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等天色漸晚,婁懷玉一身行頭已然扮上。

周良說是歇力,但也不是全然不上臺,只是換了個輕松角色,扮上了丫鬟的妝。他們倆都長得秀氣,上完妝,看起來幾乎要與真的丫鬟小姐一般,很是惹眼。

兩人出門前,婁懷玉借拿衣服的由頭,收拾了一些銀兩和貴重首飾藏在身上。他把自己的厚外套拿了件給周良披上,自己也穿了件。

小東替周良背了那個巨大的木盒。

三個人一同不快地往外走,跨出門檻的前一刻,婁懷玉用不大不小的聲響忽然道:“小心一些。”

小東和周良都愣了愣,周良甚至把跨出門檻的半條腿都收了回來。

短暫沉默後,小東還以為婁懷玉在和他說話,便心大又自然地回答他:“诶,好!”

倒是周良,狐疑地回頭看了一眼,只是婁懷玉沒看他也沒解釋,他便也沒有追究。

冬天的天黑得快,三個人出門的時候天還亮着,走到前院的庭院裏,天已經是深藍色的了,月亮只剩下很小的一半,因此星星也看得到許多。

婁懷玉先是擡頭望了一會兒,随後被更亮的光刺激到,低頭,便看見庭院中央,臨時搭建的舞臺上,瓦數很大的一大排燈已經點亮了。

可以看得出來山口對這次接風真的很上心,舞臺都搭得非常豪華,臺面鋪着看起來就很舒适的紅絨布,邊上吹拉彈唱的師傅也一個個打理地精神十足,風光地坐着,比婁懷玉唱的大多數外場要好。

山口朝他們迎過來,婁懷玉餘光看見山口很短地抓了周良的手背一下,然後又來抓自己。

“化得好,”山口笑着說,伸手碰了碰婁懷玉塗了粉的的臉頰,吩咐他,“待會好好唱。”

婁懷玉心跳的很快,如同第一次被山口抓回來時生死未蔔時一樣快。

他有一瞬間非常抵觸山口同時季昌一樣碰他的臉,不過很快便克服了,找回了應有的狀态,朝他甜甜地笑了笑,嘴裏撒嬌道:“好緊張呀。”

可能是态度變化過于明顯,周良都忍不住沒有掩飾的側目看他。

婁懷玉直接看過去,對他笑了笑。

周良心虛一般,往一邊退了小半步。

山口卻不識趣,随意安慰婁懷玉幾句,側身道:“周老板,你已經熟悉了吧。”

他仿佛很自然地将人拉了過來,說道:“以後想把他放在先前空出來那個院裏,離你那不遠,你們倆以後有個伴。”

先前空出來的房子又能容納周良的,大約就是蘭兒那了。

一想到蘭兒,婁懷玉心情便有些複雜。

他笑笑,嘴上說好,看周良似乎有些緊張地不敢擡頭。

山口今天事很多,不可能總守着兩個唱戲的,該說的話說完了,也就走了。

周良看起來更緊張了,咽了口口水才開口:“我,我以後會注意的。”

婁懷玉都不知道他要注意什麽,但對他來說,很多事情過了今晚就沒有意義了,因此也沒有多說。

兩人氛圍古怪地呆了半晌,臺前的音樂終于響起來。

周良擡步上臺,邊走邊唱道:“小姐,你看今夜月色多好哇。”

婁懷玉探了探頭,手拿香帕,仿若真在看月,眼神卻落在座位底下最中央的人身上。

那人和山口看起來如出一轍,不仔細看都幾乎難以區分,一樣的身材臉型,架一樣的金屬框眼鏡。

只是身上衣着不大相同,山口穿着中式長衫,那人卻穿了日式的和服。

看山口與那人恭敬說話的模樣,應當就是渡邊雄川了。

兩人說笑幾句,紛紛又扭頭朝臺上望過來。

婁懷玉适時地偏過了視線,流暢地唱道:“望晴空冰輪乍湧。步香階風掃殘紅,牛女星橫斷太空,那團圓月偏照孤穹。”

幾句畢,臺下窸窸窣窣地傳來些喝彩,又迅速地停止了。

周良又唱:“小姐,你看今夜月闌,明日怕有風呢!”

像是為了配合他一般,空中果然吹過一陣風來。

夜風還是冷,吹在人身上,叫婁懷玉貼着皮肉的細軟格外冰涼,他輕輕抖了抖,人也不免緊張起來,朝四周看了看。

嘴裏唱道:“嘆人間,玉容深鎖繡花鞋帏中……今日裏東閣開绮筵,我只道和鳴效鸾鳳。”

兩人來回幾句,臺下的人也逐漸散漫起來,大家的坐姿都從一開始的循規蹈矩,背部挺直,變成了放松的姿态。

婁懷玉看見好幾個士兵的長槍已經因為沒有注意橫躺在地上,而它們的主人渾然不覺,吃着花生米不斷叫好。

周良的身段不錯,走得也好看,巧笑倩兮:“小姐不用愁煩,你看這樣的月色正——”

婁懷玉聽見他的好字忽然變了調,面部表情不受控制的變得驚恐,和身後變作胡亂一團的音樂相得益彰。

時季昌他們的人從後面來,好像是忽然出現一般,不過眨眼間,随着密集的槍聲,地上已經密集地躺了許多屍體。

婁懷玉有些遲鈍,身邊的周良已經尖叫着跑下了臺,婁懷玉才忽然反應過來一般,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也摸爬滾打地下了臺,身後越發密集的槍聲只叫人不斷發抖。

婁懷玉不斷提醒自己記得時季昌的那句“找地方躲好”,可是他的腦子好像已經不會思考了,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幾步下臺的路,都要差點跌倒,膝蓋磕到地面,感覺不到疼。

舞臺的後臺已經一片狼藉,燈滅了幾盞,剩下一盞暗暗的,好像被聲音震地不斷地晃,叫一切看起來更加可怖。婁懷玉爬起來,準備繼續蹲着走幾步,聽到有人喊他:“婁懷玉?”

