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雖然時季昌嘴上說着要學什麽及時同他說,但事實上,梁思博的隊伍來了以後,時季昌忙的連飯也沒時間吃。

婁懷玉起初還在繼續找胡海天和麻煩時季昌之間糾結,有一日同時季昌吃了晚飯一起往回走,看到時季昌眼下無法忽視的青黑,就不想問他了。

時季昌說,他在忙歸并的事。

婁懷玉不懂什麽是歸并,時季昌便同他淺顯地解釋,歸并差不多就是把他們的隊伍,也變成梁思博的隊伍。

雖然不懂其他緣由,單憑婁懷玉自己的判斷來說,也覺得梁思博的隊伍更厲害些。

婁懷玉和哪個隊伍相處時間都不長,也不認識許多人,而平時判斷人是哪邊的标準,主要是依托衣着。

時季昌他們這邊一般穿着自己的衣物,短衫棉襖,新舊各異,而梁思博那邊的人,總是穿着束腳的制服,平日裏甚至很少褪了頭頂的帽子。

婁懷玉往來幾日,便能發現,穿着制服的人,對他總是特別客氣友好,熱情洋溢,雖然不認識,見面總會笑面颔首,婁懷玉好幾次應付不及,只會呆呆地啊一聲,便和他們錯開了。

穿着制服的人,紀律也總是很好,吃飯的時候紮堆在吃,不發出一點聲音,坐姿都特別挺拔。

婁懷玉在有一次同時季昌吃飯的時候這樣說,看見時季昌不明顯地挺直了自己的背,嘴裏道:“是的,他們紀律很好,組織發展地非常快。”

時季昌剛說完,紀律很好的梁思博便挺直着背,坐到了時季昌的身邊。

梁思博人也高,但還是比時季昌矮一點,也比時季昌愛笑,一見面,大方地打招呼:“看你們剛開始吃沒多久,一起一起。”

時季昌往邊上讓了讓,讓三個人變成三角形的形狀。

梁思博一來,兩個人再讨論這種對比就有些尴尬了,因此氛圍有些古怪地沉默了一刻。

梁思博先開啓地新話題。

他拿了個白面饅頭,啃了一口,嚼着問婁懷玉:“聽說你是唱戲的?”

梁思博問這話問的很平,沒帶什麽感情色彩,因此婁懷玉只是很短的看了一眼時季昌,便點頭道:“是的,越劇。”

“越劇啊…也行…”梁思博拉長了聲音嘀咕,婁懷玉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沒敢輕易發表意見。

梁思博便又說:“那你功底和嗓子應該還不錯吧?”

這次,婁懷玉還沒有張口,時季昌已經出聲了。

“他唱戲很厲害。”時季昌說,婁懷玉看過去,時季昌沒看他,只仿佛在很認真地吃飯,“我拿下這裏那天,還要感謝他在臺上唱得好,臺下人都看得入迷了,沒太發現我們。”

婁懷玉心裏動了一動,握着筷子的手忽而緊了,有些難以表露的高興。

“這樣!”梁思博表現地比他還要高興,沒頭沒尾地說,“那太好了。”

婁懷玉當天沒理解這句太好了是什麽意思,幾日以後,等梁思博午飯時來邀他去參與什麽社團活動,才曉得。

梁思博說:“上頭現在覺得思想教育,也是頭等重要的事,但民衆文化水平有限,想要最廣大的人民群衆參與到革命中來,就要用傳播最廣,人民最喜聞樂見的方式。”

婁懷玉覺得梁思博有時候和時季昌很像,比如現在,他說的話,自己就一個字都沒聽懂。

梁思博大概也發現了,他換了個方式:“之前看你在學打槍,不熟練,時季昌也說,你剛剛來沒多久,是吧?我們有的兵,不用打槍,也對革命起了決定性作用的。”

婁懷玉聽懂了一點,心跳忽而有點快。

他直覺梁思博接下來要說的話,可以給他帶來不同于與時季昌貼近時的快樂,給他找到能在這裏繼續長久地待下去的理由。

“不用打槍,不用打仗,也能,留在這裏…的意思嗎?”婁懷玉睜着眼睛問他。

婁懷玉剪短了頭發,後面的頭發自然而然地垂落了一些在臉頰兩邊,顯得他臉更小了,也顯得眼睛更大,這樣自下而上地睜着看人,渾圓可愛。

梁思博笑的眼睛彎彎地,手伸出來,看起來是想碰一碰婁懷玉,但不知道是想碰哪,因為還沒碰到,他就想起來什麽一般收回去了,嘴裏道:“是,我想讓你當文藝兵。”

當天下午,梁思博領着婁懷玉去到了前院婁懷玉從未踏進過的一個房間。

房間裏空空蕩蕩,家具都被搬空了,只房間中央用四張方正的飯桌拼成的一整個大長桌,邊上已經圍坐滿了人。

婁懷玉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沒看見時季昌,倒是看見了坐在桌尾的胡海天。

胡海天邊上還空着個兩個座位,梁思博叫他坐,婁懷玉便坐去了他旁邊。

剛落座,胡海天就很輕地笑了一聲。

可等婁懷玉擡頭看,胡海天又好像沒有笑,只是認真地看着走到最前面的梁思博,在梁思博站定的時候跟着鼓掌。

婁懷玉也後知後覺地鼓掌,看梁思博朝大家擺手:“大家不用給我鼓掌,等我以後給大家在臺下鼓掌才是。”

許多人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梁思博又說:“今天呢,主要是兩件事,一個,咱們宣教部,浩浩蕩蕩從南方一路向北,來了平城,才總算正式有個落腳地方,第一次正式聚一塊,和大家說一句辛苦。”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說梁隊辛苦。

婁懷玉雲裏霧裏,只好渾渾噩噩地跟着鼓掌。

梁思博又擺手,待大家都安靜了,才又說:“第二個,來了咱們平城之後啊,才發現藏龍卧虎!”

