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時季昌這一夜的話特別多,大概比在婁懷玉這裏的日子加起來說的話還要多。

但婁懷玉總有點遲鈍,感覺他的聲音像隔了一層什麽,總是只傳到耳朵,傳不到腦子裏。

“現在形勢很危急…”婁懷玉聽到時季昌這樣說,但可能是接觸到自己疑惑的目光,所以頓了頓,又停了,沒有說下去。

時季昌說,他在藏匿中,已經漸漸察覺到後院的緊張氛圍一天勝過一天,山口大約對他仍藏匿在院中也有所懷疑,因此私底下在後院增加了許多維和隊在暗中巡邏。

時季昌的傷口也日日轉好,杜鵑來敲門的當日,已經算得上來去自如,因此那時并沒有躲進床後,而是翻了牆,貼在院外的一片小竹林裏。

小竹林不大,恰好能夠掩住一個人,而又不顯眼。

時季昌躲在其中,聽杜鵑走遠了,隔了一陣,身邊便跨過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緊接着婁懷玉小院落的門被撞開,腳步聲闖了進去,開始變得淩亂。

再随後,屋內物件與座椅被翻動的聲響也傳了出來。

時季昌聽見婁懷玉咳得驚天動地,聽見山口問他:“怎麽忽然病地這樣厲害?”

山口的語氣還算溫柔,甚至讓時季昌覺得,哪怕今天他被當場發現,婁懷玉都不會被怎麽樣。

時季昌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昨天山口垂頭吻婁懷玉的情景。

而後很自然的,一連串地想到了婁懷玉貼着他的呼吸,身上的香味,和觸着他的手掌心。

婁懷玉臉上的軟肉貼着他,看起來像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卻很自然地說:這樣就硬了。

時季昌幾乎是立刻就有了些在當下不該有的反應,卻也忍不住想,婁懷玉與山口做過幾次這樣的事呢?

他對自己同時感到羞恥和震驚,也有更複雜的,無法言說的介懷。

婁懷玉與山口的關系分明不言自明,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在與婁懷玉的相處中,漸漸變得不可接受起來。

可惜時季昌沒能搞清這種感情,他也沒空搞清了。

翻動的聲音漸漸接近,很快來到了院內牆邊的花圃。

有人一拳敲在很靠近時季昌的牆面上,罵了一句他在地牢時常聽見的日文。

時季昌下意識退開了些,有竹枝勾到懷裏的紙張,差點落下一片,又被他給抓了去。

紙張是時季昌翻出來之前匆忙抓出的,他自己寫的從來不留,倒是婁懷玉謝的歪七扭八的字,留了許多。

時季昌低頭看一眼手裏的紙張,打眼就看見時季昌三個字。

婁懷玉沒讓他再教一次,就已經寫出來了。

牆內翻箱倒櫃的聲音還在繼續,時季昌收好了紙張,回頭看一眼斑駁的院牆,終于還是轉身穿過竹林,悄無聲息地翻進了別個院落。

去蘭兒那邊的路不遠,時季昌也不是第一次走了。

但兩人面對面在院裏說話還是第一次見。

蘭兒頭發要比當初他被抓進來前長了不少,身上穿着合身的旗袍,打眼一看還真挺像個姨太太。

時季昌很少看見她這麽像女孩子的打扮,忍不住笑了笑,被蘭兒瞪了一眼。

瞪完了問他:“你腿好得怎麽樣了?”

時季昌便假意動了動,說:“走路小跑都沒問題了。”

兩個人都沒想到,時季昌這頭剛說完,下一秒真就要跑起來。

後院的維和隊不知怎麽看見了他門,在遠處喊:“誰在那?”

時季昌回過頭去看,他槍都拔出一半了。

兩人話都來不及多說,當時最好的情況,也就是将人打傷逃走了。

“也沒有辦法通知你。”時季昌說。

婁懷玉聽完了,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緩緩地點下頭。

他在時季昌敘述途中,幾次想要打斷,感到疑惑,想要問問他是真的不方便告訴自己,還是根本不想告訴,是真的想帶自己出去,還是說說而已。

想問他何時和蘭兒重新聯系,又是什麽時候規劃要離開,這麽長的時間,果真沒有時間說嗎?

也想問他把自己當成什麽,是一顆可以擺布的棋子,還是一個暫時有用的浮木,有沒有當自己是朋友,有沒有一分鐘想要與他變得親近。

更想問問他,說他“離婁之明,被褐懷玉”的時候是不是發自真心,還是根本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委身人下,不堪大用的婊/子呢?

婁懷玉有很多想問的。

但時季昌好像已經忘了那天晚上的事,神色正直的仿佛沒有七情六欲,便顯得婁懷玉想的問題都很可笑。

“…婁懷玉”時季昌喊他,“你聽到了嗎?”

婁懷玉醒過來:“什麽?”

