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就是時季昌說的婁懷玉吧?”被梁思博突如其來地問,婁懷玉人愣了愣。
時季昌卻異常迅速地搶着一般說了毫不相幹的話:“你說的那個事我明天再和你讨論,今天大家也累了,先休息吧。”
婁懷玉不太懂,怎麽連梁思博都露出了那種他看不懂的笑容來。
梁思博說好,時季昌就立刻逃跑似的拉着婁懷玉走了。
他路上又抱怨起婁懷玉來,看着他的手臂皺眉:“現在可沒藥給你喝了。”
婁懷玉聽懂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回嘴:“本來藥也沒進了我的嘴裏啊。”
被時季昌掐着脖子揉了頭捏了臉。
兩人鬧一陣,婁懷玉笑地肚子疼。
時季昌一回來,婁懷玉就好像選擇的心落到地上,一下覺得踏實輕松了很多,前幾天很糾結的事,也仿佛很自然地同時季昌說了。
婁懷玉說,覺得每天沒有什麽事做。
他把這幾天跟着操練的事一件件數給時季昌說,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越說語氣越像在撒嬌。
“我明天起床全身都好疼啊。”婁懷玉委委屈屈道。
婁懷玉捏着他的手臂将人拉的停住,大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正常,一開始都這樣。”
說完了,又迅速補充:“不過你想學什麽直接和我說,我教你,別跟着胡海天他們,他們大手大腳慣了,再傷着你。”
“胡海天?”婁懷玉眼睛一下瞪大了,“老胡就是胡海天嗎?”
婁懷玉三年前進範家大院前,聽到的最後一件轟動的新聞就是胡海天的寨子把山口他們派去山上剿匪的士兵給趕了回來,還因此吸引了一大批沒有兒女的漢子主動加入。
而後來婁懷玉進了院裏,斷了信息,偶爾也還能聽到私下對胡海天的議論。
婁懷玉懂得不多,只覺得能打敗日本兵的應該都是很厲害的人,因此一邊覺得土匪兇神惡煞,一邊又覺得他們很厲害。
救下時季昌的第一天,他還懷疑過時季昌是不是胡海天。
只是婁懷玉沒想到胡海天是老胡那樣骨子裏蠻溫和的人。
“怎麽了?”時季昌見他驚訝,問。
婁懷玉道:“我以為土匪會很兇,沒想到他人這麽溫柔。”
時季昌一時沒應聲,隔了一陣,才莫名其妙地重複道:“溫柔?”
婁懷玉擡頭看他,未看清什麽表情,就被時季昌壓住了腦門,使勁揉了揉,又同他強調:“總之要學什麽就找我,我教你。”
時季昌的手很大,溫暖,幹燥,摩擦婁懷玉的頭皮與發絲的時候,好像會有一種其他人都沒有的奇怪效果,叫婁懷玉覺得安心,也悸動。
他心跳的快了些,穩了穩,才故意說:“和你學一點用也沒有。”
“嗯?”時季昌果然不服,“怎麽說?”
婁懷玉便把他和蘭兒一起出逃那天的事一一說了:“你老在下面接着我,結果蘭兒讓我自己跳,被石頭磕到,差點就逃不走了。”
時季昌聽得輕笑:“那有什麽辦法,你自己膽小。”
婁懷玉哼聲:“我哪有。”
說完便被時季昌壓着揉搓。
時季昌揉玩他的頭,卻還不願意放開,一手扶着人,一手滑下來,分不出是不是故意,又輕又快地刮過了婁懷玉的嘴唇與下巴。
婁懷玉只覺得被毛茸茸的東西掃了一樣,他努力控制着,才沒讓自己抖地太明顯。
時季昌低着頭看他,婁懷玉卻不敢擡眼了。
他的頭發因為一上午的運動和時季昌方才的揉搓落下來一些,被陽光照射着,在婁懷玉白皙無暇的臉上留下一捋陰影,無端叫他本就唇紅齒白的臉增添了一絲明豔。
時季昌忍不住伸手過去,捉住了那撮頭發來,緩緩地替他別回腦後。
他方才的怒氣,其實也不單是因為一個皮外傷或是使用了槍支。
時季昌去外頭十幾日,沒想過回來的第一秒就能看見這樣的場面。
胡海天碰着婁懷玉的手腕把人拽起來,他看起來呆呆地,仿佛十分信任地去瞧拉着他的胡海天。
時季昌根本沒有想過,婁懷玉在他不在的時候,能和其他人迅速親近起來。
婁懷玉可能自己都沒注意到,但他低頭去看傷口的時候,胡海天也這樣幫他別了頭發,從時季昌的角度看上去,就像順着婁懷玉的臉頰細細地摸了一圈。
時季昌說不出自己的什麽感受,但理智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把婁懷玉從胡海天手裏拽走了。
時季昌手放下來,又伸過去,将他另一邊也細細別好。
“給你剪個頭發嗎?”時季昌忽然說。
婁懷玉一愣,長長的睫毛顫了兩下,終于鼓起勇氣打開了,擡頭直視着時季昌。
“剪得很短那種嗎?”婁懷玉問。
時季昌有一瞬間差點忘了自己在做什麽,頓一下,才說:“你不想剪也沒事。”
說着順着婁懷玉的發絲摸了摸。
婁懷玉看起來挺糾結地,垂着眼睛想了好一會,最後才抿了抿嘴唇,點頭:“好,你剪吧。”
他們這個野生隊伍,條件不好,也沒什麽講究,幾乎男男女女理發都是拿着一把普通的剪刀,你幫我剪,我幫你剪。
時季昌這麽多年早減出了一點經驗,但不知道為什麽,低頭看婁懷玉那張小臉,就會緊張起來。
婁懷玉搬了張小凳子乖乖坐在自己的小院子裏,嘴裏還給時季昌施加壓力:“剪地好看點哦。”
然而時季昌下了第一刀。
婁懷玉忽然就被切到肉了一般喊了一聲。
時季昌立刻慌了:“怎麽了?”
