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城的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已經有半人高。

婁懷玉院裏沒專人伺候,連鏟雪都是最後一個。

他也不介意,倒是用過早飯,就讓小東通知過去,讓鏟雪的別管他了。

小東想着婁懷玉最近差他做的古怪行徑和其中的大筆油水,盯着婁懷玉亮晶晶的眼睛看一眼,也就不再多問。

只是路上走的時候,不免再次想起那個仰頭看麻雀的婁懷玉,總感覺和今天的有些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前腳剛走,婁懷玉後腳就關了院門,認真地架上門闩,然後跑回去喊時季昌:“我們來堆雪人啊!”

而或許是兩個人呆在這樣一小間屋子裏真的太無聊了,時季昌看起來這麽嚴肅正經地仿佛永遠與玩字不搭邊的人,居然說好。

婁懷玉的院子不大。

兩個人沒用工具,只是用手搬着把雪推過去堆在一起,也沒有用太長的時間。

其中婁懷玉從門口那頭開始推,推的要小堆些,而時季昌堆的則更大。兩個白皚皚地雪堆在樹下靠在一起。

“好像可以做兩個雪人。”婁懷玉拍了拍手道。

婁懷玉不耐寒,指關節因為方才的心動而泛粉,鼻頭也眼角也都被凍得泛紅。只有身體因為運動而發熱,随着說話從嫣紅的嘴唇裏哈出陣陣白霧。

婁懷玉看起來好像很開心,一邊喘氣一邊笑,眼睛亮亮的,訴說自己如何做兩個雪人的計劃。

時季昌隔着白霧看他。

覺得今天的婁懷玉看起來終于與外表的天真無邪相符。

婁懷玉的計劃并不複雜,很快說完了,開心地問時季昌:“你覺得怎麽樣?”

時季昌根本就沒認真聽,聞言愣了一愣,不過想着堆雪人怎麽都差不多,因此沉默的點了點頭。

兩個人分開動作起來。

婁懷玉熟練地分出一堆雪來用力捏緊做雪人的腦袋。

而時季昌其實是沒做過雪人的,他依靠自己的想象和對兒時雪人的記憶,蹲下去将雪摞高捏緊了,做成高高的圓錐狀。

等婁懷玉差不多完工,将圓圓地腦袋安到了雪人身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時季昌正費力地蹲下去,企圖從圓錐頂部為他的雪人掏出一個脖子來。

婁懷玉噗嗤一聲笑了:“你在幹什麽呀?”

時季昌回頭看了婁懷玉的雪人一眼,兩廂對比嚴重,迫使他有些尴尬地停了手裏的動作。

婁懷玉一邊給自己的雪人精細加工一邊笑,好心告訴時季昌:“頭要另外捏圓了安上去的。

又質問他:“你剛剛是不是沒聽?”

時季昌不說話了,他聽話地蹲下去取了圓錐頂上的雪。但為了不破壞身體,能取的雪量有限,最後只能捏出一顆不大的圓球,按在高高瘦瘦的身體上。作為雪人來說,顯得十分怪異。

婁懷玉已經把自己圓圓胖胖的雪人弄好,抱着肚子嘲笑時季昌的作品,然後違心地誇:“你堆的挺好的,一看就是很高大的雪人,和你自己很像。”

時季昌大概也并不覺得這是個誇獎,聽完眉頭都皺起來了。

婁懷玉哈哈大笑。

熱氣從他的身上臉上冒出來,隐約地漫過他精巧的鼻尖,卷翹的睫毛,烏黑的發,然後飄飄蕩蕩地消失在上空。

就好像兩個人短暫的快樂一樣,停留在這時這刻的小小院落。

時季昌很無語地看看他。

婁懷玉笑了一會兒,終于拿了根樹枝過去,也在時季昌的雪人面前蹲下。

時季昌以為他是想妙手回春一下,因此還往邊上讓了讓。

婁懷玉拿着樹枝劃拉雪人的肚子,從上往下的畫着什麽。

看了少時,快結束時,時季昌才看出,婁懷玉是在寫他的名字,但婁懷玉只寫出了具體輪廓,而筆畫都是亂的。

“我記地對嗎?”婁懷玉扭頭開心地問,“早上看見的,是你的名字吧?”

