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時季昌來了幾日,也有幾日沒來。

他仍舊給婁懷玉帶些小禮物,婁懷玉說了兩次不用帶了,時季昌還是要帶,他就也不說了,一一收起來,和之前的小玩意一起藏在衣櫃裏。

平城不知何時悄悄入了春,已經不再那麽冷,雪也慢慢化盡。

婁懷玉幾次在等時季昌來的時候都在想,不知道他們堆的雪人有沒有化完,還自己在要不要去看一眼間糾結了一番,最後又自己勸自己,一個雪人而已,不值得冒生命危險。

可總有東西值得。

時季昌來了幾次,都沒有和婁懷玉再提過幫忙的事。

但後院的風聲婁懷玉也聽得到一些的,連他也知道院子裏的日本人越來越多,戒備越來越森嚴,渡邊雄川快來了,說不定已經到了。

婁懷玉想到這裏,就聽到院子有很輕微的腳步聲落下來。

隔了幾秒,大門被輕輕敲了敲。

婁懷玉走出去開門,時季昌手裏又拿了枝鮮紅的臘梅站在門口。

婁懷玉還沒說話,時季昌已經将臘梅遞過來,一邊替他關門,一邊說:“今天來不及買別的東西了,本來不打算帶什麽,沒想到來的路上剛好看到它,落的比別的花都晚,就摘了。”

婁懷玉伸手接過去,略微糾結了一番,該把花藏在衣櫃裏,還是插起來。

還沒想好,時季昌已經在椅子上坐下,喊他:“有些事和你說。”

時季昌看起來要比前幾日更嚴肅一些,雖然時季昌的臉看起來就很難聯想到除去嚴肅一類的其他情緒。

他人高,普普通通坐着也大馬金刀,人被桌面的燭火映出橙黃輪廓,認真又正式地看着婁懷玉,讓他不免想起從前時季昌坐在這裏動筆寫着什麽的日日夜夜。

婁懷玉這才反應到方才時季昌那句‘來不及買東西’蘊含着什麽意思,心裏莫名有些緊張。

“怎麽了?”婁懷玉也拉了椅子落座。

聽時季昌說:“我今晚要呆在這裏。”

時季昌臉上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不停頓地說下去:“明天晚上應該有一場大宴會,山口會替渡邊雄川接風洗塵,屆時應該會讓你出場。”

婁懷玉怔了怔:“山口沒和我說…”

時季昌了然嗯一聲:“大概明天會和你說。”

他布置任務講正事的時候,和平常很不一樣,語速很快很平,有種不容置喙的冷酷,倒是與同婁懷玉初次見面時很相似。

婁懷玉還未說什麽,時季昌便又道:“我要躲在你這裏,趁明天所有人都集中在前院,與他們從後面包抄。”

“我,”婁懷玉嘴巴張了張,“我要做什麽呢?”

沒想到時季昌語調慢下來,回答他:“不用你做什麽,你好好唱戲,到時候躲到角落裏去,我和他們打過招呼,一旦看見你,會第一時間帶着你出去。”

婁懷玉的嘴巴又張了張。

他不解地看着時季昌:“…不是要我幫忙嗎?”

求了他這麽久,送了這麽多東西,結果只是讓他好好唱戲而已?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答應?”婁懷玉眉頭皺起來,他解釋,“我上次是生氣,我可以幫忙的。”

時季昌很不明顯地笑:“不是,本來想安排人直接對渡邊雄川進行暗殺,讓你幫忙配合,後來還是覺得這樣太冒險,不如直接攻其不備。”

婁懷玉沉默了一會兒:“那你——”

他話未說完,時季昌已經伸手摸在他頭頂上。

“你肯冒險讓我留下,已經是幫了大忙了。”時季昌說,說着還前前後後地在婁懷玉松散的秀發上揉了一把。

這些天,時季昌總要摸他頭,大概摸地多了,終于熟練一些,力道也沒再像第一次那般不知輕重。

他摸了頭,頓了頓,又掐了一把婁懷玉的臉。力道在讓婁懷玉痛與不痛之間。

“你被也別緊張,”時季昌又說,他放下手來,“早點睡。”

婁懷玉沒能早點睡,也沒睡好,不過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時隔許多天,時季昌又與他同床共枕了。

