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就在不久前,婁懷玉還對時季昌說:“我開不了槍的。”

幾日後,卻求着別人來到了牛頭山外的根據點。

根據點由原本山外的匪徒聚集處轉變而來,在牛頭山背陰面的一塊高地上,地勢很險,易守難攻,但也因此人要到達很不容易。

“那我可以,去你們那裏嗎?”

婁懷玉話一出口,自己也愣了愣。他自幼在青樓長大,後來又進了戲團,嘗過最多的是拳腳與調侃,見過許多別人一輩子沒見過的污穢,自恃沒有什麽同情心和正義感,和時季昌以及眼前這位年輕人,好像怎麽看也不像一類人——

婁懷玉看見年輕人撐船的動作都慢下來 ,轉頭過來瞧他,臉上的表情漸漸從驚訝變得喜悅,眼睛睜的圓而亮。

“當然!歡迎加入革命!”婁懷玉聽到年輕人中氣十足的聲音。

婁懷玉嘴巴張了張。

——但原來,有些事,不是因為多麽高尚才能,才要去做的。

年輕人自我介紹,叫林舒毅。

他立刻放緩了航速,掉頭,帶着婁懷玉從他三年前走過的平城外彎曲狹窄的小道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後往牛頭山上走時,平城遠遠地傳來一些尖利的響聲,像是空氣被什麽破開,婁懷玉一開始沒能分辨,反複聽了幾次,才明白那是較大的槍聲在拉開距離以後發出的餘韻。

在這樣漆黑又清冷的夜裏,聽着并不像先前在眼前響起時那樣可怖,反而顯得有些孤單。

兩人來到一個比較危險的坡地。

林舒毅熟練地貼住了石塊,空出一只手,朝婁懷玉伸過來。

婁懷玉把手腕搭給他,忍不住想要打破沉默:“你好像對這裏很熟悉。”

“那當然,”林舒毅的語氣還是輕快又富有中氣,“我十三歲就跟着大哥在山頭了。”

“……”婁懷玉有些訝異,小夥子看着面向正派,怎麽也不像是當土匪的料。

林舒毅笑起來:“沒想到吧?我自己都沒想到。”

“但當時除了大哥收留我,就沒地去了。”他說,語氣稍稍帶上了些失落,“說來好笑,這麽大個家,在的時候長幼尊卑要我知書要我達理,倒了,連土匪都不如。”

林舒毅笑了笑,過了坡地,便松開婁懷玉,重新在前面領起路來。

林舒毅好像并不把家裏的事當做秘密,一開了話頭,便将自己原本的家族曾經如何輝煌,後來如何破裂,自己又如何被人踢來踢去,最後成為這土匪一員,全一股腦地往外倒。

“再後來,季昌哥來了,結結實實和我們大哥打了一仗,”林舒毅說到這裏,似乎情緒異常激動,人都停下來,轉身手舞足蹈地講,“不誇張!當時山都快被我們打裂開。”

婁懷玉想象了一下時季昌打仗的樣子,他今天也沒有看見。

時季昌會是什麽表情呢?婁懷玉想象那張臉激動的樣子,好像怎麽想都很不合适,可是上了戰場,還頂着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嗎,似乎更不合适。

婁懷玉還未想好,林舒毅已然往下講,婁懷玉也對這一段感興趣,便也就樂得停下聽着。

林舒毅說:“季昌哥真的太牛了,我第一次看我們大哥輸這麽慘,當天就帶着外面投降,把寨子都給他們了。”

婁懷玉想起自己自下而上仰視時時季昌簡易的下颚線,也想起自上而下俯視時,時季昌朝他張開手臂的模樣。

婁懷玉有幾刻分神想,總該至少有幾個時季昌,是只有婁懷玉見過的時季昌,雖然還有很多時季昌,是婁懷玉不曾見過的。

林舒毅還在說:“……他是我見過槍法最準的,那怎麽說來的,百步穿楊!季昌哥是百米開外都能打中飛奔的人!”

婁懷玉忍不住笑了笑,回應他:“那是很厲害。”

林舒毅也笑:“是吧。”

過了一道坡地,再往上走一段,便終于來到了較為平坦的地區,往前看能看到不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燈火。

“到了!”林舒毅指給他看,嘴裏的話卻沒有停,誇了一路的時季昌,忽然嘆了口氣。

“就是有點可惜,”林舒毅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啊,我們季昌哥也沒躲過去。”

婁懷玉擡起頭來看他,第一時間想到那句仿佛仍響在耳邊的“玲玲”,他啊了一聲,嘴裏輕聲嘆道:“想必是很喜歡的人。”

才會在夢中都叫地如此切切。

“你說季昌哥喜歡的人嗎?”

