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索性在牛頭山寨子裏的尴尬日子并不長,且每個人都很忙。
牛頭上不比普通地界,上下山路都只有一人寬,又陡峭危險,把一箱又一箱的物件擡下去是不可能的。
土匪們也有土匪們的智慧。他們在寨子後頭最陡的懸崖處弄了個木架子,偌大的木箱用大麻繩吊着,幾個人站在架子上,緩緩往下放,不到半刻,一大箱物件就能穩當落地。
沿用了土匪的法子,到出發的日子,貨物槍械早早全堆在山下了。
平城那邊也整理妥當,又派來些人過來,一路擡着貨物,浩浩蕩蕩。
婁懷玉走在隊伍的中央,兩手空空,既覺得不好意思,也覺得新奇。
他三年前随着戲班子走南闖北,也是這樣,只是換了個隊伍,心境大有不同,特別是跟着他們走進平城以後。
隊伍一進去,平城百姓連生意都不做了,紛紛站在路兩邊,又讓出夠他們走的一個小道來,交頭接耳地瞧。
婁懷玉站慣了舞臺的人這會兒都覺得不好意思,倒是前後的人們似乎很習慣一般,還笑着朝百姓搖手,得到了更多的窸窸窣窣的細語。
一行人一路上也被大概是維和隊的妻子兒女突然沖上來攻擊,都是沒幾下便被制住了。更多的是收到了某些婦女老人哭哭啼啼的下跪感謝,不少人塞好吃的塞銀兩,也都被隊伍最前邊的蘭兒給委婉地推辭了。
隊伍從範家大院的前門進去。
即使是三年前,婁懷玉也不曾走過範家大院的前門。
它全然不似婁懷玉想象中的那樣奢華,不過是比普通院門高些,牌匾大些,臺階多了幾節,門上的漆也被風吹雨打地掉了大半。
門大開着,石獅子兩旁站了筆直挺立的兩位年輕人,雖然沒有穿日本軍官那樣統一的制服,但同樣站的筆直,背後背的長槍也同樣具有叫人膽寒的威懾力。
婁懷玉偷偷咽了口口水。
他兜兜轉轉地再次回了呆了三年的地方,但卻感覺又什麽都不一樣了。
婁懷玉踏上第一節 臺階的時候,聽見蘭兒喊:“時季昌!”
不知為何,婁懷玉像聽到槍聲一般,不受控制的整個人都抖了抖。
時季昌應她一聲,朝這邊走過來。
“回來了。”時季昌說。
婁懷玉忽然就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既想沖到人群前面去,也同蘭兒一般,大膽肆意地喊他一聲時季昌,又想躲地遠遠地,最好叫人看他不見。
不過蘭兒沒有随他的願,第二句便說:“回來了!還給你帶了個人一塊回來的!”
蘭兒說的高興,婁懷玉一擡頭,便對上了時季昌的眼睛。
天氣一日比一日熱了,時季昌終于也換掉了那件都是脂粉氣的衣物,着了件布料普通的深色短衫和襖褲。
一副普通農民的裝扮,卻也擋不住他與衆不同的氣宇軒航。
婁懷玉忽然覺得腳被灌了鉛一般擡不動,心卻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野馬似的,跳的不受他這個主人的控制。
他偷偷咽了好幾口口水,深呼吸了好幾次,也沒能在走到時季昌面前前調整好。
“時季昌。”婁懷玉憋了半天,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麽好,就學着蘭兒,輕輕地喊他一聲。
婁懷玉半垂着頭,沒聽到時季昌應他,倒是頭頂又傳來了熟悉的左右揉搓的感受,接着額邊也被輕輕觸摸,時季昌順着他的頭發,将額邊散下的一小撮頭發別回了婁懷玉的耳後。
婁懷玉擡頭,蘭兒不知何時走了,隊伍也只剩下末尾一點人,本來還在偷偷摸摸往這邊瞧,一看婁懷玉擡頭,又紛紛轉過身加速走了。
