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婁老板?這是又怎麽了?”
“太陽都要曬屁股了還在這兒關門呢!”杜鵑喊,“您可省心了,我們下人要幹的活還海了去了呢!”
婁懷玉的眉頭皺起來。
他嘗試着撐了下身子,想應一聲,但張嘴,才發現自己的喉嚨火辣辣地疼得厲害,手臂也軟地很,撐不住身體倒回了床上。
杜鵑頓了幾秒,又喊:“婁老板?!”
婁懷玉有些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杜鵑又抱怨了幾句不知下人辛苦的話,繼續敲門。
時季昌眉頭也皺地很深,垂着頭看了他一會兒,終于在外頭接連不斷的催促聲裏伸手把毛巾給拿了,挂回原本的位置上。
又過了幾分鐘,杜鵑的叫喊聲才終于停下來,她似乎也終于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語氣好了一些,在門口自言自語:“總不會出什麽事兒了吧?”
時季昌不知去了哪裏,婁懷玉少了毛巾的降溫,頭也更暈了。
他躺在床榻上,只覺得半夢半醒,好似快要重新陷入那個荒誕而叫人痛苦的夢裏去。
又過了一陣,門外傳來很重的一聲木頭斷裂的聲音,聽得婁懷玉心髒也跟着抖了抖。
再接着,房門被打開,有光與風一同闖了進來。
山口步履很匆忙,身後跟了一隊小兵,風一樣走進了房間。
婁懷玉渾渾噩噩地聽着,房間裏開始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婁懷玉頭腦和身體都難受的要命,腦子轉不動,又覺得很心慌,眼淚便不自覺地流下來,比平日的要更鹹和燙。
他費力地擡了脖子想确認時季昌是不是還躲在平日裏在的床後,可那一塊太暗了,雕花後面黑洞洞地一片,叫他什麽也看不清。
山口來到他的床前,看清婁懷玉臉上的淚以後,臉上的表情頓了頓,倒是先停下來,去摸他的臉。
但他身後的幾位士兵已經圍着婁懷玉的床檢查起來。
“生病了?”山口一邊替他抹了淚,一邊溫和地問,眼神繞着床鋪裏也認認真真地看了一圈。
婁懷玉看有人檢查床後面,心都吊起來了,問話也沒心思回答,瞪着眼睛瞧那位消瘦的日本士兵走到床後。
士兵很高,與時季昌差不多,比他要瘦上一些,仿佛更容易地走進了那塊他熟悉的黑暗裏。
有幾秒鐘的時間,婁懷玉覺得大腦充血,失去呼吸,甚至有些耳鳴。
他不受控制地幻想出時季昌被抓出來的模樣,會被打還是槍斃?
血淋淋的畫面也趁着人虛弱毫不費力地擠進婁懷玉的思維裏。婁懷玉都沒心思想自己了,一時竟不知是慌亂多些還是心痛多些。
好在下一秒,高瘦的士兵沒什麽表情地複又走了出來。
他對着山口說了句日文,又搖搖頭,大約是沒有人的意思。
婁懷玉一口氣緩出來,嗆到自己,控制不住的咳嗽起來。
他喉嚨又痛又癢,越痛越想停,越想停卻咳地更厲害,一時間嗆地滿臉通紅,側了身子幹嘔起來。
山口揮揮手叫士兵先出了裏屋,坐到床邊給婁懷玉順氣,眉頭皺地很深:“怎麽忽然病地那麽厲害。”
婁懷玉一邊咳一邊揮手,又聽山口道:“以後別堆什麽雪人了。”
婁懷玉很艱難地應了一聲,等他真的咳停下來,屋子裏也搜地差不多了。
一衆人訓練有素地進來,又訓練有素的統統退了出去,只留下為首的一個,正是方才進來看了床前後的高瘦士兵。
婁懷玉聽他又說了幾句日文。
山口嗯嗯啊啊地點頭應聲,兩人交流了幾句,山口朝他揮揮手,他便先出去了。
山口自己也沒留太久,他掖了掖婁懷玉的被子,同他道:“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我要先出去了。”
婁懷玉點了下頭,山口就又摸了下他的頭:“我已經讓人去找了大夫,很快就來。”
大夫是來的很快。
山口才出去,小東便領着人來了。
婁懷玉自己燒的糊塗,不記得具體做了什麽,只知道頭上過了會兒便又貼上了冰涼的毛巾,枕頭也被人墊高了一些。
小東似乎是送了客,又回來給他放下熱好的早飯。
再後來,房間裏嘈雜的聲響漸漸沒了,只有院子外,還時常地傳來高聲的,他聽不懂的叫罵。
婁懷玉渾身難受,暈着頭重腳輕,卻怎麽也睡不着,僵直地躺着,好似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
直到小東又來送了一次飯,在桌前憂愁地說:“吃點東西吧,不吃更好不了了。”
婁懷玉才知道,原來已經過了這麽久。
他有些艱難地想坐起來,小東還算有眼力見,過來扶了他一把。
婁懷玉虛弱地靠在床上,環視了一圈狼藉的室內。
小東給他盛了一碗熱粥過來:“婁老板?喝點吧。”
他看婁懷玉的意思:“要不我給您收……”
“不了。”婁懷玉虛弱地應一聲。
他喉嚨還是很疼,說話困難,也沒力氣,一小碗粥都快端不住,放在膝蓋上稍稍搭着,擡頭沖小東點了點頭。
小東懂了他的意思,彎彎腰走了。
婁懷玉也沒什麽胃口吃,他握着碗壁,呆呆看小東順手将淩亂的座椅扶好,又忍不住去看屋子裏哪裏還可以藏人。
衣櫃,床榻,座椅……婁懷玉屋裏的陳設本來就少,也好像沒有哪裏裝得下時季昌這麽大個人。
“時季昌。”隔了一會兒,他輕聲喊。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算長,然而每天都形影不離,同床共枕,婁懷玉還沒叫過幾次他的名字。
“時季昌。”婁懷玉又喊,“你可以出來了。”
他嗓子疼,也不敢喊地大聲,喊到第三聲,已經有預感一般地帶了點沙啞和哽咽。
婁懷玉深吸一口氣,強撐着自己從床上爬起來。
衣櫃也被翻亂了,裏面的東西掉了滿地,紙筆和書本已經都沒有了。
婁懷玉扶着衣櫃靜靜看了一會,又慢慢轉身,帶着最後的希望蹲到了飯桌旁。
飯桌旁的地板有一塊缺少了很不明顯的一角,是婁懷玉救時季昌的時候,慌亂之中不小心扣掉的。
他沿着缺口将整塊木板小心的擡了起來。
屋內的光沿着縫隙照進地下,裏面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婁懷玉忽然很小聲的“嗚”了一聲,板子落回地上,發出一聲輕響,婁懷玉也跌坐到地上,感覺到眼角泛起控制不住的酸澀。
大概生病的人總是更加脆弱,婁懷玉還是忍不住要小聲喊:“時季昌。”
不是說要帶我出去的嗎?婁懷玉想,為什麽就這麽走了呢?
