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婁懷玉的呼吸和心跳都有一瞬間地停頓,緊接着又變得急促。

時季昌的反應速度要比他快的多,他眼疾手快地奪過婁懷玉手裏的小刀,用氣音說了句“回答”,然後快速而輕巧地走進屋內。

婁懷玉平複着呼吸,用盡量自然冷靜的聲音回答:“來了來了。”

然後假意小跑過去,開了門。

山口先生穿着很中國式的冬裝站在門口。

眼神透過厚厚的鏡片往裏望了望,再次問婁懷玉:“怎麽大白天的還關門。”

婁懷玉心跳地很快,從方才就思考地千萬條理由中尋了最合理的一條,告訴山口:“剛剛在堆雪人,開着門風很大。”

不過剛說出口,婁懷玉便後悔了,因為這讓本來徑直往房內走的山口停了下來,看到了院子裏堆的兩個風格迥異的雪人。

山口變換路徑,朝雪人走過去,在他沒看到的婁懷玉慌亂緊張的眼神中,在距離幾步的地方停下。

時季昌堆的那只雪人身體上還寫着時季昌三個字,但由于是刻的,在雪白的地面上很不明顯。

婁懷玉幾乎是屏住呼吸的。

在山口凝視着雪人的幾秒鐘裏已經想了十幾種狡辯的話術,以及狡辯後無法而痛苦死去的方式。

他想起時季昌來的第一天身上的傷,就感覺雙腿都有些發軟。

好在,山口很快轉過來,從臉上的表情看,并沒有看出什麽,也接受了他關門的理由。

“我來晚了。”山口可惜地說,他垂着眼睛,看見了婁懷玉暴露在空氣中的手,便伸過去将它牽了起來,“早點過來還能和你一起堆。”

婁懷玉被時季昌握暖的手因為變故已經飛快變得冰涼,甚至手心還出了些冷汗。

還好山口以為這是雪水,還搓了搓:“一個人幹什麽堆兩個雪人,別把手凍壞了。”

婁懷玉心虛道:“一開始也只想堆一個的,雪太多了。”

山口便笑了笑,不再糾結于兩個雪人,帶着婁懷玉進了屋。

帶上房間的門之前,婁懷玉遠遠地看了兩個雪人一眼,而後隐匿在關門聲中間深呼吸了一口氣。他從直面死亡的驚恐裏走出來,終于來到熟悉的地帶,也找回了熟悉的狀态。

山口在凳子上坐下,他便走過去直接坐在了對方的腿上,伸手去摟他的脖頸。

“原來山口先生還會堆雪人?”婁懷玉陰陽怪氣地嬌嗔,“也沒和我堆過,怕是和什麽蘭兒綠兒的堆了吧?”

山口先生聞言果然笑了,手圈在婁懷玉的腰上很珍惜似的摟住了他。

山口笑着調侃了幾句婁懷玉最近像個小醋壇子,明确表示還是最喜歡他,回來了第一個見他。

又好像真的把婁懷玉當成什麽妻子,詢問他傷口的情況,與他詳細地解釋了這幾天都去哪裏哪裏開了什麽會議。

婁懷玉內心沒什麽起伏,但表面努着嘴巴不大高興地應:“哦。”

山口便伸了手去捏他的臉,将婁懷玉滿是怨氣的表情擡起來,與自己對視。

為了演技的流暢自然,婁懷玉迅速把眼睛瞥開了,一副委屈的模樣,所以山口的吻落在他頰邊時,婁懷玉是真的吓了一跳。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僵了僵,忍不住擡頭,就對上了山口很複雜的眼神。