林舒毅想了想蘭兒近日給他們添油加醋描述的羅曼史,篤定點頭:“是啊。”

婁懷玉便忽然沒有了再往下聽的興趣。

兩人來到寨子裏已經是很晚,況且今晚突襲範家大院的行動很大,幾乎所有人都出動了,顯得寨子裏冷冷清清。

林舒毅給婁懷玉尋了間空着的屋子,便算安排妥當了。

土匪寨子不比大院,床榻自然是很硬挺的,婁懷玉不習慣,身上被膈地疼,心裏又還因為林舒毅嘴裏時季昌的“心上人”煩心,因而翻來覆去總也睡不着。

第二日,天還未完全亮,又被屋外不小的動靜吵醒了。

婁懷玉揉着酸疼的手臂坐起來,聽清屋外的聲音,是幾個男的說說笑笑,在形容日本官兵看他們沖進去的時候如何驚吓慌張,手足無措。

婁懷玉裹好了外套,站起來。他推門出去,幾人正說到“你是沒看見那個領頭——”,然後便戛然而止了。

幾人大約是沒有想到房間裏還是有人的,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歉意,不知所措,各有不同。

婁懷玉也覺得有點尴尬,自己還未反應過來,便朝他們沒頭沒腦地鞠了一躬:“你們好。”

方才說的最兇的男人最先反應過來,似乎是想扶他一下,又沒來得及,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咳了一聲,才問:“你是?”

蘭兒的聲音也在同一時間由遠及近地傳來,夾着一絲訝異:“你怎麽在這兒?”

婁懷玉便更覺得尴尬了,待人行至眼前,方回應她:“…我想着,能不能和你們一道。”

蘭兒露出一臉要笑不笑的婁懷玉形容不出來的表情。

“……行嗎?”婁懷玉又問。

“當然!求之不得!”蘭兒立刻說。

配上那一臉複雜的表情,讓婁懷玉不知所以。

不過得了首肯,他在寨子裏的生活也算名正言順起來。

時季昌沒有回來,留在了範家大院清理戰場。

按蘭兒的話說,他們這叫打了勝仗,掌握了平城的管理權,要名正言順把根據點轉移到範家大院去了。所以蘭兒領了小隊人馬回來,要将寨子裏的東西收拾收拾給一并轉移了去。

“範家大院那床軟的我都不好意思睡!”婁懷玉遠遠聽見有人一邊整理物件一邊調笑着感嘆,又罵,“那些狗娘養的日本人,害老子天天睡荒山野嶺的,自個兒倒是睡得舒服!”

婁懷玉腳下忽而有些猶豫了,因為他也是睡在了他們嘴裏舒服的地方。

但可能因為腳下一頓,顯得更明顯,那群人反而更快地注意到了他。

方才還在說話的人立刻停了嘴,婁懷玉看見人群中有人撞撞胳膊,或是相互用眼神交流,轉而又來瞧瞧他。

大家的眼神說實話都算不上不善,更多的像是好奇和探求。

可不知從何而來的這種關注,還是叫婁懷玉手足無措,他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還是後面端着物件林舒毅喊他,婁懷玉才跟着他重新走起來。

方才談話的那群人站在裝載的木箱前。

林舒毅将手裏的東西放進去,婁懷玉便也硬着頭皮将手裏不多的小物件放了進去。

這幾日,只要他在的地方,氛圍就總是奇奇怪怪。

開始和林舒毅還不會,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林舒毅好像也忽然反應過來一樣,開始用與衆不同的态度對待他,和他說話也不再中氣十足大大咧咧了,輕聲細語的,仿佛怕吓着他似的。

婁懷玉起初懷疑過可能是因為自己男生女裝,讨了大家的嫌,便和蘭兒借了件男生衣物來換了,長發也不再散着,在腦後松散地紮了個并不女氣的發結。

可這之後大家的好奇和那種微妙的審視非但絲毫未減,還仿佛更濃厚起來。

婁懷玉覺得苦惱,可和誰都并不很熟,無人可問。

婁懷玉放完了東西,回身想要去拿別的,被林舒毅叫住。

“你就,就別忙了,”林舒毅仿佛是被身後的人推着似的,說着還往後退了小半步,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好好休息幾天,到時候和我們一塊走就行。”

婁懷玉實在搞不懂,和自己說句話怎麽就能變得這麽怪異。

他張了張嘴,有些失落,但覺得可能大家也覺得和他一起工作不開心,便說了好,又問:“那我們什麽時候走呢?”

“很快很快。”林舒毅飛快回答他。

婁懷玉輕輕嘆了口氣,合了他們的意,回身走了。幾步後,似乎聽見後頭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大抵是在說他的。

只是他聽不到實質的內容,只是稍稍聽清裏面夾了幾句“就是他”“對的是他”一類的話,叫人又忍不住多想,又想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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