他大笑起來:“剛來平城,就給咱們隊伍添了三元大将!”

婁懷玉還在不知所雲,梁思博已經指名道姓地說:“三位新隊員,周良,胡海天,婁懷玉,三位自我介紹一下吧!”

婁懷玉先是吓一跳,後邊又隐約覺得第一個名字有些許耳熟。

他還沒想出所以然,周良已經站起來了。

周良先前坐在比較靠前的位置,邊上坐的人又很高大健壯,因此從婁懷玉的位置都沒看見他,這下人站起來,婁懷玉才一下子就回憶起來,這是之前和他一起給山口表演的周良。

周良大概也看到他了,沖他笑了一下,才說:“大家好,我叫周良,之前不懂事,偷你們東西……”

周良說到這裏,人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家收留我,體諒我,也教我明白了很多,我以後,努力做自己能做的,像梁隊和我說的,那個什麽……燃燒自己,發最亮的光!”

周良說的真誠,起來的時候眼角甚至有點淚水,婁懷玉還記得他以前低着頭說“有什麽未來”。

婁懷玉心裏就産生了很複雜的情緒,他同時覺得開心和愧疚,還有一點無法忽略的羨慕與妒意。

但這複雜很快就被打破了,被他身邊的胡海天打破的。

胡海天站起來用中氣十足的聲音自我介紹:“胡海天,小時候唱過戲,後來當土匪去了,這不從良了麽,又來唱戲了,多多指教!”

胡海天抱拳來了個十分江湖氣息的結尾,說完得到了一片掌聲,和零星幾句歡迎。

而後,胡海天坐下來同大家一起看着婁懷玉。

婁懷玉被看得有些緊張,呆了呆才站起來,小聲道:“我叫婁懷玉。”

說完,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按照胡海天的邏輯,他應該說:和師父一起來平城唱戲,後來給日本人做姨太太,現在日本人被趕出去了,又回來唱戲。

婁懷玉說不出來。

大家卻好似在等着他繼續說,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着。

婁懷玉憋着口氣,電光火石間,只想得到一句,脫口而出:“婁離之明,被揭懷玉的婁懷玉。”

衆人紛紛愣了一下,梁思博帶頭笑了,鼓掌道:“好名字,好名字。”

底下便也跟着稀稀拉拉地響起來掌聲。

婁懷玉覺得這個艱難的自我介紹算是勉強度過,松了口氣坐下來。

卻不想,梁思博又道:“接下來,按照隊裏的老規矩,新成員都得亮相唱一句給大家聽聽,別說我這個門外漢,亂選人。”

婁懷玉心裏一跳…從那天晚上的表演之後,他都一個多月沒開過腔了。

“怎麽樣?”梁思博看看大家,“誰先來?”

梁思博話音剛落,周良就站起來了:“我。”

月餘不見,婁懷玉不知道周良發生了什麽,只感覺他整個人都挺拔了不少,和之前很不一樣。

“我之前唱越劇的,”他說到這裏,扭頭看了看婁懷玉,“新歌劇唱了也才半個多月,不好,但我想唱給大家聽聽。”

話畢,沒等所有人反應,周良已經唱起來:“北風吹,吹我庭前柏樹枝。樹堅不怕風吹動,節操棱棱還自持,冰霜歷盡心不移。”

周良唱的完全是婁懷玉沒有聽過的東西,但他唱的很穩,很好,一句唱完,大家已經鼓起了掌。

胡海天也鼓掌,鼓完了,很快站起來道:“我唱的沒人家好,很多年沒唱了,也不講究了,唱點還記得的吧。”

從後面胡海天的唱功來看,婁懷玉覺得他在謙虛。

婁懷玉雖然唱的是越劇,但在北方幾年,也聽了很多京戲的,覺得胡海天唱的氣勢足,聲音穩,算很好的。

胡海天也得了鼓掌,坐下來笑問婁懷玉:“怎麽樣,沒想到教官我唱戲也不錯吧?”

婁懷玉點點頭,實話道:“唱得好。”

梁思博已經在催他了:“婁懷玉,最後看你的了。”

婁懷玉只好期期艾艾站起來。

他是喜歡唱戲的,也喜歡登臺表演,這個時候卻莫名覺得緊張,清了兩聲嗓子,才開口唱了一句:“他不做鐵騎刀槍把壯聲湧,他不效缑山鶴唳空,他不逞高懷把風月弄,他卻似兒女低語在小窗中。”

婁懷玉開始地沒有鋪墊,又只唱了一句便戛然而止,聲音一停,整個房間的人都愣了。

婁懷玉一下子就有些忐忑,而下一刻,便聽見第一聲掌聲是從身後傳來的。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見時季昌鼓着掌走進來。

很快,大家的掌聲都響起來了,梁思博誇道:“雖然聽不懂,但我覺得唱得好,很好!”

時季昌在婁懷玉身邊坐下來,填補了這一圈人圈最後一個空位。

婁懷玉一下就覺得不緊張了,他可能自己都沒注意到,時季昌坐下後,婁懷玉迅速挪了一下凳子,遠離了些胡海天,往時季昌那頭靠了靠。

婁懷玉也沒看到胡海天打量他凳子被時季昌看回去的暗自交鋒。

婁懷玉只顧着靠近時季昌,輕聲問:“你什麽時候來的呀?”

時季昌笑了笑,也側頭,離他更近了,告訴他:“你介紹自己,婁離之明,被揭懷玉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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