婁懷玉是三年前随着戲班子進城,在一次表演後,被山口買下帶回來的。

他看着婁懷玉的樣子是很癡迷,但一開始,會在除了唱戲以外,勒令婁懷玉不要說話和出聲,要他打扮成女人的模樣,以前和婁懷玉有肢體接觸的話,也難免會僵硬。

婁懷玉一直以為山口更像把自己當成一個可供觀賞的寵物,但是觸感令人不喜,偶爾接觸已經是熟悉之後能忍受的最大限度。

婁懷玉沒想到山口有一天會親他。

而看山口的表情也是挺掙紮的,好像想了很久的事終于滿足,可是滿足之餘又有一點後悔和惡心。

兩個人對視幾眼,氣氛便變得有些尴尬。

婁懷玉很識時務地從山口腿上起來了。

山口也放開了他,清了清嗓子道:“很久沒聽你唱戲了。”

婁懷玉明白了他的來意:“山口先生想聽什麽?”

“就西廂記裏面琴心那一段吧,”他說,“你唱那一段好聽。”

頓了頓,又說:“過段時間可能有日本的朋友過來,你這段時間可以練一練,到時候我帶你給他們露一手。”

婁懷玉來這裏之後很少練功了,也沒在臺上表演,給第二個人唱過戲。

他不免有些喜悅和期待,立刻應下來,而後清了清嗓子,很迅速地進入了狀态,唱道:“莫不是步搖得寶髻玲珑,莫不是裙拖得環佩叮咚。”

“莫不是風吹鐵馬檐前動,莫不是那梵王宮殿夜鳴鐘。”

“我這裏潛身聽聲在牆東,卻原來西廂的人兒理絲桐。”

“他不做鐵騎刀槍把壯聲冗,他不效缑山鶴唳空。”

“他不逞高懷把風月弄,他卻似兒女低語在小窗中。”

“他思已窮恨未窮,都只為嬌鸾雛鳳失雌雄。”

“他曲未終我意已通,分明是伯勞飛燕各西東。”

“感懷一曲斷腸夜,知音千古此心同,盡在不言中。”

一段結束,外面似乎又下起雪來,沒有昨天那樣大了,雪花一塊塊地松松散散地從天上落下,仿佛很惬意地來到人間。

山口先生一如既往地拍手叫好,誇他唱的好。

他這段時間似乎真的挺忙,當然,也有可能是嘴上說最喜歡婁懷玉,但還是更願意和一位真正的美麗女孩子吃晚飯。

總之,囑咐完婁懷玉注意保暖和養傷後,就在午餐前離開了。

婁懷玉的房間是沒有窗戶的,白天的主要光源,就是幾扇大門。

時季昌站的地方最靠裏,特別的暗,其實每次,都覺得時間被無限拉長,雖然和皮肉之苦比起來不是什麽大事,卻讓時季昌有些不同于皮肉之苦的特別的難熬。

時季昌靠在木板上,百無聊賴地從雕花的間隙裏看見婁懷玉娴熟地與人打情罵俏。

看山口低頭親他時期待又複雜的表情。

看婁懷玉唱戲時發亮的眼睛和嘴角翹起的弧度。

房間的門被拉開了,冷風不可避免的灌進來,到達時季昌身邊時,已經不太冷。

但婁懷玉大概是冷的,因為沒有套衣服,身體很細微的抖了抖,只不過剛才囑咐他注意保暖的人,似乎也沒在意。

外面被雪映的很亮,樹梢挂着冰枝,雪花落在地上,樹葉上,花壇裏,還有兩個雪人的身上。

可能很快,他們寫的名字就會被新的雪蓋住了。

站着太無聊,時季昌在回憶山口方才與婁懷玉講的幾個地址和會議的同時,很簡短地閃過些有的沒的的念頭,然後邁開腿走了出去,與送完人回來的婁懷玉打了個照面。

時季昌垂着頭看他。

婁懷玉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在見過山口再見時季昌會有些難以形容的心情。

他分辨不出到底是什麽,只是能确定,不是很正面的心情。

婁懷玉清清嗓子想說點什麽。

可小東很快便來送午飯了,所以什麽也沒能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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