他擡頭,沒想到居然看見蘭兒。

還未及任何反應,蘭兒已經力氣很大的抓住了他:“跟我走!”

直到今晚,婁懷玉才理解時季昌前段時間說的那個帶他熟悉逃離路線的用意。

前院雖然離外面隔得圍牆要少,卻也危險,蘭兒還是拽着婁懷玉,往後院的方向跑。

“現在後院的維和隊已經都死的死,沒死的都趕過去送死了,”蘭兒開口說,“後院很安全。”

婁懷玉沒想到蘭兒說話這樣直接,有些無措。

他借着月光去看,蘭兒的頭發比與他見第一面時還要短,随着她的跑動上下飛舞。

婁懷玉練功以後體能已經好了很多,卻還是有些跟不上,跑得氣喘籲籲。

蘭兒卻好像沒有感覺,領人到牆邊,往下一蹲,便說:“你踩着我上去。”

婁懷玉又緊張,又跑了這麽久,心跳和呼吸都快的他說不出話,反駁的話還沒有出口,蘭兒已經拽着他的腳腕了。

婁懷玉沒想到蘭兒的力氣比杜鵑還大,抓一把快讓婁懷玉摔了。

“快點!”她嘴上催促道。

婁懷玉沒辦法,踩着她爬上了第一道牆。

蘭兒也翻牆翻地快。

卻沒人在下面張着手迎接婁懷玉了。

“你在幹嘛啊?”蘭兒還仰着頭催他,指名道姓,“時季昌不是說你已經能翻牆了嗎?”

婁懷玉不得不閉上眼睛,在腦子裏幻想時季昌在底下張着手的樣子,咬着牙跳了下去。

落地時,婁懷玉腳被石塊磕到,腰上又被帶着的金釵紮到,忍不住疼的嘶了一聲。

下一秒就聽見蘭兒的笑聲。

蘭兒和初次見面那個文靜的樣子完全不同,穿的比他像個男生多了,也要比他第一次見時開朗,邊笑邊道:“你果然和時季昌說的一個樣。”

婁懷玉忍不住問她:“他說我什麽?”

可蘭兒說她自己的,卻不聽人說,說完就轉身過去,跑出好遠。

婁懷玉只好去追她。

兩個人跑跑翻翻地過了上一次婁懷玉同時季昌走的路,可能是維和隊都被叫回去支援了,這一次路上人少了很多,也順利很多。

他們很快來到上次的河邊。

不過這一次,大槐樹邊上多了一條小船。

“我就送你到這了。”蘭兒說。

婁懷玉緊張起來,他甚至想抓一把蘭兒:“那我呢?”

蘭兒仿佛是很奇怪婁懷玉為什麽這麽問,她指了指船上的人:“你跟着他,沿河往下,再上岸,就不是平城的管轄範圍了。”

蘭兒說完便又迅速地跑了回去,讓婁懷玉想起小時候見過的南方敏捷大膽的野貓,消失在視線裏。

船上的人喊他:“小哥?走?”

婁懷玉便上了船。

雪已經化了。

婁懷玉盯着大槐樹邊上的幹淨的石塊,這樣想。

他先前幾番猶豫想要看看的雪人,也終究是再也看不到了。

船上的節奏明顯慢下來,不再像方才逃離時那樣吓人,婁懷玉進入了安全範圍,人放松下來,卻沒有想象中的興奮和快樂,他只覺得濃濃的茫然無助。

起床之後,時季昌又摸了摸他的頭,掐了掐他的臉,在躲起來之前,時季昌對婁懷玉說:“晚上小心,出去以後也要小心。”

婁懷玉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鼻酸,好像再也見不到了一樣。

不對,确實是再也見不到了吧?

今天在臺上的時候,也沒機會看一眼時季昌在哪裏。

撐船的小夥子打斷他:“去哪?彎頭下出去幾步路就是安縣,再遠點送你去捌州?”

婁懷玉跟着師傅走南闖北,但其實對哪裏是哪裏,沒有一點概念的,他茫然地眨眼。

再回頭,那顆老槐樹已經變得很小了。

“嗯?”小夥子一邊用力把船杆往後撐,一邊用鼻腔問他。

婁懷玉忽然就有點緊張起來,像一直只生活在室內的花卉,有一天終于要被搬去室外了,第二天,或許能照到期盼已久的陽光,卻也或許會被風雨折斷。

“我——”他頓了好一會兒,忽而問,“你和他們也是一夥的吧?”

小夥子似乎覺得這個是廢話,笑出一口白牙來:“那當然!”

婁懷玉松了一口氣,接着,他聽見自己用請求的口吻說:“那我可以,去你們那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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