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婁懷玉的頭很暈。

他像被拴在高速拉動的車上,腳夫的腳上功夫極好,跑得飛快,石子路颠婆地婁懷玉全身酸痛,而視野混沌模糊。

沿途的風景一會兒像北方的小鎮,一會兒像不知名的村落,一會又像南方的巷尾。

婁懷玉熟悉的人和事總在眼前飛速地出現,又飛速的遠離,構成一個個叫人迷糊的短暫片段。

而車夫路過的路途像場沒有結尾的循環迷宮,婁懷玉被迫穿梭其中,擔驚受怕卻又無法停止。

有那麽幾個瞬間,婁懷玉好像魂飛天外,清楚地看見了這個他正在熟悉的床榻上做夢,而下一瞬,卻又被眩暈拉進沼澤,沒有辦法地繼續面對嘈雜的夢境。

他在半夢半醒間迷糊掙紮。

如此往複幾番,直到腦門忽然被什麽冰涼的東西貼了一下。

這冰涼似乎能抑制住頭暈和腦袋裏的吵,因此婁懷玉下意識追了追,沒能追到。

那冰涼的東西只貼一瞬就走了,又隔了很久,才又有一塊更加冰涼的物件,重新落到婁懷玉的額頭。

婁懷玉被冰地哼了聲,冰涼的東西便頓了頓,而後慢吞吞地,仿佛十分小心地将他更多地貼住了。

混亂的夢境也跟着慢慢冷卻。

婁懷玉被車夫扔在小巷裏一棟三層小樓的門口。

樓前的牌匾很舊,蒙了一層黑乎乎的油灰。婁懷玉擡頭去看,并認不出上面的字,卻總覺得十分熟悉。

他來不及多思考,便被人抓住了。

來人是一個老嬷嬷,臉上卻不合時宜地抹了又厚又白的粉,顯得有些滑稽,她瞪着婁懷玉,兇狠道:“愣在這等喝尿呢?”

婁懷玉張嘴想說話,才出了一聲,便發現了不對。

夢裏的自己變得很小,聲音稚嫩,要高仰了頭才能與老嬷嬷說話。

老嬷嬷繼續道:“快去,二樓三間,綠豆糕一盤。”

她說着往地上扔了幾個銅板。

銅板落進積水裏,蕩碎了倒影。

婁懷玉盯着銅板看了一會,伸手去拿,覺得觸感幾乎真實地他要懷疑。

對街有男人路過,朝這頭吹口哨。

婁懷玉一開始還以為是朝自己吹的,正感到疑惑,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對方在對着二樓看。

婁懷玉便好奇地往外走了走,瞧見二樓的窗戶伸出兩條藕節似的白皙手臂。

手臂連着一只拽着手帕的纖細手掌,朝吹口哨的男人揮,又掩住口鼻發出一些嬉笑。

婁懷玉的眉頭皺起來。

他好像跟随着本能一樣,來到了不遠處的點心小鋪,年輕店員輕快地問他:“今天的綠豆糕還是桂花糕?”

婁懷玉說綠豆糕,那人便變戲法似的迅速打包好了給他遞過來。

小樓通往二樓的階梯坡度高而昏暗。

越往上走,一種濃烈的香氣便越濃烈。

二樓有四間房,三間都沒關門,方才與對街嬉笑的姐姐已經坐回來了,在床上瞧着婁懷玉笑,意有所指道:“又是三姑娘要的吧,你這小玩意動作慢了,現在怕是沒機會吃咯。”

婁懷玉不懂。

而另兩個開着的門則都是關了窗的,房內昏暗,令人看的并不真切,只有一盞大煙的煙燈散發出零星的亮光。

他盯着看了一會,其中一間房就有人罵道:“個小兔崽子,看什麽軟蛋?”

婁懷玉便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朝唯一關着的門走過去。

不知為什麽,那和他說話的女孩子又嬉笑起來,甚至走到了門口婀娜地站着,仿佛即将看見十分有趣的畫面。

婁懷玉莫名有些緊張。他咽了口口水,朝那扇門走去,漸漸地,聽清了門內好像有什麽壓抑的呼吸聲。

走得越近,便越明顯。

婁懷玉走到門前,女孩子還在笑,催促他:“快點進去呀。”

婁懷玉有些畏懼地伸手推了推,門沒鎖,朝內打開了。

這間房明顯要比其他三間都大,關了窗,只有一點光透入。

壓抑的呼吸以及木塊摩擦的聲音在他推開門的時候停了停,接着又迅速地繼續了,比方才隔着門板還要響亮許多。

女孩子從鼻子裏隐忍一般發出“嗯”和“啊”。

婁懷玉終于猜到了是什麽事,覺得臉熱,心跳也快,卻控制不住自己一般,朝床榻那頭走去。

而床榻的摩擦聲愈發激烈了。

婁懷玉看見有人用半挺着身子伏在床上,從身影來看,相當高大。他一下又一下的聳動着,兩只手臂有力地支撐在床板上,在這麽昏暗的地方,婁懷玉都好像能看得到肌肉有力的線條。

隔壁女孩子的笑聲變得遠了。

對門有男的笑罵:“你看這小兔崽子,色的很,小小年紀眼睛都看直了。”

婁懷玉是看直了,他也覺得呼吸急促,有無法形容的感覺從胸腔蔓延開來,逐漸遍布四肢百骸。

那個身體讓婁懷玉覺得太熟悉,連他呼吸的聲音都好像夜夜在婁懷玉耳邊響起。

忽然,男人用力一挺,女孩子長長地叫出一聲,而後房間裏的聲音便安靜下來……徒留下一片男男女女,還有婁懷玉的急促呼吸。

又過了很短的一會兒,男人趴到了女孩子的身上。

婁懷玉也看清了他的臉。

時季昌扯出了一個不曾在他臉上出現過的笑,是充滿欲氣和滿足的模樣。他伏在女孩子耳邊用低沉的嗓音喊她:“玲玲。”

婁懷玉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急喘幾口氣,看清了自己仍躺在熟悉的大院裏雕花精致古老的床榻上,而不是幼時南方的妓/院小/樓。

室內也比夢裏的那間房間要亮堂一些。

有人很迅速地貼過來,碰了碰婁懷玉的額頭。

“醒了?”夢裏的人就出現在他的床榻邊,皺着眉頭道,“感覺怎麽樣?”

時季昌手裏拿着婁懷玉日常擦洗用的毛巾,沾了些零星的白沫,看樣子是剛剛出去用積雪洗了一番。

婁懷玉還沒能從夢境裏完全緩過來,他眼神頗有些渙散地盯着時季昌,看他頓了頓後,重新動作起來,将沾滿了雪花的毛巾疊成了小方塊。

“你發熱了。”時季昌皺着眉解釋,一邊将小方塊往婁懷玉額頭上放。

然而冰涼的毛巾剛觸到婁懷玉的額頭,便被門外傳來的聲響打斷了。

杜鵑重重地砸了幾下門,扯着嗓子喊:“婁老板?這是又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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