他想起來了昨天那場對話,同時覺得後悔與不解,悲傷和絕望。是,是婁懷玉自不量力,癡心妄想,是他惹人生氣,招人厭煩,叫時季昌感覺惡心了。
他知道錯了,以後也不會了……可時季昌不還是說會帶他走的嗎,怎麽才睡了一覺,就不守信用了呢?
“你怎麽不守信用啊。”婁懷玉哭着小聲地罵,眼淚流下來貼在臉上,很涼,也很苦,可他連擦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待杜鵑端着湯藥進來,婁懷玉已經癱在地板上。
婁懷玉人白,臉上因為生病又一點血色也沒有,安安靜靜地趴在地上,沒有一點動靜。
杜鵑立刻大驚失色,诶喲了好幾聲,推搡着喊他:“婁老板?!”
杜鵑來自農村,力氣大得很,雖然嘴巴上對婁懷玉毒,平時也不大看得上一個做了妾的男人,但心還是善的,推了半天人沒反應,便費了大力,直接給人馱起來搬回了床上。
婁懷玉在晃動中醒過來,虛弱地看了一眼,就聽到杜鵑扯着嗓門喊:“要死了要死了,發燒下床挨凍,你想尋死啊?”
婁懷玉覺得眼眶很熱,嘴巴還沒張開,眼淚就先下來了。
杜鵑被他哭的一愣,看他一眼,難得閉了毒舌的嘴,将兩碗端來的湯藥放在一邊,道:“廚房剛熬的,深的那碗是傷藥,淺的是治風寒的,大夫說了不沖着,你一塊趁熱喝了吧。”
婁懷玉沒力氣給她回應了。
杜鵑欲言又止幾番,最後還是閉了嘴。
可能是看今天的婁懷玉确實可憐,還過去把婁懷玉掉地上的衣服們幫着疊了。
房間外,沒一會兒,又響了幾道高聲的日語,聽起來像是責罵,緊接着便是下人的驚叫與求饒。
杜鵑嘆了口氣:“造孽。”
她一邊動手一邊說:“上次興師動衆到處找人你知道的吧?”
杜鵑回頭看婁懷玉一眼,自顧自繼續說:“我聽說那人居然就在大院裏躲了這麽久,今天和那個蘭兒一起跑了。”
婁懷玉狠狠愣了一下,扭頭看她。
“就那個蘭兒,山口前段時間剛找的那個呀,三姨太,真是看不出來。”杜鵑見他有了些反應,說得更加起勁,“誰能想到這麽個姑娘,跑起來比那個…那個之前通緝的,通緝的…叫什麽來的。”
婁懷玉在心裏想:時季昌。
“啊對,時季昌。”杜鵑拍大腿,“比那個時季昌還厲害,這邊被他們打暈的人剛醒,那邊都跑沒影了。”
杜鵑把疊好的衣服塞進去:“聽說啊,那個蘭兒就是故意進來救他的,可她房裏有個丫頭呢,說從來沒見過第三個人,也是不知道怎麽藏了這麽久的。”
婁懷玉重新把頭垂了回去,盯着床面,緩緩眨了兩下眼睛。
杜鵑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卻好像怎麽也理解不了連起來的意思。
他不懂說要帶他走的人怎麽就和別人走了,更不懂,為什麽原來有個接應的人,還要跑來給他虛無的希望。
婁懷玉鼻子酸的厲害,他頭又暈,更沒有什麽思考能力,整個人都很呆滞,沒有辦法控制地,任由悲傷委屈蔓延。
是在利用他而已吧?
因為蘭兒有丫鬟不方便,看準了他好騙嗎?
……那麽從哪裏開始是騙局呢?
一起看雪的時候開始是,教他寫字的時候開始是,還是根本一開始就是?
杜鵑出聲提醒他:“你快喝藥吧。”
婁懷玉呆呆應一聲,卻沒動手。
杜鵑看不過,走過來拿起來往他手裏塞:“還要我喂你啊?”
杜鵑拿了那碗深色的,藥還熱,熱度通過碗壁傳到手心,提醒婁懷玉這不是在做夢。
門外的吵鬧聲終于停了。
杜鵑嘆了口氣,沒了平時裏罵人的趾高氣昂,終于變得像個生活在大院裏的下人。她小聲吶吶:“這鬼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婁懷玉仰頭喝了藥。
這藥從來都是進了時季昌的嘴,婁懷玉還是第一次喝,才發現原來這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