時季昌沒有指出婁懷玉的錯誤。

他點點頭,也過去在婁懷玉的雪人前蹲下來。

兩個雪人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不遠不近地立在樹下,看起來還真像是他們兩個。

婁懷玉看出了他想做什麽,遞樹枝過去:“你知道我的名字怎麽寫嗎?”

時季昌說不知道,也沒要婁懷玉的樹枝。

他解開馬褂的第一顆扣子,不知從哪裏掏了一塊長長厚厚的小鐵條出來,而後又不知道按了哪裏,從那鐵條的中央彈出一截閃着銀光的刀尖。

刀彈出來的時候,婁懷玉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想到,這大概就是那天他用來抵着自己脖子的東西了。

“這是什麽?”婁懷玉問他。

時季昌将東西拿在手裏把玩,很少有的,婁懷玉看見他笑了笑,說:“一個禮物。”

小刀自然是要比樹枝好用很多的,時季昌很輕松地在雪上畫下一道,征求婁懷玉的同意:“我給你安三個字,好嗎?”

婁懷玉是并不懂的,前半生也沒什麽機會看自己的名字以文字的形式出現,因此婁懷玉說好,聽時季昌邊劃邊寫道:“離婁之明,被褐懷玉。”

婁懷玉懵懵懂懂地暗暗心裏跟着念了一遍,問他:“是什麽意思呢?”

“誇你又好看又有才華。”時季昌沒看他,娴熟有力地刻出三個字,嘴裏這樣說。

婁懷玉人愣了愣,時季昌已經寫完,将他的小刀遞到眼前來:“看清了嗎?寫寫看。”

婁懷玉猶豫地接過來,刀柄還有些餘熱。

他蹲過去一些,學着時季昌的樣子依樣畫葫蘆地畫。但很快,他的手背便被時季昌握住了。

時季昌終于指出:“寫字不單單要寫得像,還要注意筆畫順序。”

婁懷玉露出疑惑懵懂的表情。

他覺得今天的時季昌很不一樣,好像變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輕松,會和他堆雪人,會露出窘迫的表情,會忽然教他寫名字,居然說他這樣的人有才華,也會笑,終于像婁懷玉認識的所有正常人類。

就好像現在,他和婁懷玉對視一陣便露出一點不明顯的笑意,耐心解釋:“筆畫順序就是先寫一點還是先寫一橫,先畫這裏,還是先畫那裏。”

一邊說着,時季昌已經握着婁懷玉的手重新靠上去,将婁字摹了一遍。

“會了嗎?”時季昌問。

時季昌的膚色要比婁懷玉地深,手心很燙,有薄繭粗糙的觸感。

婁懷玉沒能集中精力,因此頓了一下,老實道:“…不會。”

好在時季昌沒有埋怨他笨,也沒有松開他的手。

他帶着婁懷玉寫了一遍又一遍。

婁懷玉的手背寫的漸漸暖了,接着好像五髒六腑和四肢百骸也都暖起來。

他用餘光偷偷地看,時季昌眼窩很深,鼻梁高挺,認認真真地垂着頭,好像教婁懷玉學會名字怎麽寫是件多麽重要嚴肅的事。

忽然,這張臉轉過來,被雪反射的白光映進那雙深邃的眼睛裏。

“學會了嗎?”時季昌又問。

婁懷玉有一瞬間的失語,時季昌便用鼻腔嗯了一聲,似乎有些不滿,數落他:“你剛剛是不是沒聽?”

時季昌說完便笑起來,是露出牙齒的那種笑。

婁懷玉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語氣不是時季昌平日裏會用的,是在學他。

婁懷玉也跟着笑了,并挽回:“我學會了的。”

時季昌讓他寫寫看,婁懷玉便認認真真地寫了一遍。

點撇橫,豎捺勾。

離婁之明,被褐懷玉。

他得意地想邀功,仰着臉看時季昌,但話未出口,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小玉。”是山口的聲音,他拍完門還嘗試着往裏推,讓婁懷玉心跳都停了一瞬,“怎麽大白天的還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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