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婁懷玉沒想對,因為第二天的差不多的時段,他的門又被再次敲響了。

起初婁懷玉沒管,但門愈敲愈烈,婁懷玉怕招來什麽人,便還是快步走去開了門。

看見一拳敲空的時季昌,将拳頭悻悻收了回去。

他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後,隔了一會兒,拿出來,是朵鮮紅的臘梅。

“蘭兒說,道歉要帶禮物,我——”

時季昌話未說完,婁懷玉已經沉默地把門關上了。

然而第三天,他還是來了,這一次帶了一根糖葫蘆。

婁懷玉忍不住皺眉,時季昌還問他:“你不喜歡吃嗎?”

再後一天,是吹糖人,再再後一天是小泥人,再再再後一天是搪瓷的小物件……

婁懷玉起先還會給他開門,後來漸漸地怎麽都不開,時季昌就把物件放在門口。

又不知從哪天開始學會了外頭偷雞摸狗撬門鎖的招式,每日婁懷玉起來,總能看到梳妝臺上留了點什麽。

這樣過了大半月,婁懷玉東西收了一堆,衣櫃都快藏不下了。

這一夜,婁懷玉故意沒睡,等到很晚。

大概後半夜的時候,門外開始傳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響,又隔了一會,門輕輕地被人推開。

時季昌腳步放地很輕,婁懷玉全神貫注地聽,才稍稍聽得到他在慢慢靠近。

床頭櫃被什麽輕磕,發出細小的叮的一聲。

“我不要。”婁懷玉及時開口道。

時季昌的腳步聲停下來。

“我不要這些。”婁懷玉又說了一遍,他坐起來,想着時季昌這樣天天來也不是辦法,便還是重新點了床頭的小夜燈,看清了櫃上放的是與他從前拿出去當了的差不多樣式的頭飾。

時季昌則乖巧地站在床前,也在看那頭飾,又看看婁懷玉,仿佛是期待他因為喜歡,而收回方才說的拒絕的話。

婁懷玉沒能如他的願,他還是說:“我不要。”

火光燃地旺起來,視線也漸漸亮了,婁懷玉看清了時季昌難得露出的無措表情。

“你都不喜歡嗎?”時季昌頓了頓,問他,“那你喜歡什麽,我明天……”

“你明天別來了。”婁懷玉打斷他。

婁懷玉其實不懂,不知道時季昌是真的抓不到症結所在,還是裝傻充愣,為了他口中需要婁懷玉幫的忙,才在這裏大費周章。

婁懷玉有點無奈地同他解釋:“我當初救你,又不是為了這些,這些山口也能給我,比你給的更多,更好。”

兩人對視着。

時季昌可能在外面也挺忙的,長了一些胡茬,眼眶微微發青,變得邋遢和疲憊了一些。就好像一個在婁懷玉這裏帶着光環太久的人,終于也走下了神壇。

婁懷玉才發現他也不是那麽好,從外貌到內裏,也有很多普通人的缺點,也有時候很讓人讨厭,想叫他走開一些。

可就是這樣,婁懷玉發現,自己也還是很難對他說很重的話。

時間實在是很磨人,因為哪怕禮物沒有用,婁懷玉也已經找不到當初那種叫人滾的氣憤了。

“渡邊雄川是會來,在月底。”婁懷玉垂了垂頭,終于還是說,“這是我唯一知道的,山口讓我給他唱戲,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我也不知道更具體的時間,”婁懷玉說,“你走吧。”

空氣連帶着也靜了靜。

婁懷玉聽到外頭熟悉的風聲,它們刮了一個冬季,不論世間怎樣變化,有誰難過或者喜悅,都一絲不茍,一成不變。

然後他聽到時季昌說:“我知道了。”

接下來的幾天,時季昌果然沒有再來。

山口也很忙,許久沒有出現。

婁懷玉安安靜靜地練了幾天戲,慢慢地感覺到了時季昌口中的“形勢危急”是什麽意思。

因為後院裏忽然連着響了幾天的槍響,愈來愈密集,後院男人女人的求饒聲和日本人的叫罵聲,也越發刺耳了。

大家變得人人自危,連杜鵑再來給婁懷玉端熱水的時候,也變得低眉順眼,不再開腔。

這天下午,婁懷玉仍在院子裏練聲。

他挑來挑去,時隔兩年重新登臺,還是想唱個原來最喜歡的西廂記,因此近幾日來都在細細練習。

但這日,他才剛剛唱到第一場,便被外頭傳來的吵鬧聲打斷了。

只聽一個粗狂的嗓音用婁懷玉聽不懂的話大聲叫罵了幾句,有女孩子的聲音在哭着細細求饒,然後幾乎沒有停頓地,砰的一聲,尖利的槍響破空而來。

婁懷玉人生理性地抖了抖,因為這一次的槍聲離地特別近,而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些耳鳴。

平城最冷的冬天已經過去了,雪還未化完,卻已經出現一些在外活動的麻雀。

也許是受了槍聲的驚擾,紛紛揮動起翅膀,撲扇着遠離這是非之地。

婁懷玉擡頭去看,忽然想,若是方才的女孩子是這麻雀有個翅膀,或許也能活命的,可人沒有翅膀,逃不掉。

那日本軍官還在罵,他對面的維和隊就算婁懷玉看不到,也想得到他在點頭哈腰。

維和隊的人說:“太君太君,小的的,日文的,聽不懂的。”

日本軍官便停了停,說了句日本髒話,接着,又用非常蹩腳的中文大聲道:“大日本的,大官的,要來的,危險的,一個不留!”

維和隊的人立刻嗨了兩聲。

麻雀已經飛地很遠,只有很小很小的黑點。

婁懷玉收回目光,伸手按了按脖頸後方的酸痛。

這晚入睡的時候,婁懷玉做了他剛剛在這大院裏時時常做,而現在已經很少做的夢。

他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在空中飛,繞過偌大的院落,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可不知怎麽回事,地上忽然傳來砰的一聲,緊接着,飛在他身邊的麻雀忽然就偏離了航道,朝他直直地撞過來。

婁懷玉被撞的在空中失了方向,旋轉好幾圈,好不容易再次穩住,才看見方才的同伴留着滿身鮮紅的血,在往下墜。

婁懷玉便一下從夢裏驚醒了,睜開眼睛,才發現方才的搖晃感,其實來源于扣在自己被面的一只大手。

時季昌朝他輕輕地噓了一聲:“別說話,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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