“不是想走嗎?怎麽還回來了?”時季昌松了手,問他。
他在寨子裏也算是個奇怪的存在,但從來無人問他留下的原因,仿佛都有種默契而詭異的認證,快速地接納婁懷玉成為了隊伍的一員。
婁懷玉抿了抿嘴唇,手無意識地攥着了衣擺,反複揉搓:“我沒有地方去了。”
婁懷玉可能不知道自己說的時候看起來有多麽委屈可憐。
“出去了才發現沒有地方去,”他輕輕地說,不帶什麽抱怨情感地抱怨時季昌,“你也沒和我說馬上就要把我送走啊…還以為能再見見——”
婁懷玉一頓,正對上時季昌落下來,直直看着他的目光。
“見什麽?”時季昌好似沒帶任何感情地問他。
婁懷玉便又揉了一把衣角,沒把那個你字往外說,他怕時季昌繼續問他“為什麽要見我?”而自己回答不出來。
“沒有什麽,”婁懷玉答,他推了時季昌一把,“別站在門口說話了。”
範家大院原本便被日軍改地适合大隊人馬居住,因此時季昌他們一行人要往裏搬反倒相當方便,不過是将原先日軍的鋪位拿來用也就罷了。
“我們人沒那樣多,還因此多了些空房,後院也還空着。”時季昌邊走,邊和他交代,“我們還要在這兒待一段時間,你住慣了那小院,便還是住在那吧,東西也齊全。”
婁懷玉這才發現,時季昌在幫他往後院領。
他有些唏噓,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因此發出一些無意義的感嘆詞,惹得時季昌不明顯地笑了笑。
婁懷玉瞧着他翹起的嘴角,沒過腦将嘴裏的話問了出口:“那你住哪裏呢?”
一出口,才覺得不合适。
時季昌已經不是當時寄人籬下,仰仗他幫忙才能活命的逃犯了,而是這座宅子現在的主人了,是能安排他住哪裏的人,主人住哪裏合該輪不着他來管的,況且連着問,仿佛邀請對方一起住一樣。
婁懷玉稍稍紅了臉,慌亂地解釋:“就問問。”
卻不想時季昌笑的更大了些,伸手往婁懷玉的腦袋上搓,說沒事,又仔仔細細地告知了自己的住處。
和婁懷玉想的不同,時季昌住在前院大通鋪裏,和普通隊員住在一塊。
“有什麽問題就來找我。”時季昌将人送到門口了,張口同他道。
小院的門半開着,依稀看得清裏面的擺設與前幾日并無二致。
院裏的雪早都化了,唯一一棵小樹曲折的枝桠結了一些不明顯的綠芽,昭示着這些冬日裏了無生趣的植物,終于要重新活過來。
兩個人都沒說話,也沒有人要走。
婁懷玉只覺得離時季昌近的那頭,手背莫名其妙地癢,似是有什麽奇怪的東西,順着這只手臂跑上來,酥麻感沿着四肢百骸,在他體內亂蹿,讓他又難安,又不敢輕舉妄動。
隔了半晌,時季昌才又說:“不要怕,這段時間适應适應,認真想一想,要是不合适呆在隊伍裏,也可以跟着我們走一段,等到合适的地方再去做你想做的。”
時季昌說話的聲音不大,低沉,溫和,包容,冷靜。
婁懷玉呆呆擡頭,看清了時季昌沒有什麽多餘情緒的臉和眼睛,他忍不住要想:這是嶄新的,沒有見過的,不一樣的時季昌。
時季昌變得沒有那麽緊迫,沒有那麽鋒利,好像也不再那麽遙遠,變得像一個溫柔的大家長,而他是被格外縱容的孩童,得了特殊的待遇,被給予足夠的時間,可以胡作非為地選擇去任何地方遠行。
婁懷玉同時覺得這個縱容使他快樂和難過。
因為婁懷玉好像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沒有想做的事,也…不想走。
“好嗎?”時季昌又問他。
婁懷玉把無措從心口按下去,他不想讓時季昌覺得他毫無追求,因此點頭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