冬日的天亮的晚,在不用怕別人忽然闖入看見時季昌的日子裏,婁懷玉是不用将床帏放下來的。

因此薄細的布料在鈎環處已經有了些不明顯的褶皺,在燭光下格外明顯。

婁懷玉盯着那一處看,熄了燈後,又盯着虛空,盯地眼眶發酸,身邊的人呼吸終于均勻綿長起來。

婁懷玉便悄悄側了側身,解放了一動不動幾乎僵直的背部和手臂。

太黑了,婁懷玉是看不到時季昌的,卻又好像很輕易能勾勒出他側面的輪廓。

時季昌的鼻子很挺,下颚線像一條鋒利的直線,平時面部表情繃着有些吓人;時季昌的唇峰也明顯,胡子不長的時候稍微清秀一點,長了就要兇悍一點;時季昌的眉骨很高,眉毛濃密而眉眼深,因此皺眉的時候,就好像格外不開心。

時季昌的眉骨上還留了一道快好的疤。

時季昌的傷總是好得很快,大腿的槍傷也是,眉頭的疤痕也是,因此好似刀槍不入,卻怎麽又那麽容易受傷。

婁懷玉伸了手,輕而準确地落在那道疤上。

他幾乎是隔着一層空氣般輕柔地摸過去,一路往上,學着時季昌的樣子,摸了摸他粗硬的頭發,又一路向下,學着時季昌掐他的動作,輕輕掐了一把時季昌的臉。

“還說我,”婁懷玉輕聲道,“看起來硬邦邦,臉上肉不也很軟嗎?”

時季昌睡地很深,沒有醒,但呢喃一聲。

婁懷玉便立刻把手收回去了。

第二日,果然如時季昌所說,山口一大早來,便匆忙來了一趟,打斷了婁懷玉的晨練,叫他用沒開好的嗓子唱了一段。

“不錯。”山口聽完了說,“今晚的宴會可以扮上了。”

婁懷玉假意不知曉作驚訝狀:“渡邊…先生,已經到了嗎?”

山口看他一眼,沒懷疑:“嗯,昨天到的,今天給他接風,你好好唱,唱好了有賞。”

婁懷玉的心跳不自覺快起來,不知道是期待待會的表演,還是害怕,但他面上只是笑,問山口可以給他什麽。

山口沒空多說,只說什麽都行,便離開了,留婁懷玉一個人在原地,嘴角落下來,盯着地面怔怔愣了一會。

只是很短的一會兒,因為很快,就有陌生的面孔被小東領着進了院子。

陌生的面孔長得很秀氣,人也瘦,只比婁懷玉高一點兒,卻背了個足有半人高的木盒子,看起來幾乎要将人壓彎了。

那人一路上大概走的累了,喘得厲害,看見婁懷玉一邊喘一邊笑一邊說:“你就是婁老板吧?”

“你好,我叫周良,”他兀自說下去,朝婁懷玉走過來,自報家門,“我是戲團裏原來唱花旦的,今天勞煩您了,我好歇力。”

婁懷玉明白了他的意思,走過去,叫小東趕快幫着些,也打招呼:“周老板。”

“怎麽還親自過來,搬得什麽?”

周良喘氣說:“山口先生說臨時搭的後臺漏風,你身體弱,讓我帶着家夥過來你房間和你一塊上妝。”

“山口先生對你可真好。”周良又說。

要是別人,婁懷玉就要覺得對方是故意的了,但周良人長得好,眼睛大大亮亮的,清澈地沒有雜質,很難讓人覺得他在陰陽怪氣。

因此婁懷玉只是心情複雜地看了床後一眼,沒說話。

他幫着周良把東西放下來:“那也來的太早了,不是晚上才開始?”

他們唱戲上妝是要些時間,但也不至于要上一天,況且越劇不似京戲,妝不厚的。

周良聞言就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婁懷玉看他偷偷看自己幾眼,才小聲地說:“山口先生…說,說我看着和婁老板身板差不多,怕我也凍着。”

他頓了一下:“也讓我看看你的院子,看看喜不喜歡。”

周良看起來年紀很小,說完就紅了臉,垂着頭看地面,不敢看婁懷玉。

看起來只是害羞,但看不出到底開不開心。

婁懷玉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是方才生出的一點,對山口的愧疚又很快地沒了。

山口或許是對他不錯,但這個不錯有私欲,不代表他真的是個溫和的日本人。

不代表他手上沒沾着人血。

也不代表婁懷玉有多麽特別。

周良看他半天不說話,戰戰兢兢,都用上敬語了:“您生氣了?”

“沒有。”婁懷玉笑了笑,問他,“那你喜歡嗎?”

“有什麽喜不喜歡的,”周良低聲說,“這個世道,我們臭唱戲的,要是有這個福分,不用東奔西走,受人欺負,有床睡,有飯吃,就很好了。”

婁懷玉沉默一會兒,才輕聲道:“這樣啊。”

如果不是有別人在,他真想去床後把時季昌抓出來,問問他,是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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