。
唐真傻了眼。
“你……”顧珩張張嘴，似乎還在思考說點什麽比較合适。
“我喜歡你……”唐真又機械的重複了一遍自己剛才說的話，好像已經完全放棄了思考和掙紮。
“啪”的一聲響，唐真捂着臉，被顧珩一巴掌徹底打醒，才驚覺自己在稀裏糊塗之下到底說了什麽。
“對不起……我、對不起……”唐真轉身就跑，顧珩忙追了上去，知道誤會大了，因為他根本還沒來得及給唐真看他手裏被打掉的蜜蜂。
顧珩追上唐真的時候，唐真已經坐進了自己的車裏，并且根本不再看顧珩一眼，就匆匆發動汽車開出了小區。
也不知道開了多久，唐真混混沌沌的腦子才終于恢複了一點清明，從之前驚慌失措的情緒裏掙脫開來，開始不斷責問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沖動。丢在一邊的手機一直在響，唐真知道是顧珩，但他此時心亂如麻，幹脆按了關機。
腦子裏來來回回想着顧珩會怎麽看他？顧家兩位老人若是知道，他們當成親人一樣疼的自己竟然對他們的親兒子有這樣的想法，又會怎麽想？同性相愛本來就難容于世，許多人視之如妖魔，自己老老實實作為朋友待在他身邊就好，為什麽要這麽沉不住氣，生生毀了這一切？
烏糟糟的各種念頭充斥了他整個腦海，直到車子猛地撞上路邊的護欄，他還在想，也不知道明天顧珩要見的姑娘，會是怎麽樣的溫柔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