婁懷玉卻伸手指了指院子裏的角落:“你會不會和堆雪人一樣,把我剪地很醜啊?”
時季昌盯着他那張臉,先想反駁他,大概多難看的發型都剪不醜他的,但是嘴上沒說,而是道:“那是我第一次堆,我第二次在河邊堆的不就挺好看的嗎?”
時季昌說着手很快地刷刷剪了兩刀。
婁懷玉在心裏認真回想了一下,時季昌第二個雪人堆成什麽樣子。
但可能是因為沒有第一個那樣醜,又只看了短短一陣,婁懷玉怎麽都記不起具體的樣貌來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有點較真起來,死命地想要起來,卻怎麽都記不起。
“我不記得了。”他忍不住沮喪地小聲道。
時季昌正忙着剪他後面的頭發,沒看見他的表情,便自然地問:“什麽不記得?”
“雪人。”婁懷玉回答他。
他嘟着嘴抱怨:“雪人會化,糖葫蘆會壞,臘梅也枯了,你總送我些容易壞的東西,我都留不住……”
婁懷玉抱怨到後來聲音越來越輕。
他意識到,自己其實是沒有立場說這些話的,時季昌遵守諾言,帶他離開了山口,現在是他沒地方去,死皮賴臉要黏着人家。
時季昌是什麽也不欠自己的。
時季昌一時沒有說話,細細地剪平了婁懷玉後頸的頭發,露出一截長年不見陽光的雪白的脖頸來。
婁懷玉長得好看,時季昌只是簡單地把頭發都剪到耳朵偏下一點的位置,就已經讓婁懷玉看起來标致秀氣,比以前的長發更顯得年紀小了。
他剪平了細碎的地方,最後慢慢地沿着耳朵的輪廓剪了一圈,露出了一只紅地滴血的耳朵來。
時季昌故意在修剪地時候碰了碰,感受到了耳尖炙熱的熱度。
而婁懷玉把頭低的更低了。
時季昌故意道:“剪個頭發害羞什麽?”
婁懷玉不說話。
時季昌剪也剪完了,低笑一聲,替婁懷玉拿了圍布,用棉花球在他脖子上掃了一圈,掃走了細細的碎發。
“好了。”時季昌在婁懷玉面前蹲下來,終于還是看清了他和耳朵差不多紅的臉。
剪了短發的婁懷玉少了一些女氣,多了一些少年的可愛,眼睛裏好像總帶着水,抿着嘴巴搖頭,不看他。
時季昌覺得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他挺了挺身子,叫兩個人的臉更貼近了些,幾乎要被婁懷玉已經不在長的發絲蹭到了,才停住。
時季昌幾乎能感覺到婁懷玉臉上的熱度,只要他想,再靠近一點點,就能用嘴巴試一試,看看是不是和耳尖一樣燙。
婁懷玉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一種南方常見的植物,叫含羞草。
婁懷玉記得小時候樓裏有一位姐姐養了一株,人一碰,那個草就好像會很害羞一樣的把自己縮起來。
婁懷玉也想把自己縮起來。
可惜時季昌不讓,漫長地無言的沉默過後,時季昌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婁懷玉一下子就把眼睛閉起來了。
下一刻,棉花柔軟的觸感覆蓋到了婁懷玉的臉上。
時季昌慢慢的掃幹淨了他的整張臉。
婁懷玉說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氣的感覺多些,還是失望多些,仍舊保持着方才的姿勢,發呆一般看一根落在自己腿上的碎發。
“好了。”時季昌站起來說。
隔了很短很短的時間,婁懷玉盯着的那根碎發忽然被閃着銀光的物件蓋住了。
他愣一下,聽到時季昌一邊整理着理發的物件,一邊說:“這個送給你,留得住。”
婁懷玉遲鈍地将那物件拿起來,是時季昌之前很珍惜似的老揣在懷裏的那把刀。此刻刀刃收在殼裏,看起來就是四四方方的看不出是什麽的銀色長條。
“這刀是我當年在路邊差點讨飯,一位倒騰西洋物件的老板給我的,”時季昌說,“他給我一碗飯,當時救了我們一命,後來這把刀又救過我好多命。”
“在這裏的地牢,也是它救我一命,算我的幸運物吧,”時季昌伸手揉婁懷玉的頭發,感覺短了以後手感更好了,“希望以後也能保護你。”
婁懷玉沒注意到時季昌話裏的我們,捏了那小長條一會,才用細小地聲音說:“不是她給你的呀…”
時季昌沒聽清,矮下身來:“什麽?”
婁懷玉卻不說了,時季昌看見他微微翹起來一點嘴角,用力地搖頭,配合婁懷玉的新發型,可愛的好像店裏讓人心軟的漂亮玩具。
時季昌就又忍不住揉了他一把。
原來不是夢裏念的那個玲玲給他的。
婁懷玉暗暗想,他捏緊了手裏的東西,覺得自己同時收到了兩份禮物。