“我說,”時季昌看着他道,“我這次來,是有些事,想要請你幫忙。”

時季昌與蘭兒出去之後,一路回了原來的基地,才發現已是人去樓空,後來又是輾轉了許多地方,才最終同同伴再次接頭。

得到的消息有好有壞。

好消息是同盟軍一路南下,一路連勝,将許多個日軍占領的集中營式村落都擊垮了,已經順利直達平城境內,現駐紮在外頭牛頭山上,只等上頭一聲令下,即可進攻。

壞消息是,國內兩只軍隊發生了內讧,現在整個國家的局勢都很混亂,他們這一小支南下隊伍沒能得到及時的彈藥補給,而日軍方面卻警醒地給平城加派了很多兵力和武器。

“有消息說日軍東北部總部署渡邊雄川會過來,”時季昌激動地聲音都大了一些,“如果能一舉将他殲滅,對于整個戰役都很有幫助。”

他看着婁懷玉:“但是消息來源并不可靠,我想你……”

時季昌講得停下來,因為婁懷玉忽然低頭笑了。

婁懷玉即覺得鼻酸,也覺得可笑。

因為婁懷玉沒能問出口的問題,答案不言自明。

“你是想讓我做什麽呢?”婁懷玉笑停了,便低聲問他,“要我給你提供信息,還是讓我幫你殺了他。”

“怎麽殺呢?和他上床的時候殺了嗎?”

婁懷玉擡起頭來,看時季昌的眉頭已經深深皺起來。

“怎麽了?”他又笑一聲,“不是這個意思嗎?”

“我…”時季昌只吐一個字,又停下了。

無法狡辯的是,他的計劃裏哪怕沒有上床,也的确有利用婁懷玉實行刺殺的部分。

婁懷玉也看着他:“承認了?”

他笑了笑,叫了時季昌一聲。

“時季昌。”婁懷玉說,“我問你,你有沒有為我考慮過呢?”

“我救你的時候,替你做事的時候嗎,你有沒有……在意過我的死活啊?”

婁懷玉忽然覺得挺絕望的:“你是真的想過帶我出去呢,還是根本覺得我這種人死不足惜啊?”

“你應該覺得我很惡心吧?”婁懷玉盯着他,一連串地問道,“很看不起我,因為迫不得已才和我住這麽久,其實被我碰一下都惡心的受不了,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早就想離我遠一點了,對吧?”

“不是。”時季昌皺着眉頭說。

婁懷玉沒理他,自顧自冷冷地笑了聲,說了下去:“那你覺得像我這樣一個人,又憑什麽平白無故要幫你呢?”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停滞了,靜谧地同時讓兩個人覺得梗塞,産生一些無法呼吸的壓抑。

時季昌看着婁懷玉,借着微弱的光,看見婁懷玉微微泛紅的眼角。

婁懷玉在難過。

時季昌這樣想,便覺得胸腔裏梗塞的感更加嚴重了。他想做點什麽叫婁懷玉不要難過,開心一點,想解釋自己的來由,也并非像他今天表現的這樣,好像單純只是為了拜托他一些事。

時季昌也挂念他的安危,出去的日子,也總是會想親眼見見他。

只是時季昌笨嘴拙舌,大道理一大堆,卻不知該說能說什麽其他的話,他更不會安慰,而婁懷玉抿唇克制呼吸頻率的樣子,也好像不想讓人戳破。

“你…不要亂想”隔了很久,時季昌開口說。

他仿佛組織了很久的語言,通順又公式化地對婁懷玉道:“我…我們身在這個時代,就不得不,去學會把國家安危放在自己個人的私欲之前。”

婁懷玉忍不住又笑了一聲,眼角聚集的淚水便終于掉下來了。

“想拜托你的也并不是很過分的事。”時季昌又說。

“別說了。”婁懷玉把頭側到一邊,将他剩下的話打斷了。

時季昌這樣的神情,從前婁懷玉看過不止一次,因此覺得很熟悉。

看報紙的時候,同他解釋“安居樂業”的時候,教他寫“天下太平”的時候。

他以前總是很喜歡很崇拜,覺得時季昌完全不同于他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他那麽偉大,高尚,無私,好像話本裏面的大英雄,關系天下蒼生,心系社稷太平。

今天再看,卻不知為什麽覺得很讨厭。

因為婁懷玉是沒他時季昌高尚,他不懂什麽大義,不要什麽天下太平,他就是個自私的小人,目光短淺,只在乎眼前與自己,曾經也分心過,比在乎自己還要在乎某個人的安危,可這個人心很大,裝了太多,就是裝不下自己。

“你別說了。”婁懷玉又重複了一遍。

他将自己轉過身去,不再面對時季昌,也逃出了小小的光亮圈,躲進黑暗裏。

“我不會幫你的,”婁懷玉說,“你走吧。”

時季昌停頓的時間,不算太長,也不算太短。

婁懷玉閉着眼睛,只能感受到空氣中,時季昌微弱的呼吸。

他聽見時季昌的呼吸仿佛變換幾次,時快時慢,最後,卻只簡單回應他:“好吧。”

緊接着,房門被打開了,夜裏的冷風刮進來,撩起一些婁懷玉的碎發,仿佛能通過這幾根發絲就傳遍全身,讓他也覺得冷。

又過了下,房門便再次被關上了。

時季昌來時不知踢壞了什麽,但去時毫無聲響。

婁懷玉自己叫別人走的,卻又不知道為什麽,産生了和時季昌不告而別的那天,坐在地上看完空蕩蕩地道的時刻一般,空洞茫然的難過。

他想,時季昌大概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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